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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节

火德宏基(第一部)-第1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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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完成什么使命?”

  高个子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条白绫带,双手捧到赵普面前,猛一低头,说道:

 
 
 
  “请丞相自裁!”

  赵普惊得张大了嘴巴,想喊却没能喊出声来。这一瞬间,他觉得头发根都竖起来了。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大惊之后,慢慢将心沉了下来,问道:

  “谁派你来的?”

  “朝廷。”

  “谁是朝廷?”

  “不要多问。丞相不接此物,在下无法回朝复命!”高个子的头始终低垂着。

  赵普极力控制着恐惧和恼怒,向前迈了一步,一把将白绫带扯了过来。

  “丞相好自为之!”高个子说罢,看也不看赵普一眼,扭头出了屋门。

  攥着这条七尺白绫,赵普的脚像灌了铅,一步重似一步地回到桌前,把白绫丢在摊开的奏章上,喃喃自语道:

  “我两千言上书自明,就换来这么一条白绫?”

  他重重地坐在凳子上,心里又酸又苦,连唾液也变得很苦。就这样了结自己的一生?他实在于心不甘。可那条白绫宛如一条毒蛇,盘盘曲曲地在他面前晃动,他无法摆脱,更觉得无力摆脱。人啊,当他掌握着权柄的时候,他可以侵楚吞吴,指鹿为马。生生杀杀,对他来讲如手中转丸;恩恩怨怨,对他来讲如推杯换盏。一旦失去了权柄,他就会觉得想喘一口气都是奢侈。他突然记起少年时所读司马迁《报任安书》中的一句话: “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

  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乞怜。”当时自己曾立下猛虎之志,还窃笑说: “何以会落入槛阱之中?”

  如今近知天命,他才明白,山里处处都有槛阱,再凶猛的老虎,只要一脚踩空,奇祸转瞬即至,这不是它想不想落入槛阱的问题。

  还有爬出槛阱的可能吗?他又看了看那条白练。

  突然间,他听得窗前传过一个低沉而严厉的声音:

  “丞相,请速速自裁!”

  声音从窗子的上方传进来,赵普判定,方才那个高个子一直趴在房檐上面等待着,等待看到自己把脖子套在白绫上系成死结。他明白自己不但无法爬出槛阱,而且要立即在槛阱中毙命!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勇气,他冷冷地说了声:

  “放心去吧,后生!”

  他抓起白绫的一头,轻轻一抛,挂在了屋梁上。凳子摆好了,他勉强撑住案子,颤抖着踏上凳子,系好绫结套在颈上,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把凳子一蹬。

  晨光熹微。

  赵普慢慢地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他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阴界还是在阳间,总之他看见了两张面孔,一张是他所熟悉的侍吏,另一张竟然是他曾经熟悉而近已陌生的苗训!

  “咋样?我说能醒吧!”苗训眯缝着眼,得意地瞅瞅侍吏。

  “苗训?你,你从哪儿来的?”赵普的声音低沉嘶哑,他终于弄清了一个问题: 自己还活着!

  “大人,苗先生就是昨天后晌装疯的那个道士。”侍吏见赵普醒过来,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苗训咧嘴对赵普说: “小人现在云游四方,是从当来之处来。”

  侍吏匆匆端来一碗热茶,一勺一勺地往赵普嘴里喂,赵普每咽一口,都痛苦地抽搐几下,他抬起一只无力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脖颈处发紫的那道印子已经肿起来。望着苗训,他忍不住热泪横流。

  “傻训,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苗训挤挤眼,诡秘地一笑,答道: “天知,地知。”

  赵普也不再问,费力地扭了扭身体。侍吏知道苗训与赵普有旧,很识相地施了一礼,说道:

  “大人,小的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赵普和苗训。赵普喝了几勺水后,精神稍好了些,说话也有点儿力气了。他把一只手伸给苗训,苗训用两手握住,笑道:

  “你真傻。”

  赵普像是又回到年轻时与苗训相依度日的时光里,想不到这个疯疯癫癫的半仙儿,今天救下他一条命,心中涌起阵阵感激,不过这种感激没过多久,便倏然消逝了,因为他很清楚,苗训只能救他于一时,说不定明天、后天自己再被逼而死的时候,十个苗训也无能为力了。

