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旅-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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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共军朱德、刘伯承之部队。父亲自负文武全材; 于民国二十九年二月某日,竟然单骑赴共军总部,与朱德等将领辩论“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之优劣”。
不料共军乘父亲不在,立即向国军发动奇袭。由于事出不备、变生肘腋,主帅又身陷敌营,自是溃不成军。在荒乱中,母亲被一小队卫士救走,峨姐与我则人各一头,睡在滑竿中,由竿夫抬着逃命,兵慌马乱之间,大家都失去了连系。不幸的是一颗流弹击中峨姐的左肩锁骨一侧,竿夫怕受责备,竟将我姐弟俩弃置荒郊,逃命而去。
所幸大舅汪泰荣骑着马到处找寻我们,后来在路旁一处发现了滑竿,我尚在熟睡中,峨姐则是满身是血。大舅以为她已经死了,不得已,仅将我一人带走。
峨姐乖巧可人,深得母亲疼爱,母亲坚信在菩萨保佑之下,峨姐不会死,便派人到处寻找。过了数月,居然发现峨姐为一农家所救,创口已合,但弹头深陷胸腔,再也无法取出。到九岁时,终于死于弹伤之并发症。
事件发生后,国府中央大为震怒,而共军则解释说是一场误会,为了抗日救国; 双方遂不再追究。经过这次变故,父亲深痛政治斗争之尔虞我诈,无视真相以及国家利益;灰心之余,遂向中央提出了辞呈,打算隐居山林。
同年八月,父亲改叙第六战区长官部参谋长,但他已无心军旅,坚决请辞。时陈诚任湖北省主席,又身兼军事重责,南北转战,以致省政荒驰。陈诚力劝父亲应以国事为重,旋调父亲为湖北民政厅长,代摄主席职务。
由于祖先世代务农,兼又出身寒微,父亲深悉民间疾苦。早年虽然曾经多次担任民政厅长,但因阅历不足,且对军事及政治尚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故少有建树。这次与朱德等人讨论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之优劣,使他憬悟到仅仅空谈理论而不实践,再好的主义也只是动人的口号,很难让别人信服。
辛亥革命以来,整个中国分崩离析,内战连年,民困兵疲,国力斲丧。原有的势力瓦解了,新生的凝聚力则尚未成形,民族自信心早已散似落絮。主流论者常把责任推给各地的军阀,认定军阀据地自大,国家因此不能统一,三民主义遂不能实现。
所谓的“军阀”,不过是掌权的中央,对拥有军权的地方敌对势力所下的定义。政治上一向是成者为王败为寇,谁被视为军阀,就表示即将成为俎上之肉。于是乎党同伐异,便成为名正言顺的口实。千千万万宝贵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断送在无情的战火中。
实际上当时中国人的知识水准不高,兼以中国五千年来菁英式的士大夫观念已经根植人心,革命所标榜的三民主义,了解的人寥寥无几。要想让全国人民放弃自己的意识型态,团结在毫无所知的主义下,那才是不可思议的奇闻。
二十世纪中,壁垒分明的两大阵营--资本主义及共产主义,都异口同声地强调“民主”,且基于相反的意识型态,彼此敌视。其实“民主”是社会上中产阶级壮大后,人民知识水准齐一,而且权威力量式微后,人民自然而然产生的自主方式。
虽然双方都主张民主,但两者的着眼点背道相驰。资本主义主张资本的自由运作,从而激发人性的物欲,从事生产竞争,政治仅仅是经济的附庸,故可由人民自行决定。共产主义则认为资本易受少数资本家垄断,强调物质分配的平均性,坚持中央集权,人民仅能在一个集体力量组成的机构下,间接选举代表,以行使其权利。
由于对人性缺乏真正的认知,这两种理论都忽略了人与人性的互动关系。因为人有私心,主义只是一种工具,只要有利于己,利益既得者可以任意阐释之。换句话说,主义不过是一种糖衣,里面可以包里任何药品。不论拥护也好,反对也好,说穿了,人人着眼于私利,不过有先来后到、能力高低之分而已。
资本主义放任人性,漫无止尽地追求物欲,很能满足有能力的知识分子。共产主义则控制人性,抱着平均分配的理想,颇受能力不足的社会大众支持,但是却因对知识分子的疑虑及受到知识分子的排斥,而失去了他们的服务,以致物质生产的水准低落。
