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旅-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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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不幸的人啊!人永远只能在时光流逝之后,才领会得到生命的宝贵。也只有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亲人,撒手离开我们而去,平安、欢乐化为乌有后,人才知道什么是空虚、孤独。亲情就像温煦的冬阳,若有似无地,淡淡而又持续地,给我们提供了生存的保障,让我们得免于严寒的侵袭。
峨姐曾是我的褓母,我的朋友,我遮风蔽雨的护身所。每当我做错了事,惹了祸,挺身而出,代我受责的是她。每当我无理的要求,在父母拒绝之后,让我出气泄愤、饱以小拳的,也是她。
母亲长年卧病在床,在受尽了人间的磨难后,还要承受父亲在日益恶化的国事、家事中,所爆发的戾气。母亲的抱怨与泪水,有如长江黄河的滚滚浊流,包罗了千古以来所有炎黄子孙的苦痛与灾难。母亲没有地方倾诉,最后都一股脑地倾倒在峨姐小小的心灵中。我还记得,峨姐总是默默的听着,似解非解地微笑着,在平静中吞没了涛天的骇浪。
直到我历经艰险,航行到了风平浪尽的虚无大海时,这才又想起了峨姐。同时也真正地领悟到老子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即使仅仅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幼童,她那平静的心灵却已包容了万有,与天地同寿。
在我记忆中,还有一幅鲜明的景象,四周是一片枯黄的稻田,我走在田埂上,后面跟着一位奶妈,我一直盘算着想吃她的奶,却又难以启口。突然间,她说话了:
“小少爷,要不要吃奶?”
正是做贼心虚,怎么被她看穿了?我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往前逃去。待我回头看时,她正将雪白的大奶子掏出,颤巍巍地对着稻田,挤出一道道诱人的乳箭。后来我对女性的胸部充满了憧憬,除了受到造物者的播弄外,也有部分是基于当时的印象。
接下来的缕缕记忆,隐约是在一所医院中,一个高高的圆顶白纱大蚊帐,像是一座小山似地横亘面前,母亲指着蚊帐对我说:
“来看看你妹妹!”
我并没有去看,因为我不了解蚊帐与妹妹的关系,但我对医院光可鉴人的地板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立刻在地上找到了一根绣花针。母亲见了,一把抢过去,仔细地别在蚊帐上,口中念念有词。别好后,她对我说:
“你妹妹很尖,你要小心点!”
一直到现在,这些琐事还深深烙印在我心中,不仅因为我曾经被各种迷信影响过,也有感于人的成见,竟然会建立在一些毫无基础的偶然事件上。可是我们兄妹之间,基于我个人特殊的情况,在成年之后,彼此很少来往。
根据立妹的生日,这段记忆应该是在我四岁之前,自此以后,掠影逐渐串连起来,一幅一幅的画面,清晰而明确。可能是由于幼年时的不幸遭遇,使我经常逃遁在过去的岁月里,以致能保持其鲜明度。姑不论是什么原因,至少我能意识到,自己这一生的经历似乎与他人不大一样。我童年时期相当孤独,只能尽量利用回忆,不断地整理、分析,并且研究、检讨。我充分应用了自己生活中宝贵的资源,使我得以认清自己。
另外还有件事,对我的影响也很深远,那是我最早期的“思维”痕迹。峨姐死后,母亲为了“暖脚”,要我与她同睡。而我浑身是劲,连睡梦中也在奔跑,母亲实在消受不了,便把我的双脚绑起来。
那时乡间常有土匪出没,而我一入梦,就会碰到土匪,人人都逃走了,偏偏我无论如何用力,总是动弹不得。有时我还可以用双手爬行,但每爬到门口,那高约尺许的门槛,就令我有咫尺天涯之感。那种恐怖、无奈以及绝望的感受,多年之后仍萦绕心际。
这种梦不断地重复,害得我胆小如鼠,白天怕土匪,晚上则怕上床睡觉。直到有一次,梦境实在吓人,我忍不住撒了一床的尿,于是母亲再也不准我与她同床了。
