山羊岛的蓝色奇迹-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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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
「桥叔……真对不起。」
看着桥叔处理完培诺,凉介总算挤出一句话。
「你去告诉他们两个,已经处理好了。」
桥叔并未直视凉介。
凉介双手及手臂沾满了鲜血,步履蹒跚。
他的耳畔仍听得到花代的啼叫声。
此刻的他,实在无法返回院子里。
蔗田下方有一处废港,没有灯光。
不过,夜空中悬着半圆的月亮,月光下隐约可见石块砌成的防波堤。立川和薰就在防波堤的尽头。
或许是听到脚步声,凉介虽然没开口,两人都回头看他。
凉介在他们不远处坐了下来。
立川和薰又回头凝望着海面。今晚夜光藻似乎特别多,每当浪头卷起又破碎时,海面便闪烁着银色光芒。这些大量的发光性浮游生物,为防波堤外缘镶上灿烂的轮廓。
「因为发光,看得超清楚的。」
立川的口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真不是盖的,波浪全都闪闪发光。」
「嗯。」
三个人再度陷入沉默。
凝视着这片忽明忽灭的银色光景时,凉介渐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说,他变得更不想开口了。
过了片刻,凉介终于打破沉默。
「刚刚处理掉了。」
「是吗?前辈辛苦了。」
立川往波涛中丢了像是水泥碎片般的东西,落水处闪烁着蓝白色的光,物体没入水中的抛物线也形成一道光芒。
「一颗流星坠落。」
薰低声地喃喃自语。
「菊地哥,抱歉……我也决定搭下一班船回去了。」
「是吗?」
「原本想待到起司完成再走。」
「嗯。」
「像前辈这样下定决心去做什么事,真不是盖的。不全心全力就做不到,任何事都一样,」
立川说道。
「嗯。」
「感觉怎么样?」薰问道。
「嗯,要是每一次都得这么做的话……我大概也没办法。」
「但是,如果前辈就这么放弃,一定更难受吧,」立川说。
「嗯。」
薰也往海中丢了小石子,海面闪烁着粼粼波光。
「真对不起,我和立川先离开这里。」
「不,不用介意。」
三人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在朦胧的月光中,凉介看着自己的手臂。虽然他已经用水清洗过了,但手肘和手腕内侧仍沾有培诺的血迹。
凉介走下石砌的防波堤,把手臂伸进海水里;夜光藻泛着蓝白色的光,映出手臂的轮廓。
「你在干嘛?」
站在防波堤上的立川问道。凉介一时语塞,但迟疑了一会儿后决定据实以告。
「手臂上沾了培诺的血。」
「唉……」
薰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两人也走下防波堤来到凉介身旁。
「原来夜光藻也能映出手掌的轮廓。」
薰看着正在洗手的凉介喃喃说道。这时突然一个浪头迎面打过来,三个人都被浪花溅了一身。虽然他们立刻站起身来,但从头到脚都湿了。
被冷冽的海水泼到的瞬间,在手臂中挣扎的培诺带给凉介的触感再次苏醒,胸口的伤痕传来阵阵刺痛,凉介顿时不知所措。他慢慢走下防波堤,没有脱鞋就直接走进夜晚的大海中。
「前辈你干嘛?」
「穿着衣服不要紧吗?」
立川和薰半弯着身子朝凉介伸出手,但凉介却背对着他们,从船只停泊处开始游进海里。
「哇塞!前辈整个人都被夜光藻照得发光耶。」
立川过了一会儿大声喊道。
「再见了!」凉介叫道。
「等一下!」薰朝着凉介喊道,接着开始脱下鞋子和牛仔裤。「真的假的?你要干嘛?」立川也叫嚷着。
这时响起了落水声,一个人形的轮廓跃入海中,空气中传来「菊地哥,等我」的声音。
凉介浮沉在距离防波堤大约十公尺处,薰朝他缓缓游过去。凉介清楚看到薰的身体镶了一圈蓝白色的光,形成一道发光的人影。薰正以蛙式游向他。
「不要闹了!你们两个!」
立川仍在堤防上大嚷大叫。薰不断朝凉介靠近。