刚巧,二十世纪的知识爆炸,一举赋与了知识分子无以伦比的生产力量。当资本主义日新月异,将新世界的生产力推向新的高峰时,共产主义却仍然停顿在原始的环境中。如果这两大阵营永远没有交集,倒也可以各行其是。但是,时代在改变,媒体传播成为人民认知的窗户,共产主义的控制方式,立刻在媒体的诊断下,成为举世审视的交点。
民主的滥觞,缘因欧洲历经千余年的宗教统治,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的文艺复兴运动,率先启发了人们的省思。到了十七世纪,知识崛起,理性抬头。十九世纪,地下贮存的巨大的能源被发现了,工业革命成为主流。这一来,中产阶级如雨后春笋,在欧洲应运而生,新的贵族登上时代的舞台。
欧洲的封建制度建立在社会阶级上,除了封建贵族,一般人民有如奴隶,无法获得教育机会。工业革命提高了生产力,造就了大量的中产阶级。他们虽然主控了经济,但在贵族杯葛下,仍然不具有社会地位,也就是说没有政治主权。
十七世纪的英国人洛克,首先喊出了“天赋人权”的口号。接着,法国一个极具浪漫色彩的青年卢梭,厌弃了当时的社会环境,根据“自由平等”的观念,写了一本《民约论》,提倡民主制度,掀起了新时代的序幕。
实际上,从欧洲民主思潮的兴起到当今的民主政治的成型,其中还有一段曲折的变化过程。欧洲民主风潮蔓延后,传统的力量式微,与新兴势力之间不时爆发战争。难民们纷纷飘洋渡海,移居到尚未开发的北美洲,由于新大陆地大物博,移民得以无限制的自由发展。反传统、反菁英、唯我独尊的自主思想,本是移民离乡背井所追求的梦想,遂形成美国式的民主制度。
到了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烧遍欧洲,美国不仅未受波及,反而渔翁得利,收容了无数顶尖的欧洲科学家。加以幅员广大、物产丰饶,军火、民生工业应运而生。是以在两次惨烈的欧战之后,一跃而成为超级强国。
既得利益者为了永保所得,最好的方法便是独占。美国真正的利益是经济,经济利益来自资源、生产技术与贸易。要独占就必须防止竞争对手的壮大,最好对方永远积弱不振,方得予取予求。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一再应用各种手段分化或颠覆其它国家,且全力推行民主政体、人权外交,其中原委,思之即明。
强行将一种现成的社会制度,移植到水土不服的异地,在历史记录中,除非是亡其国灭其种,还没有成功的前例。没有智能的人往往喜欢幻想,看到有钱人挥霍无度,以为只要学习其生活方式,就是迈向富足的不二法门。事实证明强行改革惯性极深的社会传统,其结果必然是动乱、冲突,结果付出代价的总是无辜的民众。
民主的根本在于人民的自觉,而自觉需要有客观的条件。起码人民要有一定的知识水准、独立谋生的技能与充分的就业机会,才不致受到金权、政客的诱惑及愚弄。此外传播媒体、职业军人必须中立,以免社会大众受到欺骗及操纵。更重要的是有完善的法规,有守法的社会大众,这样才能形成一个繁荣、稳定的民主社会。
这些奢侈的客观条件,对挣扎于生死存亡边际的第三世界而言,正是他们努力奋斗的理想。为了理想的实现,代价是必须付出的,但是本末不可倒置,绝非先实行民主,知识及力量便随之而来。不幸,无知的人无法分清什么是必要的手段,什么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
民主制度的精髓是不论贤愚是非; 无所谓尊师重道,更免谈什么讲信修睦。个人的利益高于一切,个人的见解凌越真理,自我就是宇宙的中心。而维持这个制度的手段,是各种利益团体把票源视为禁脔,各自包装他们的利益,与人民的选票交换。最后,一张一张的选票累积起来,就此决定了国家社会的命运。
时代是人生活的大环境,个人是环境的一部分,风起云涌,花落花开,无一不是息息相关。人因应环境的变化,形成了独特的意识,个人的意识又支配着个人的行为。
中国近代的悲剧,就是在时代压力与传统价值观两者的冲突下形成的。我的父亲经历了国民革命的前半段,他看清了政治的真面目,却没有能力脱离苦海。我个人则又承袭了他的无奈,继续挣扎在另一个崭新的时代战场上。
因为有了父亲的前车之鉴,我完全放弃了对政治的任何幻想,从而立志探索,到底什么才是人生真实的方向。我所看到的,是人类更大的灾难,中国不过是险滩中的一个礁石,而河水已经泛滥,人类文明面临崩溃的边缘。父亲没能为苦难的中国尽到多少力量,我也对当前的危机束手无策,因为,人性如同脱了缰的野马,整个世界已经濒临疯狂。
所幸,在我们传统文化的洗礼下,我走上了自己该走的道路,看透了事物的因果。最后终能全身而退,所以才能陈述这一段因果。
国民政府在革命成功之后,打着民主的旗号,却用违反民主的理念,要以武力统一全国。可是,“民主”如何统一呢?政治意见一致?利益权力相同?还是在万众同心之下,理所当然地捧出一个真皇帝、假总统?