自后不再梦到土匪,但尿床的恐惧却又接踵而至,我愈害怕,梦中小便愈急。妙的是我明知身在梦中,也不断地提醒自己,千万要找个厕所,不要尿在床上。千篇一律地,最后总是在找到厕所后,心中还在犹豫,下身即感到一阵温暖,已是覆水难收了。
家人天天耻笑我,这种羞惭远比梦到土匪的恐惧还要糟糕,我开始“想”办法,包括用身体把尿煨干;给自己包上“自制尿布”;甚至把床偷偷挖个小洞,下接尿壶……但是不论如何掩饰,却没有一次骗得过别人的法眼。
直到九岁那年,有人教了母亲一个偏方,用猪膀胱熬汤给我喝。不知道是不是那种骚味远比挨打、挨骂还要可怕,总之,居然喝了一次就奏效了。但因为尿床的余悸犹存,我始终不愿到亲友家做客,尤其是绝对不肯过夜。
幼儿园也与我无缘,有次佣人把我送到一个地方,里面团团地坐着一圈小朋友。每人胸前兜着白色的围巾,正在拍手唱歌。佣人丢下我走了,老师把我拉到座位上,我不知道大家在做什么,只觉得一切好陌生,动都不敢动。不巧小便告急,我更是紧张得傻了,不知不觉竟尿了一地。发生这件事之后,只要听说是去幼儿园,不管大人用什么方法,我宁愿挨打,死也不肯再出家门一步。
六岁时进小学一年级,这时二娘也到建始来了,三个姐姐都与我同学。我当时实在不懂,雨生姐姐竟变成“男生”了,改名邦男,一定要我叫她哥哥。但是在学校里,她老跟女生玩在一起。由于父亲官大,二娘又有钱,很怕出事,所以派了个卫士,腰间挂着“盒子炮”,亦步亦趋的保护着。
同学们好奇不已,后来发现我是她的弟弟,特来问我,我说:“她是我姐姐,我叫她哥哥。”这话一传开,我被母亲狠打了一顿,以后我们两家就很少来往。
我们的邻居是建始的顾乡长,他们一家三代同堂,人口众多,老奶奶特别喜欢我,我也就恃宠而骄。他们有很多果园,四季都有水果收成。他们家最令我感到兴趣的地方,是贮存橘子的仓库。我向老奶奶磨菇,要到了仓库的钥匙,然后就整天睡在橘子堆中,吃得不亦乐乎。橘子有酸有甜,有的多汁,有的干涩。因为怕酸,从经验中我学会了分辨的方法,一摸皮就能断定内容,百拿百中。
不久,麻烦来了,吃了上千个橘子,胃酸过多,后来饱受其苦,得不偿失。
民国三十二年,父亲调任鄂西行辕主任,我们便搬到恩施去。离开了景阳河; 坐上滑竿,眼见那天天看到的峭壁越来越高,青黜黜的直插上云里。本来走得很轻松的竿夫们,突然慢了步伐,领头的一哼一吼地唱起了山歌,跟在后面的,则一声一声地应和。
他们都穿著草鞋,重重地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阶梯上,山壁也回声应响。由大人的神色中,我知道事非寻常,乖乖地握紧了把手,仔细观看。
先还看得到远处的景阳河,渐渐云气弥漫,除了前面滑竿蒙眬的影子外,只有右侧长满苔藓的巨石,倒挂着串串水珠。幸而有竿夫们前后相应的歌声,使我感觉到还在人间,否则真像一场茫茫无止的恶梦,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以往在梦中的恐惧是无助的,我并没有真正看到我所逃避的土匪,只是手足无力;动弹不得。现在身临其境,虽然也感染了一分不知名的惊悸,但手脚全在自己控制之下,心里虽然怕,胆子却很大。
这样一直向上逐步地走着,天气越来越冷,我们里着毯子犹自发抖,竿夫们却披着破絮般的衣衫,一个个头上冒着淡淡的白烟,不一刻就与雾气融为一体。
最令我迷惑的,是那些伸手可及、而又抓不住摸不着的云雾。它们蒙蒙眬眬地环绕在身边,是那样地潇洒,那样地轻柔,它把我身边的景物都美化了。阴暗又狰狞的巨石,披上了半透明的细纱,幻化为神秘脱俗、若隐若现的仙山灵境。更有那透体清凉、沁人发肤的感受,完全超出了日常的经验。
我完全遁入到另一个时空中,那种印象虚而不实、鲜明又强烈,常常导引着我忽视现实、向往玄秘,并伏下了日后我迷恋神怪小说的因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到了崖顶。立时,天清气朗,起伏不止的丘陵,向天边绵延无尽。回望来处,是一条沿着石壁直下千仞、云雾隐约的小道。竿夫们如释重负,一个个古朴的面容上,展开了彷佛被长年风霜刻蚀出的笑颜。他们立刻摆好香案,祷祝天地。原来这段山路名为“鬼见愁”,一个不小心,人就会失足深崖,粉身碎骨。
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心肠慈悲,记得她不止一次向父亲提起,希望政府给他们修一条路,每一次父亲总不耐烦地说:
“唉!你们女人家懂什么?比他们更苦的人多的是!”
