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旅-第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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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把她恨得牙痒痒地,看来看去,我还有个优点,就是未婚。她老实对我说,马大哥是天下第一,我则居次。既然德国媳妇绝了指望,如果我能讨个她喜欢的媳妇,即使隔了层肚皮,也不离谱了。
谁叫我许了愿呢?她是我的继母,我如果不能先救她脱离苦海,还奢谈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空道理?成家结婚,迟早难逃这一关,若要保持清净,何不出家做和尚?我的目的既然是中文打字机,其它的都可以施舍。
我对继母说,任由她帮我挑,只要她满意,我决不多说一句。
“那怎么可以!是你讨老婆呀,当然要你喜欢。”
“妈,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能生那样好的儿子,当然能找到好的媳妇。”
于是,她开始为我物色,我则心不在焉地扮演着乖宝宝,相了几次亲。每次回到家,继母便开始问我,我也同样的回答,差不多总是类似的模式:
“这个女孩子你觉得怎样?”
“很好,你喜欢就行。”
“你这个傻孩子,又不是我娶媳妇。”她笑了起来。
“可是,她要侍候你呀!”
“所以我一直对你爸爸说,你的心肠最好,可是你爸爸……”
“这女孩你满意吗?”我赶快打断她。
“你看她的手,细细嫩嫩的,娇生惯养!我侍候她还差不多!”
前后大概看了四五双细细嫩嫩的手,我很内疚,满足了继母,却害了别人。这不是我的私心吗?我怎能任一些待字闺中的少女,眼睁睁的让一位陌生人挑精择瘦,却又从此一去杳然!
同住新村的一位易伯伯,在父亲任职湖北民政厅长时,曾为应山县县长,与江述凡也有亲戚关系。他看在故人面上,对我继母照顾有加,我也曾去致谢。他的长女常来我家打牌,过从甚密。我则全心一志想着我的编码,其它一概都不注意。
有一次,他们正在搓麻将,突然大门被人捶得咚咚作响。我开门一看,一个小鬼,楞头楞脑地一直冲到厨房去,打开冰箱,拿出水瓶,对着嘴便咕噜咕噜直灌。喝完了连冰箱都不关,一溜烟又冲到外面去。
怎么会有这样没有家教的孩子?虽然我儿时也很淘气,自己印象所及,却不曾到别人家中撒野。这种孩子不好好管教,将来长大了,积习已深,岂不遗害社会?
过了些时,继母很慎重地对我说:
“邦复,我先警告你,易家的姑娘是个寡妇,你如果跟她结婚,我就和你一刀两断,永远不跟你往来,车子、房子也别想了!”
看她煞有其事的样子,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易家姑娘?是打牌的那位吧?我不认识呀!再说,她言下之意好象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贪图她的房子!车子!
“妈,我说过娶媳妇由你选,易家姑娘是谁我也不知道。再说房子汽车我并不想要,如果妈不要我住在这里,我可以立刻搬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易家姑娘很喜欢你。我怕你一时胡涂,和马大哥一样,讨错了老婆,我就白疼你了。”
“易家姑娘是谁?我连认都不认识,你想得太远了。”
“就是易伯伯的大女儿,我是好心告诉你,自从你回来后,她就常常来打牌。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像土匪一样的小孩子,脾气坏得不得了。她第一次结婚就是私奔的!我不许你跟她来往,我一个老太婆,一个人轻轻松松,每天打打牌,多舒服。到时候家里多一个小孩子,吵都要把人吵死,我找那个麻烦做什么?”她越说越气。
我总算明白了,要渡尽地狱众生,必须知道地狱何在,而地狱就是人间的生、老、病、死。人怎能避免生命的这些历程呢?我的继母只是一个平凡人,像她这样的世上不知还有多少?即使我以毕生精力使她无忧无虑,并且还有通天的本领,不会伤害到别人。难道这就是我的目的?难道我的大悲愿心,只是服侍一个人?
我必须先让她安心,很显然她并不希望我成家,但她却不能这样说。主动权在我,为了不使她为难,我来做不孝之子吧!