  苗训猜透了他的心思,大大咧咧地说:

  “先生死不了啦。”

  “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赵普感慨系之。

  “谁说君要先生死了?”苗训瞪着赵普,变得一脸认真。“据山人揣度,送白绫的人不过是诈称朝廷罢了,皇上天生仁善,如果真想杀死先生,用得着这么神神秘秘的吗?先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

  要是在平时,赵普哪能容得苗训如此放肆地说话?可今天他听了苗训之言,倒像饮了一口甘泉,油然感到一种适意的清凉。是啊,苗训这话着实在理: 赵匡胤要杀自己,一定会把自己的罪名昭告天下,然后……怎么可能用这种暗杀的方式呢?嗨!当时也是情急,连这点常识都忘了!既然不是皇上,那肯定是卢多逊了!他眼前浮起那天朝堂之上卢多逊张狂的样子,不由怒火中烧。这个贼徒,把自己踢到孟州还不解气,还要索老夫一条性命!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他咬了咬牙,恨恨地说:“卢某,我们走着瞧吧!”

  “卢某?先生怀疑此举是卢多逊大人所为?”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做了这么多年官,最清楚所谓后进新秀都是些什么东西!一朝得志,恨不得把老臣统统赶尽杀绝!”

 
 
 
  “以小人看来,先生大概又错了。卢多逊与先生有恩怨不假,可小人也在朝廷里当过几天差,冷眼看去,他可不像下此毒手的人。他为啥要把先生杀死?先生如今在孟州尴尴尬尬,是他最喜欢看到的结果。真要是没有了先生,他倒会觉得索然无味了。小人早就觉得先生不过是个读书人,不大会看事,不过先生的官太大,小人不敢说罢了。今天先生倒了霉,小人才敢斗胆在先生面前放一回泼皮!”

  苗训虽是一句玩笑话,倒也触动了赵普,他的确一向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他也只得承认自己“不大会看事”了。照苗训所说,卢多逊也是个和自己一样“不大会看事”的书生,所以他还想不到要给自己送白绫子。他再次觉得苗训的话极有道理,又索尽枯肠探寻这个送白绫的人。猛然间,他的目光与苗训对在一起,两人像已深深会意。苗训眉飞色舞地说:

  “小人说得不错吧?所以小人才说先生不会再接到第二条白绫了!”

  是他!赵光美!

  不管是谁,赵普现在也得意不起来,喟然长叹了一声:

  “赵某为何遭此大难?”

  “先生如果不责怪小人,小人就告诉先生。”苗训越说越来劲,用他的话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赵普面前占了上风,可以训导他了。“因为先生做了对不起神明的事。”

  “什么?”

  “先生知道小人为啥不再回朝廷了吗?小人奉先生之命去杀死郑王柴宗训,那事伤天害理啊,小人还能回朝吗?”

  “你不回朝就能心安理得吗?”赵普反问一句。

  “先生今天所以能死而复生,是因为那件事被小人挡下了。柴宗训被小人放跑了,没死。这正是小人替先生积了阴骘。否则,嘿嘿。”

  赵普听罢大为震惊。当时李符奏报得千真万确,甚至连人头埋在何处都讲得一清二楚。为此朝廷也废了几天朝,还给柴宗训加了“恭帝”的谥号,这一切难道都让苗训做了手脚,玩于股掌?天哪,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赵普久久地注视着苗训。“这真是一个奇人!”他心中暗暗叹道。

  “不过先生也必得遭些难,才明白妄自杀人,神明是有感应的。先生在澶州杀了个叫姚恕的人,那个人没有死罪,此事先生心里最清楚。小人今天奉劝先生一句: 日后只要不无端伤人性命,就会转祸为福。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呢?”

  “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没啥,没啥。”苗训又咧开嘴傻笑了几声。“先生安心歇着吧,这一劫过去,保你无虞。小人不能日日侍奉先生,就此告辞了!”

