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旅-第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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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工作人员都还认识,打听之下才知道公司已经被杨副董事长接管,叶条辉只保住了“台北房屋”这个老字号,早被扫地出门了。
剩下唯一的希望是把房子卖掉,打听了一下,目前市价可以卖到一百多万。可是行得通吗?不要说开口跟家里商量,我自己都认为不妥当。
有一天,廉广全和雷俊到我家来,廉广全说要由军中退休,可以拿到一笔退休金,但是不知道投资什么才好。我便顺口提到中文计算机的事,他们听了都很感兴趣。
“那么开个公司要投资多少钱?”雷俊问。
“开公司倒不要多少,一二十万足够了。但是我要先把机器做出来,要做就得先买设备,目前还差几十万块。”我说得很含糊。
“几十万?那算什么?我们几个哥们一凑,不就出来了?”雷俊拍着胸脯说,他在黑白两道还有些朋友,这些钱对他应该不成问题。
果然,不到三天,雷俊找来了几个功夫界的朋友,加上廉广全、赵蓝平等,每个人凑了十来万,共有百把万。其中六十五万借给我做样品,其余的打算投资组织公司,连名称都有了:豪邦计算机公司,甚至连办公室也找到了。
江湖人做事总是大刀阔斧的,也就难免粗心大意,一切想当然耳。
“你们现在就把公司成立起来,不怕冤枉花钱吗?”我问他们。
“哪里?你看我们这个名字取得多好,笔画是名家算过的,上上大吉,豪是指豪侠,邦就是你老哥的名字,计算机公司!嘿嘿!”赵蓝平答非所问。
看他们那股劲,我也不忍心多说。但公司做什么生意呢?买卖计算机要大本钱,我的东西还没有做出来。即令做出来了,也不是凭一个空办公室就有生意上门的。
不过,我倒想到一种事业可以让他们开始,就是教别人用计算机。这种工作只要懂一点技术就好了,就算他们不懂,以我学习计算机的诀窍,也可以负责训练。
“不行!不行!我学什么?打架还差不多!”蓝平说得很坦白。
“我也不能学,这么一把年纪了,只能学做老板。”雷俊也说。
“这样好了,我们请些小姐来,你负责训练她们…”廉广全比较冷静。
“对!对!我负责管小姐!”这边叫。
“我负责挑选小姐!”那边喊。
于是,我向宏碁公司买了一台MCZ (Micro puter of ZILOG) ,价钱是六十五万。为了安心工作,我离开了三军大学,和沉红莲两个人,在内湖丽山街租了一间房子当作我们的实验室,正式下海。
老实说,我当时对计算机根本是门外汉,只懂一点 BASIC语言。要问我凭什么敢这样孤注一掷,我确实说不上来。但是,我有信心我能从头学起,不破釜沉舟,还谈什么奉献?再说,既然计算机是人做的,别人能,我就没有学不会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我完全没有想到成功及失败的问题,我只觉得应该做。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绳子,早已把我栓得牢牢的,非得走上这条路不可。至于万一失败呢?我不大相信有这种可能,大不了重头再来。事实上自从我觉悟的那一剎以后,整个人的身、心都起了变化。“我”只是一个残留在世间的机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怎样才叫“应该”,判断的原则也很简单,即以长远的大利为依归。
总之,我开始学习Z80 的汇编语言、研究计算机的硬件结构。几天下来,我立刻找到了问题核心--这部计算机没有图形功能,所有英文字符都由硬件提供。而没有图形态,我又不能改变它的硬件,就不可能显示中文。
解决方案之一,是加图形功能,再不然得由显示器的英文字符产生器下手。我打电话给朱和昌,他建议加图形卡,并对我买计算机的动机极感兴趣,特别来我的实验室造访。我向他说明工作计划以及欲达成的目的,他说:
“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是我不懂技术,能不能请我们总经理来看看?说不定我们能够合作,对大家都有好处。”
第二天,宏碁的总经理施振荣先生来到我们的实验室,在仔细听完我的讲解后,他慎重地考虑了一会,说:
“我不太懂你的做法,可是假如能做成功,我们公司很有兴趣合作生产。你愿不愿意到我们公司去,向我们的工程师讲解一下?”
