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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

智慧之旅-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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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还给我吧,那是我唯一的证据。”
  “老实说,是你爸爸叫我来的,他知道做错了。你想想,你爸爸六十多岁了,在台湾只有你一个儿子,他怎么会真的要和你脱离父子关系呢?”
  “可是……信上已经写得很明白,关系已经脱离了呀!”
  “胡说胡说,”曹叔叔不断的摇头:“你爸爸一时气胡涂了,你怎能当真?”
  “他一生从来没有错过,我当然相信。”
  “唉!你爸爸这一辈子,不论大大小小的事,从没皱过眉头。你想想,为了这封信,他打电话给我,说他错了,你难道还不能原谅他吗?”他眼中泪光闪闪地说着。
  的确,如果父亲真的认为他错了,我实在没有理由坚持要走。可是,父亲怎么会错?我又怎么知道不是曹叔叔在哄我呢?
  “那这样吧,我先走,他要我回来时,我再回来。”
  “那又何必现在就走呢?你爸爸马上就回来,至少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呀。”
  “可是,他养了我这么久,我不知道能不能偿还,能少欠一点就少欠一点。”我说着,泪珠失去了控制,汩汩而下。
  曹叔叔掉过头去,半响无言。
  我没有走,父亲回来了,大家默默地吃完饭,曹叔叔把我拉到房间,对我说:
  “你爸爸就在外面,你有什么话要说,可以跟我讲,由我去对你爸爸说,好吧?”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又问:
  “你有什么话说吗?”
  我能说什么?要父亲承认他错了?要父亲来挽留我?那不仅没有必要,我也实在承受不了。甚至于我还怕见到他软弱的一面,宁愿彼此保持着坚强的外表,假装这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么说好了,你有什么条件吗?”
  “条件?”我真想不到还有条件可谈。
  “是的,任何条件都可以。”
  我立刻想到应该趁这个机会改善家中恶劣的环境,根据童话故事,应该要有三个条件,而最后一个永远是回复原状。我一边还在思索,一边就说:
  “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是把家中上锁的事取消……”
  “可以可以。”曹叔叔一口答应。
  “不,”我还不知该怎么称呼,便向外面指指说:“他得同意才行。”
  曹叔叔便走出去,一会儿回来说:
  “你爸爸答应了。”
  我又想到今天早上父亲去宫家大吵大骂的事,虽不敢期望父亲去道歉,但我总要设法让宫伯伯、伯母安心,便说:
  “我要去向宫伯伯说,说……他允许我常去玩。”
  父亲也答应了,我想了又想,尽管还有一次“宝贵的权利”,但我实在想不起其它的条件。结果,我又成了我“父亲”的“儿子”。
  狂风骇浪过境,家中表面上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实际却分裂成了几个封建王朝。父亲和阿香埋首在书房中,姐姐难得一见,妹妹也有她自己的天地,我则如同无根的浮萍,不知道明天会被风浪刮到哪里。
  每到吃饭的时候,几个游魂暂时聚集在餐桌旁,除了碗筷的声音外,那种寂静好象是宇宙洪荒之始,连大地都不存在一般。没有人说一句话,也没有人看别人一眼。可能是彼此找不到交集,也可能是存心规避,深怕又引发了地震海啸!
  这就是人生吗?我不够资格回答,是否世界上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呢?我也不知道。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既然我是“儿子”,就应该尽儿子的“本分”。而我目前的本分,就是留在家中,不要使父亲为难。
  平安的日子,宛如步步荆棘,老实说,我宁愿看到父亲暴怒的神态,因为那是我从生下来所知道的父亲本来的面目。而眼前一切都像是假的,在过分虚伪的掩饰下,人与人之间,隔着一道厚重的真空,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这样,一天一天,不知过了多久。只有一份麻木、空洞的感觉。同是一家人,彼此间却维持着虚伪的生活,就好象是宇宙的终极。人人生存在自己的空间里,生理的机能完全正常,心理上却不啻一具木乃伊,停滞而枯槁。
  在静止的时空中,在极度窒息的气氛下,我几乎已经放弃了任何希望。那种感受就像是一个仲夏之夜,空气湿热而燠闷,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地还是烫的,椅子黏黏的,汗水如同泛滥的溪流,浑身滴窜,空中却是一片死寂。
  我老在想一件事,我到底欠了父亲多少?吃的喝的应该可以算得出来。可是生命呢?算不算是亏欠他的?不过这不公平,并不是我要来的呀!他的目的不过是要传宗接代罢了,那倒不难,给他生一个儿子就是。不过,我又怎能这样做呢?我又怎么能够担保,我的儿子有一天不会指着我,大声责备:
  “不是我要来的呀!”