追求人生真理,原本就必须独自一人走完这漫漫的长路。她不愿意依靠我,岂不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大好良机?为了避免社会的责难,最理想的方法是让她做抉择。目前情势极为微妙,正好由我运用。
每一个犯错的人,都有千万个自我辩解的理由,其实个中只有一个正确--愚昧!人常在追求的过程中忘了真正的目的,虽然以手指月,看到的却还是手指,以致糊里胡涂越陷越深。
我决定与易家姑娘结婚,果然一如所料,我成功地逃离了一个桎梏。也如此这般地,又陷于另一个更深更大、更难以自拔的牢狱中。
婚姻这档子戏码,从古到今上演不缀。导演是冥冥中的生命主宰,男女演员被一厢情愿的假设冲昏了头,接着好戏连台。直到人神智清明,才发现已落溷秽之中。
我的剧本与他人没有多大的分别,演出时也一样乏善可陈。我太自以为是,认定自己有无匹的理性,绝不致让婚姻成为前途的绊脚石。更何况要了解人生,这段险阻也必须通过。万一我没顶其间,那也是修为不足,再期来生吧。
剧情一如肥皂剧,反来覆去,整整十年。在心焦舌敝之后,我终于认识到了真相。人生宛如一根纤细的蛛丝,下面悬吊着沉重的猎物,风吹草动,摇摇欲坠。人从蛛丝上感到阵阵颤动的讯息,不然而然,脑海中便泛起各种起落的念头。
蛛丝的另一端是什么?在没有到口之前,有谁知道呢?正因为不知道,在想象中便掺和了许多期望,既然是期望,又有谁不刻意地加以美化呢?
当食物入口时,或许滋味有别,但食物仍是食物,绝不会比期望中的更美。万一蛛丝断了,美梦破灭了,那种期望又将浮现在下一个机会上。
所谓的理性,是摒除期望的本相,是事物不增不减的真实。只有在真相前,人才能勇敢地正视,用智能去因应,而免除痛苦惊怖的虚幻臆测。
诗人会说这种想法是多么乏味啊,我们怎能以冰冷的概念去覆盖丰富多采的万象,以及热情奔发的心灵呢!其实,诗人的批判不过是另一种冰冷概念的掩饰吧了。红花绿叶是美丽的,它们的美丽绝不会因为多一分少一分虚伪而有增减。蓝天白云是轻灵的,也从未因为它们具有质量,而从天上掉落下来。
待我放弃了诗人的遐想,进入了绝对的理性世界,却已是十多年后的事了。那些情节已成云烟,水只有喝进口里才有冷暖的感觉。至于各人对冷暖的感受,则纯属主观的范畴,当视生命主宰的幽默感而定了。
结了婚,一片浮云化为骤雨,虽然有失,却也有得。至少,从此我必须死心塌地的工作,按步就班地设法实现中文打字机的心愿。若非死心塌地,怎能让我拾起淹没在浩瀚典籍中的精华,驰骋在文化及思维的天地中。
一九七四年,为了生活我又回到本行,在华视翻译影片,但因节目不多,收入有限。庄灵对我这个朋友的支持一向是不遗余力,在了解我的生活状况后,便介绍我为“台北房屋服务公司”制作一个名叫“今日房屋”的社教性电视节目。
北屋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叶条辉,是个短小精悍的年轻人。他很满意我设计的“今日房屋”节目,彼此谈得也很投机,他很想做一番事业,如办学校开医院等。他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简单地说了一下,他立即说:
“能不能这样?由我来支持你的研究,但你得先帮我做五年房地产!”