我原本就希望找人合作,宏碁虽然规模不大(当时的确如此),但却有眼光。不论如何,以他们的技术及人力、设备,哪一点都比我强,当然能合作最好。
那时他们公司总共有二、三十人,我讲解时,所有主要成员都到齐了,小小会议室中,坐了十来个人。我画了一张流程图,由于不是科班出身,只会土法炼钢。每逢有分支的流程,我就在流程下方贴上一小张纸片,展开来好象乱七八糟的刺猬。
内行与外行的分别,就在于会不会说“行话”,也就是所谓的专门术语。我所用的“行话”都是自己发明的,对宏碁的专家而言,无异天书。
讲了一个上午,由他们的眼神以及若干人的睡姿中,我心里早有了最坏的准备。原本就是我自己的责任,有宏碁参加最好,不参加,我也得做,没有什么分别。等我讲完了,施振荣站起来,对大家说:
“说老实话,我还是没有听懂,问题很单纯,你们看可行不可行!”他面向前排左方,一位玻ё潘郏莘鸹姑挥兴サ那嗄晁担骸笆┏缣茫憧醋龅玫铰穑俊�
我一听,完了,在我讲解的过程中,他多半双目紧闭,要问他,准没指望。
施崇堂慢条斯理,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说:
“以他这种做法,不仅可行,而且简单得不可思议。”真想不到他会有这样的认知,接着他转过身去,像是征求大家的意见:“我觉得奇怪的是,这么简单的方法,怎么会没有人想到过?”
会场上激起了各种回响,施振荣又紧跟着问道:
“那你看要多少人多久时间做出来呢?”
施崇堂想了一下,肯定地说:
“三个人,半年可以完成!”
这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底,我们签定了合约,将来销售所得,提出百分之十作我的权利金。至于豪邦计算机公司,则由宏碁负责提供各种协助以及各种优惠待遇。
由于感恩图报,我也捐出我所得的百分之十以降低豪邦的成本。豪邦的兄弟们对这些倒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他们整天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面对一大堆我送过去的计算机资料(全是英文的),简直不知从何下手。
赵蓝平心直口快:
“妈的!咱们来搞中文计算机,为什么还要学这些洋玩意呢?”
雷俊把脚跷到桌子上:
“这就是做总经理的好处,孩子们,你们好好学吧!”
不知是谁替他们请来一位由加拿大回来的计算机博士,来审核我的计划。结果这位博士给大家浇了一头冷水,他首先认定中文计算机在技术上绝不可能。其次,根本就没有中文计算机的市场!至于宏碁公司,他不屑地说:
“台北计算机界我熟得很,什么宏碁公司?没听说过!再说,计划谁不会做,但失败的占绝大多数。尤其是中文计算机,连美国政府和 IBM公司都做不出来,你凭什么?不到产品上市,亲眼看到东西,打死我,我也说不可能。”
谁能反对专家呢?尤其是归国的计算机博士?豪邦人人听得面如土色,他们决定散伙。实在难怪,几个两肋可以插刀、胳膊上能走马的彪形大汉,天天窝在办公室中。面对如山的“蝌蚪文”资料,全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他们能委屈多久?
我还没嚣张到认定中文计算机只有我做得出来的地步,可是天下事变化万千,时机非常重要,假如“天龙”晚几年问世,谁知道中文计算机又将是如何呢?就以我这段历史而言,如果要评功论赏,这几位江湖汉子才是真正的幕后英雄。好在中国游侠一贯的精神就是不居功、不贪荣禄,大家聚是缘,散也是缘。在飞砂走石的大漠里,或是山道崎岖的绿林中,刀光剑影,马嘶人啸,笑谈千古佳事,亦一乐也!