  人生有可为,有不可为,结婚生子对我是无比的梦魇。
  低沉的气压挥之不去,我几乎相信这就是永恒了。直到有一天,父亲的好友,故邮政局长许季珂先生,一大早来到我家,满面秋霜地把我拉到一旁,气愤地责备我:
  “做人有做人基本的态度,不论你爸爸做得对不对,你一个小孩子家,怎--么--可--以--在外面乱说?”那“怎么可以”四个字,说时又长又重,好象每个字都是用铁锤在铁砧上敲出来的。
  “我说了什么?”又是一个晴天霹雳,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呢?几天来,除了隔壁宫家,我特别去道歉,而且很识相的只去了一次外,其它哪里都没去,怎么会又在无意中闯下大祸?
  他瞪着我,好象在搜索我灵魂的深处,脸色由紧而松,又由松而紧,变了多次。最后他想了想,缓缓地说: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跟阿香的事?”
  “爸爸跟阿香有什么事?”我被弄胡涂了。
  “你不知道?”他瞪着我。
  “我知道什么嘛?他们怎么了?”我有点急了,关心的神色溢于言表,以为是他们这些天出了什么事,却瞒着我。
  “那么……”许伯伯吞吞吐吐地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过……”
  他似乎有口难言,好象面临着莫大的困惑,又彷佛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每次欲言又止,又努力地搜竭枯肠,想找一句合适的话语,表达他的感受。他一再挣扎,失去了平日镇定的神情,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阿香从……房间出来?”
  “看阿香从房间出来?”我更胡涂了,难道说我偷看阿香……
  “我是说,你有没有对任何人说,你在半夜三更……”我竖直了耳朵,一颗心飞跳着,我知道,这一定就是我苦难的泉源。
  许伯伯一再努力,脸上急得发出红光,最后,他终于大声地说:
  “……看到阿香从你爸爸房间出来?”
  “怎么可能?我一上床就睡到天亮,雷都打不醒!”这话是父亲给我的评语,我只不过实话实说。
  许伯伯松了一口气,思索了半天,又叹息了一阵,感伤地说:
  “我怎么会没有想到呢?这些事情你还不懂,而且,那些在外面传话的人,你一个也不认识,怎么可能是你?”
  我也猜到了一点,于是问道:
  “许伯伯,是不是有人诬赖我,说我……”
  “是的,别人告诉你爸爸,说是你亲眼看到的!昨天你爸爸很难过,到我家坐了会,谈起这些事来,对你很不谅解!”
  难怪!难怪!幽默的造物啊!凭着什么慧心巧思,用我的生命织成了这一件玄秘的公案?如果不是许伯伯这种君子,心怀正气,手持宝剑,我的灵魂只怕永生被囚禁在地狱中不得超生!
  这些年来我所身受的委屈,都起因于父亲的误会。不论这件事是真是假,以中国人的传统观念,父子之间本来就没有讨论的余地!他有权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等到我成长了,有一天也会面临我自己的选择!