「菊地哥,活着……」
薰游到凉介身旁。她尽力让自己浮着,两手却笨拙地拍打着海面。她的身边发出熠熠亮光。
「真的好痛苦。」
薰可能并不擅长游泳,在光缘轮廓中可以看到她的头在海中浮浮沉沉,于是凉介单手环过薰的背,半抱着她,薰则两手环绕住凉介的脖子。
「我本来以为能够一起在岛上,更悠闲地活着。」
两人的脸庞贴近,凉介点点头。
凉介抱紧了薰,她的唇贴上他的脸颊。
「真拿你们没辙,气死我了!」
立川似乎也开始脱下鞋子和长裤。
「又没人叫他过来。」
薰抱着凉介嘟哝着。这时候传来「噗通」一声,立川的身影从防波堤上消失。薰慌慌张张地放开凉介。
「大家都在发光耶,超酷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立川一面朝他们游近一面嚷着。
「确实很酷。」
薰把手伸向凉介,凉介反握住她的手。
三个人在夜晚的海上浮浮沉沉,凝视着彼此身上的光芒。
夜光藻发出的光似乎无穷无尽,仿佛没有固定形状的巨大生物环绕在三人周围,忽明忽灭。凉介抬起头,仰望横过夜空的银河,有着金色双眸的培诺朦胧地浮现其中。那是在桥叔家第一次碰面、仍带着初生的喜悦而蹦跳不已的培诺。
花代现在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涨大的乳房失去了吸吮对象的母亲。或许它会有一阵子都不时地高声啼叫吧。
25
隔天早上,立川和薰从正在卸货的男众前面经过,上了定期船。多数男众都面带笑容挥着手,登志男及工头也显得离情依依。桥叔和凉介一直伫立在码头,即便男众早已离去,船也已经航行得老远仍未离开。
结果竟是这般潦草的收场。凉介坐上小货车后方的车斗准备离开时,码头上已经没有半个人影。写有两人联络方式的纸条静静躺在凉介胸前的口袋里。
立川在码头把纸条交给凉介时,只说了句「绝对不要逞强喔」,然后露出孩子气的笑脸。薰则只说了「将来……」就没往下说了。
凉介不知道她究竟是要说将来再碰面呢还是什么,他只是站在码头上,举起一只手朝着两人说:「多多保重!」薰数次回过头来凝视着凉介。
我的态度会不会太冷淡了?凉介坐在车斗上俯视着大海,没能对两人说出口的话语,不断地在他内心反刍着。
下午在集会所举办庆功宴,庆祝水道开通。以培诺的血和肉煮成的羊肉锅成了主菜。
凉介一直犹豫到最后一刻,还是没参加。虽然他也想过要是没出席,男众不知道又会在背后说什么风凉话,但他实在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站在锅前。
凉介独自一人上山,沿着女坡往上爬,初次前往安布里岳的山顶。他穿过往细叶榕原生林入口的斜坡,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能是因为经常受到风的吹袭,愈接近山顶树木就愈稀少,道路两旁尽是丛生的杂草,每当海风吹来,岩壁便掀起舞动的绿浪。
要是又像在男坡的断崖迷路时,再度被内在的心魔控制怎么办?凉介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不安。一旦站在高处,他很可能再度受到自我毁灭的冲动所驱使。然而,即使感受到背部冷汗直流,即使眼下的大海让他双脚发颤,他仍然一步一步往山顶移动。
凉介来到了安布里岳的山顶。这里距离从船上可见的电波装置并不远,不仅是岛的最高处,也是凉介视线所及、将世界尽揽眼底最高的位置。
他正置身于三百六十度海天一色的景致中。
放眼所及都是蓝天与大海,凉介伫立在海洋与天空的接点。
清新的风不断拂面而来,咻咻的风声不绝于耳,包围着他。
凉介躺下来仰望着天空。小小的云朵闪耀着光芒,一朵朵飘过。相似却又相异的云朵。这时候,凉介的内心突然有股奇妙的想法忽隐忽现。他不由得觉得,层层炫目的白云,其实是由无数生物的心聚集幻化而成。
凉介想起了培诺,在桥叔的院子里嬉戏跳跃的培诺。那一颗稚幼的心如今在什么地方呢?是那朵云彩?还是拂面而过的这一阵风?
如果真是这样,那牵着自己年幼双手的父亲呢?上吊自我了结的那个人,他的心又在什么地方呢?