后来我在中央日报上看到有一位姓许的教授发表了一篇文章,说美国空军研究部门曾与IBM 公司合作研展中文计算机的内幕。自一九六○至一九七○,前后十年,共耗资六千万美金,动员的专家以千计,最后只得到一个结论:中文不能在计算机上使用。
但对我们而言,一切进度都在控制之中,我与沉红莲负责系统分析及数据结构,施崇堂则带着两位工程师郭钦阳及黄丰约编写程序。
由于我的目的明确,对自己设计深具信心,所以很容易看出过程的症结。在他们每写一段程序之前,我先详细解说处理的方法及原则,施崇堂很谦虚明理,他总是耐着性子,仔细聆听。黄丰约则不然,他认为我从来没有写过汇编程序,理想归理想,实践归实践,所以有些方法不见得行得通。
我在解说的过程中,等于已经把汇编语言全面流览了一遍,精要已能掌握。施崇堂采用汇编语言是绝对正确的,不仅是执行的效率高,更能够直接控制一应的细节。我之所以能够在计算机界站住脚,施崇堂的帮助至大,因为第一步走对了,以后才能水到渠成。
人与人的沟通是门大学问,要有会讲的人,尤其难的是要有会听的人。好几次程序不能执行,他们认为我的理念有问题,我则指着程序,一条条地说出错误所在。后来黄丰约干脆把印出的程序锁在抽屉中,不让我看。这一来,又激起了我的斗志,花了两天时间,我自己写了一段程序,交给施崇堂,请他测试。黄丰约笑着说:
“朱先生,程序写起来很容易,但是要能够执行才行!”
施崇堂则把程序仔细地看了一遍,说:
“朱先生是对的,只有这样才行得通,你照这样去改过来。”
几个月的合作,虽然难免小有争执,但大家相处得非常愉快。由于施崇堂的指点,我发觉汇编语言很像武侠小说中的筑基功夫,是认知逻辑的根本。学者要有耐性,要有恒心,更要心思灵活,不断地练习,以至成为一种本能式的反应。这时,人便能专心思索所面对的问题,透过精简有效的步骤,加以实现。
不错,很多人都会写程序,不会的,花上几个月也能熟练。但是汇编语言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于把程序完成就好,段数的高低全看其中处理的过程、采取的解决方案。因为汇编语言相当于机器码,直截了当,对计算机有绝对的控制力,其实现的方式最具效率。
人的能力大小,说穿了也就是效率的高低。了解了汇编语言的效率根源,人在不断练习的过程中,再加上自我的反复印证,思考力绝对可以提升。当然,只把汇编语言当作吃饭工具的家伙,等于是卖《金刚经》的书商,只为赚钱,是得不到明心见性的智能的。
我们的做法有两大特色,一是小键盘的中文输入设置。一是图形及中文字库。当时所有的中文输入观念都把中文当作特殊的例外,不是用2;400 键的大键盘,就是约 300键上下的中键盘。唯一的小键盘是王安的三角号码,但它只用数字键而非英文字键。
(注:当时之中文系统皆为终端机式,王安的三角号码用十个数字键。工技院中华一号到中华三号,采用 228键。神通 CCRT 280 中文终端机采用 332键。台大之研究计划中,采用江德耀教授的字根输入法,有 40 键。东元采用周俊良之注音及四角号码输入法,有 100键。通用伏羲4674,采叶晨辉博士的大键盘输入,每页有2400键。)
我的理念则不然,既然有英文文字键,而英文系统已经成为举世通用的标准,所以中文必须与英文键共享,仅留一键供中英文的选择。可是当时同意我观点的人不多,甚至与宏碁合作时,还有人建议改用大键盘。其立场是为了便于行销,因为当时至少有二三万个打字小姐都已熟悉了大键盘的操作,不需要再教育,马上就可以进入市场。
我坚定不移,再加上成本的考量,施振荣也全力支持,所以小键盘才能定案。此外,字库是成功的关键,我用向量组字法,把每一个字的坐标值设计成为一种压缩式的资料,以仓颉输入码的前缀及字身分别指向其字形数据。当使用者输入仓颉码时,立刻可以找到该笔资料,并根据数据结构立即画在所指定的位置上。
我们收取的字根,足可排列组合成三四万个有效的字形,仅需不到60KB的空间。话虽如此,当时我们所用的MCZ ,其最大容量只有64KB,全给了字库,别的工作就不能做了。施崇堂提出了一个巧妙的解决方法,是叠加一块内存板供产生中文字形用。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