各省要求“联省自治”,而中央则坚决反对。于是地方群起反抗,结果是生民涂炭,二十多年之中,年年内乱不已。
父亲并没有看到这些因果,他是革命的忠实信徒,只是他却在其它“同志”们没有觉醒之前,就认定与其仅用武力征服异己,不如以“王道”化之。在他的观念中,新时代的王道,就是“三民主义”的“民生主义”。
陈诚也有相同的观感,在父亲的协助下,在湖北省首先揭橥了“新湖北建设计划”,其中包括民生主义新经济政策、计划教育以及二五减租等。不幸的是日军节节进逼,新政虽然略见成效,却无法彻底实施。直到大陆易帜,陈诚主持台湾省政,再起用湖北原有干部,重订“三七五减租”政策,因而奠定了台湾小康的局面。
那段期间,我们母子寄居在鄂西建始县景阳河乡下。那里有一片峡谷平原,中间是条细长而清澈的河流,鹅卵石的缝隙间,游鱼清澈可数。入春,原野满眼新绿,秋至,则是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放眼向四外延伸,远处可见由平地拔起的陡峭悬崖耸入云际,横亘在天边。我片片断断的记忆,就像甫出土的嫩苗,领受着大自然的洗礼。在这个阳光照耀的山麓间绵延凝聚,日渐串连成形。
母亲的肺病已进入第三期,时常咳血,八岁的峨姐负起了照料我的责任。我对她有印象大约是三岁多,我常对她挥以小拳,但她总是微微的笑着。她越不在意,我越是生气,打得也更凶,不到她叫痛不止。
人生的悲哀就在此,身边美好的事物,我们总认为是理所当然而不知珍惜。一旦成为昨日黄花了,美好的记忆才无休无止地萦回脑际,不断地啃囓着心灵,于是痛苦烦恼纷至沓来。然而,时间彷佛一道道锈蚀的重门,过去的已经紧闭,未来的尚未开启。徘徊其间的人们,永生只能在隐密的缝隙中,吮吸那点点滴滴。
因为母亲的病情,峨姐自然而然取代了慈母的地位,她对我的照顾可说是无微不至。只惜人在幼年不通事理,纵使沐浴在和煦的微风里,也不知春日的可贵,反而在她的宠爱下,筑起了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小王国。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得了白喉,那好象是一种很可怕的病。有一天,母亲带我到一间极大的房子,那里有张小床,上面躺着峨姐。她见到我,没有说话,只拿了两个又大又红的橘子给我。我一见到橘子就忙着吃,以后的事一概都不记得了。
下一幅景象,是在一个小山丘旁,母亲伏在土堆上痛哭,我在泥土中找到一只透红的小蜘蛛,正打算把它掐死,母亲突然说:
“那是姐姐的化身,不要碰它!”
我不记得母亲还说了什么,只是搞不清,为什么峨姐化成了小小的蜘蛛?我眼见那蜘蛛消失在泥土中,自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已变成蜘蛛的峨姐。而且,在我尝到了人世艰辛、真正懂事以前,也从来没有认真地想念过她。
多么不幸的人啊!人永远只能在时光流逝之后,才领会得到生命的宝贵。也只有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亲人,撒手离开我们而去,平安、欢乐化为乌有后,人才知道什么是空虚、孤独。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