那时我才六岁,父亲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一个高大、披着深色风衣的影子。他没有一般人初见我时的亲切和蔼,也没有别人父亲的那种热情。陌生加上惧怕,我躲在母亲背后,不顾她的呼唤,就是不肯出来。
这是中国人的传统观念,由于对儿子的期许高,作父亲的必须摆出严峻的姿态。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男人是社会、家庭的中坚份子,一定要坚强,经得住考验。父亲对我的第一个印象显然不好,我也对他深具畏心。
由这次见面起,我们一直跟着父亲,随着时局的变化,奔波连年,迁徙无定。父亲开始对我施以严酷无情的教育,幼年自由的岁月从此消逝无踪。为了逃避,我常常躲在回忆中,使得现实与虚幻永远交织成为一体,形成另一个天地。
父亲难得对我展露笑容,也从未表示赞许,不论做什么,不好当然要受责罚,好则更待改进。无尽的督促,无情的鞭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似乎要将整个苦难中国的重担都加到我的肩上,他所有的失望、不满,都化成了对我的寄望。
抗日战争惨烈异常,国事一天一天恶化,他的神色也一天比一天更为沉重。在我记忆所及,他除了工作之外,还是工作。他做事的要求很高,而且就事论事,言出如山,绝不假以辞色。不知是谁说过,我父亲一生的遭遇,就是他刚愎个性的写照。现在想来,我们这古老的中国,文化思维已然定型,在今昔世态的变迁中,又何尝不然?
常有人说,父子、夫妻之间经常呈现出互补的关系,正因为优点与缺点不是绝对的,所以当人不满于一个角度上所见时,他经常会改换另一种方式,以资弥补。我曾力求避免跟随父亲的轨迹,但那只是外表的行为,内心深处,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人在启蒙时期,心智一片空明,这时环境的影响奠定了个人意识的基础。在一个一丝不苟,崇法尚礼的家庭中,远在产生自我意愿之前,是非善恶的准则已然深植。成长之后,只不过是因袭过去的意识,以资因应当前的环境罢了。
我继承了父亲的血统,更承受了父亲的人生理念,所不同的只是环境变化所得到的讯息。父亲所经历的是一个国家的战乱,而我所见到的,则是中华文化的衰微及整个人类的兴亡。当人已经养成了负责任的意识型态时,一旦看到事件的真相,责任就自动压上肩膀。这时已经不再是愿意与否的问题,而是怎样尽心尽力去实现了。
父亲也有他温柔的一面,妹妹立立是全家人欢乐的中心。记得在她四岁那年,不知是谁教她,在一个全家团聚的当儿,她说:
“我是爸爸的心肝,舅舅的宝贝,妈妈的肉。”
她说时撒着娇,依偎在父亲怀中,剎时,人人欢畅大乐。父亲搂着、亲着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却只差一点没把我气昏。一股嫉妒之情油然而生,这种肉麻的话,她怎么讲得出来?父亲也居然听得进去?
她是开心果,我却是眼中钉,这种相去天渊的待遇,导致了我对她的偏见。我也曾东施效颦,用些手段争取父母的宠爱,却只看到父亲铁青的脸。究竟是为什么呢?每当我受到委屈时,这些情景就浮现眼前,自怜自艾,由不得悲从中来。
民三十三年,日寇大举进逼,在血战之后,鄂中易守。我们全家撤至重庆,父亲调任军法总监部副总监,兼训练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训练委员会操场的一端就是我们的宿舍,只要父亲一上班,操场上立刻冒出十多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小朋友,玩起“官兵捉强盗”来,喧哗吵闹之声,往往要劳动警卫叔叔前来才能制止。
不久,父亲发现“强盗头头”竟然是我,大为震怒。可是打、骂都发生不了作用,我只怕罚站或罚坐,但也只有在父亲亲自坐镇之下,才感到害怕。我血管里似乎有无数只小虫,如果不许我动; 小虫就浑身乱爬,令我又酸又痒,难以忍受。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