五年不算长,如果他真肯支持,对我而言等于水到渠成。于是,我成为他的特别助理,负责电视广告及文宣等事宜。
在叶条辉的理念中,当时台湾的经济日渐繁荣,人口增殖率在千分之十八上下,每年需要住屋约十五万户,而房屋兴建每年不足四万。因此他认为建筑业必然成为“火车头工业”,可以带动水泥、钢筋、建材、加工制造等工业,而有利于社会大众。
房地产业需要很大的资本,相对的利润也高,屋价往往非一般低收入的市井小民所能负担。在工业先进国家中,由银行负责贷款,房地产界负责规划兴建。但台湾的银行界非常保守,没有不动产做抵押,绝对无法贷到一分一毫。结果造成没有不动产的小市民,永远借不到钱,而有了房子的人,则不断地抵押周转,社会上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不知是谁提出了一种变通的办法(最早应该是华美建设的张克东),在当时都市中拥有土地的人极多,很乐意与人以拆帐的方式合作。只要地主提出土地使用权状,由建筑师设计,且取得建筑执照,房屋还没有盖,就可以先公开销售了。
销售时,有一种相当于分期付款的策略,买者按照工程进度付款,待房款付清时,房屋也建造妥当。这样可以提供一般小市民成家、置产的机会,也可以免付银行的利息。在整个过程中,建筑公司其实仅扮演房屋中介的角色,经常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不要一文本钱,大笔钞票就有如雪片般的飞来。
由一九七六年开始,房地产市场异军突起,用这种策略带动了经济全面的跃进。然而有利也必然有弊,中国人原本重视信用,安分守己。在初,建筑公司多能遵守一纸承诺,赚合理的利润,完成货真价实的房屋。可是这种赚钱的方法太容易,建筑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林立于各大都市之中。有人是心存侥幸,能捞一笔就捞,有人则是有样学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建筑公司水准参差不齐,这种新兴事业又无法令管理,遂助长了唯利是图的歪风。有时买者缴了钱,建筑公司却恶性倒闭了。再不然房屋虽建妥,却是偷工减料。甚至有的土地权利未明,而房屋已经开始兴建。各种纠纷层出不穷,闹得社会上风风雨雨,只苦坏了存钱购屋的劳苦民众。
我进台北房屋不久,就看到这种弊端,遂建议叶条辉向政府反映。也曾邀请了政府的官员共同研究,以期由政府及银行出面,主动管理参与贷款的工作。政府则认为最好任由市场淘汰选择,以期符合自由经济的原则。
自由经济适合于工商业发达的社会,当时台湾正在改型,一不小心就会造成长久的遗害。房地产界如同失去了照料的孤儿,从业者在暴利之下,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到后来市场大乱,有些公司被大财团合并,有的倒闭成为经济犯,卷款逃亡国外。
这三年中我所认识的房地产界人士,后来因案发坐牢的有十几位,而卷款逃往国外,动辄以上亿台币计的,也有五六位之多,其中出身北屋公司者就有两位。这些钱都是无数小老百姓毕生辛苦工作,一分一文省吃俭用而来的血汗结晶!
在弱肉强食下,社会公义破产,获利者目无法纪,受害者亦纷起效尤。余毒所及,国人传统勤俭诚实的善良风习荡然无存,昨日种因,今天结果,社会乱象已然形成。
叶条辉很能识人,但却不会用人。他对谁都信任,从不加以考核。他仗义疏财,不问是非,不计后果。他能冲能撞,能扩展业务,公司恶性膨胀的结果,行政管理上一塌糊涂。他把股份分送给员工,结果不但没有人感谢他,反而因此大权旁落。最后,在某一财团鲸吞蚕食之下,北屋一败涂地,叶条辉下场凄凉。
北屋是一场典型的商业斗争,叶条辉则是注定的悲剧英雄。在他最成功时,其营业遍及全省,平均每三天有一个代销案,每两个月有一栋自建大楼,营业额达数亿,关系企业有十多个。他手下的人物鱼龙混杂,有因案退休的调查局人员、有失意的官场政客、也有媒体高手、学者专家等。几年之间,他不断地呼风唤雨,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翻翻历史,兴邦三日,败亡一时的例子太多了,人应该学得教训才是。在我刚进入公司时,我的意见他还听得进去。可是,我所看到的都是缺点,说多了他无法接受,便把我冷藏在一边。这原不是我进公司的初旨,中文文字的工作才是我该尽心尽力的,既然他不肯听,我只好噤口不言。
叶条辉有很多长处,他厉害之处,是敢于利用人们心中的欲望,知道如何把屋价订得让人又恨又爱。他曾经叫我设计了一个合理的计价公式,却只用来作参考,与实际售价总是有相当大的差别。他认为买房屋的人多半是为了置产,如果房价太低,就不值得投资。要想卖得成功,就必须维持“房价在涨”的表象。这种表象导致了“现在买虽然贵,可是现在不买,下次会更贵”的投机心理。
正因为如此,房价订得适当与否,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