现在以某种形式存在,和过去曾活生生地存在某个地方,其中的差异又是什么?
阳光洒落而下,凉介思考着「自我」这个现象的始末。凉介确实曾有过感受不到自我存在的时刻。他所认知的自我,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是天地的阴晴不定,犹如炎夏由地面升起的热气般短暂产生自己存在这里的错觉。他好几次产生这样的想法,而这可能就是导致他做出用刀划过胸前等自残行为的原因。
他起身坐在草地上,眺望着远方的水平线。凉介思考着「心在这里」所代表的意义。纵使知道不会有答案,他仍持续思索着。
回过神时,他才发现自己正抚着左胸。自我或许只是瞬间闪逝的光芒,但他确实感受到隆起的伤痕内侧,心脏的鼓动。
凉介回到桥叔家时已经接近黄昏。桥叔正坐在厨房独自喝着烧酎。‘
「那孩子很受欢迎。」
桥叔带着酒意说道。培诺的羊肉锅很快便一扫而空。
凉介也在地板上放了杯子,和桥叔对饮。桥叔一一告诉他每个男众的话题,接着突然一脸严肃。
这件事一定要跟你说才行……桥叔提起的是有关会长儿子的元服仪式。在庆功宴上会长主动提起,等梅雨季过后,就要进行仪式,也就是必须去狩猎山上的羊。
「还有啊……羊肉锅真的很好吃喔。」桥叔把烧酎倒在凉介的杯子里,酒几乎要溢出来。
「味道浓厚,肉质又柔嫩,真想让你也能吃到。」
「对不起。」
凉介也认为如此。他应该要吃,毕竟是他们几个人擅自帮它取名、饲养它,也是他宰杀的。但他做不到。
「我不想重复『吃就是供养』这些老掉牙的话,但我认为不吃就不算完成宰杀的行为。」
「是。」
「你也在厨房工作过……说不定今后仍要制作契福瑞不是吗?那么,我希望你就某种程度上来说,能够变得更大胆一点,或者说,我希望你能够亲自去完成它,负起这个责任。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可能是精神过于紧绷,桥叔说完后显得全身无力,喃喃地说「好累」,用手指按着眼睛四周。
凉介盯着地板上的杯子,片刻后说道:「我也有事要告诉桥叔。」他把在原生林看到洞窟以及熟成库的语源说了出来。
「原本熟成库这个字在法文中就是洞窟的意思,所以起司会不会就是在洞窟这类的场所熟成的呢?」
对驼着背低下头的桥叔,凉介突然提起截然不同的话题。桥叔的反应就和凉介刚听到吉门老师的这个说法时一样,惊讶地半张开口。
「确实……嗯,没错,罗克福起司就是在洞窟内熟成的。」
桥叔手拍着额头,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我曾听说有好几百年间都是用这种做法来制作起司的,正因为是在洞窟里,所以能够取得特殊的青霉。」
「既然如此……」
「不,你听我说!」
桥叔急急忙忙大口把烧酎喝了,他的眼神游移不定。
「但是……这么做好吗?你先冷静想想看,我不认为在这个岛上的洞窟内也能做得到。要是这个理论行得通,世上任何一个洞窟不就都可以做出蓝纹起司了吗?」
「有谁曾经尝试过吗?」
「不,这实在……太荒唐了。」
虽然桥叔说出口的全是否定的话,但他的表情确实和先前完全不同。凉介向前探出身子。
「我当然不认为这里能够培养出和罗克福相同的青霉。但是,这里的洞窟里一定也有徽菌,而且,因为是洞窟,能够让熟成中的起司维持在一定的温度及湿度,这对起司有很大的影响。总之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
「你说的没错,不试试看谁也不会知道……」
桥叔又啜了一口烧酎,然后挺直了身子。
「罗克福起司并不是使用pinza的乳汁,而是一般的羊奶喔。而且为了从内蕊培养青霉,在加热羊奶的过程中就必须添加霉菌。另外,我们风干的山羊起司……就是契福瑞,外层包覆着青霉的契福瑞称为帕西勒(persille),这的确是人间逸品,是在自然状态下繁殖出青霉的起司。但是,想制造出像帕西勒的起司,在这里的洞窟的可能性……」
「可能性不能说绝对是零对吧?」
凉介一追问,桥叔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