  父亲无法向我辩解与阿香的事,又无法以之作为一种教导的题材,更不能不闻不问。由于这一口恶气,便怎么看我都不顺眼。然而打了我以后,传言更凶。恶性循环下,他更坚信是我蓄意报复。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真相既明,我不但不再自怜自艾,反倒可怜起父亲来。他戎马半生,为国为民,与家庭幸福一直无缘。娶了三妻四妾并不是他的错,当时的社会本来就有这种习俗。今天父亲是自由之身,阿香真的与他要好,我只有为他庆幸。
  不知道许伯伯如何向父亲解释,事情已成过去,也没有澄清的必要。至于是谁蓄意破坏我,也不相干了。我和父亲之间的隔阂,是新旧两代永远无法避免的,就算没有这件事,也还会有其它的事。毕竟这是个急剧变化的时代,新旧冲突随时在发生,人与人之间的裂罅一天一天加大,早就难以弥补了。
  我由衷地感激许伯伯赐给我这个机会,否则,这个悬案恐怕永远难见天日了。值得欣慰的是,我能在这场苦难中坚强挺立,终于看清真相。这一切都是机缘,没有人会傻得去自寻烦恼,悲剧也不可能无中生有。人性、社会、时代三者交互发展,每个人生存在其间,遭遇有幸有不幸。对我而言,我自认是幸运的。因为儿时的生机最旺,尚有足够的时间自我调适。我已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无愧于良心,这就够了。
  我终于发现了,一个人的经验实在有限,除非有真正的智能,否则迟早会像父亲那样,面临一些没有前例的难题。
  骤雨过后,空气流通了。只是,在经历了这些大风大浪之后,我应该怎样自处呢?
  智慧之旅 (第一部)  七、蝉蜕   转学、兴趣、后母、联考高三刚要开学时,父亲没有说明原因,突然又把志学叫来,替我转学到台中省立第一中学。我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余波,也是必要的安排。一句话都没问,洒脱地离开台北,到得台中,住进学校宿舍。
  最使我难舍的是小妹,我们之间还是一张白纸,虽说心中嵌满她的倩影笑语。到了这感伤的时刻,我却只能把这一腔离情,硬生生的咽下肚里。别时,宫家大伙无不议论纷纷,讶异父亲的不近情理。我悄悄地偷看了她一眼,她若无事然,好象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我离开她家大门时,在人群中也没有找到她的倩影。
  在台北时实在太忙了,忙于察看父亲的脸色,又忙于等待机会,跳过墙去。来到台中,时间才真正属于自己。这一刻,我发现已经面临了人生的抉择--马上要考大学了,究竟我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当时的制度是将大学的科系区分为“理、文、农”三组,每组有不同的课业与教材,由高三起,分组授课。我必须先决定读哪一组,然后才能分到适合的班级。
  我决定学音乐,当我在心情郁闷的时候,就有种大声呼啸的冲动,唱歌便成为最理想的发泄方式。宫家老二也喜欢唱歌,但他唱的是情歌。我们经常有意无意相互比赛,看谁的吼声能把屋顶震垮。
  但真的对音乐发生兴趣,则是看了几部有关音乐的电影。其中“翠堤春晓”一片最令我着迷,从初中第一次看到后,每次电影院重演,一定少不了我这个观众,一看我就想做个音乐家。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也有机会决定自己的未来。
  当然我也仔细地研判过其它的可能性,只因台中一中的升学辅导在高二,我没赶上。所以只能根据自己所知道的科目考虑。老实说,我对大学的认识十分有限。
  政治是我最怕的一种人类行为,我家进进出出的达官显要见得多了。每个人在人前及人后,都戴着几副不同的面具,为了争夺权利,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我很欣赏《列子》所载的故事:帝尧为了寻贤禅让,到了首阳山,遇到一位贤士,帝尧要请他去做官。这人听了,忙逃进山中,到溪边洗耳朵。一位放牛的看到了,问他在做什么,这人说听了帝尧要请他做官的话,污了耳朵,特此清洗一番。放牛的一听大怒,忙把牛牵到上游,嫌洗耳朵的污水脏了牛胃……自古到今,厌恶政治的显然不止我一个人。
  经济也是我讨厌的,父亲是清官,家中差堪温饱。我从小没有零用钱,虽常以为苦,可是眼见初中时,那些同学都毁于金钱,因此对钱颇为反感。另外还有一些无形的影响,例如我常听人赞佩父亲的人格操守,听多了,清廉便成为我的一种价值标准。
  此外,外交、社会、法律、历史等学科,都与我的个性相违,刚浮上台面便被淘汰了。数学本是我所喜爱的,可是自从我的“基数论”被代数老师羞辱后,心里觉得很别扭,也就对数学失去了兴趣。后来又碰到家中巨变,无心学习,程度越差越远,数学课本终于成了标准的“天书”。
  由于我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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