  赵匡胤现在着意考虑的是江南李煜。刘系颈来汴,使赵匡胤的雄心又增长数倍,眼看着一统天下的大业就要在自己手中完成,他兴奋得不能自已。前些时候他命卢多逊出使江南,就是想探探李煜的实力。卢多逊回来后极言江南可取之状,他已心中有数。然而打仗毕竟不是件轻易的事,此番攻取南汉,说是节节胜利,也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资财,所以曹彬几次对他说,必须让老百姓歇几口气,再图一统不迟。究竟是马上发兵江南,还是暂缓两年,他一直举棋不定。

  这一天,赵匡胤把晋王光义和沈伦、卢多逊、曹彬、潘美、李穆等人宣到清凉殿,专议此事。

  曹彬的意见大家都知道,所以卢多逊开口便说:

  “臣以为曹殿帅的考虑确系从国计民生着想,但以臣出使江南所见所闻而论,李煜正处在老臣将尽新秀未发的尴尬境地,他本人也是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林仁肇被除掉之后,李煜如同断了一臂。如不趁此时谋取其国,待他缓过劲儿来,再出几个想反夺我淮南的亡命之将,其势必无速胜之理了。”

  赵光义立即表示赞同: “臣弟亦深感卢参政的议论精审。凡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如乘擒刘之胜继续贾勇,再来他一个捉李的大捷。江南一下,北汉和吴越蕞尔小国,就可以不战自降了。”

  赵匡胤不做声,只看着曹彬,曹彬拱手向沈伦道:

  “沈丞相以为如何?”

  沈伦谦逊地瞅了曹彬一眼,说道:

  “臣是转运使出身,深知屯兵聚粮的重要。以卢参政新修的图经来看,要想攻下江南,必由三条路以进: 第一是从扬州过江直捣金陵,这需要劲兵强弩,且死伤必众,不到最后关头不能用此下策;第二是从古战场采石矶过江,从西南包围金陵。可采石矶江流湍急,深浅莫测,对岸必有重兵防守,大军过江,恐非易事;第三是从荆南沿长江而下,水陆并进。这样的话路途绵长,且需要大量粮草来维持军需,也非妙策。而不论是经扬州还是经采石,淮南现在的粮草储积都不足以坚持太久。以此观之,臣以为还是缓一两年为妥。”

  沈伦为何对曹彬如此谦恭?因为当初攻打蜀国时,曹彬为一路总帅,那时沈伦担任随军转运使,职位在曹彬之下,如今虽然升了宰相,对曹彬仍然礼敬有加。

  沈伦说完,曹彬才开口道:

  “晋王从士气军情上着眼,以为此战当急;沈丞相从军事储备上着眼,以为此战当缓。以臣之见,各有其理。臣意以为,凡战当以理胜为先,理胜则士气自倍,屯粮则粮聚,攻城则城拔。日前卢参政出使江南,只是侦视了其国的虚实,却没能更进一步考察其军之士气,这样开战,反倒让江南人抓住了理。臣今献一拙策: 不如再遣一介之使宣谕江南,使李煜认 
 
 
清大势,归国献地,仍可保其富贵。如果他执意不从,我朝再继之以兵,声称讨逆,不仅可以厌服天下,而且可以激励将卒。借这个机会聚集粮草,整饬士卒,岂不更美?”

  沈伦点头称是,卢多逊却微微侧首,像是有点儿不屑。

  赵匡胤沉思了一会儿,用手指指李穆:

  “你也说说。”

  “禀陛下,臣不用说了。”李穆答道。

  “这是何意?”

  “陛下指臣,臣就明白陛下是想命臣奉使江南了!”李穆诙谐地说。“卢参政为臣砸下了坚实之基,臣此次南行,必将继之以功!”

  卢多逊听此话十分入耳。尽管他觉得曹彬的话有点伤自己的面子,可看赵匡胤的神色,像是已经首肯。李穆与自己有同年之谊,一向处得融洽,所以不等赵匡胤可否,便接着李穆的话头说道:

  “李学士有舌战群儒之才,又是江南熟客,臣以为若命他出使江南,十有八九会达到曹殿帅所言之效。”

  赵匡胤点头对李穆说: “上回卢参政未能见到朱元,这次你要想办法见他,劝他归降大宋。朕对朱元有再生之德,再给他写封信,看他如何待朕。”





第五十三回 李穆巧遇樊若水

  李穆再次来到金陵,虽然与他上次出使只隔两年多,但他的两个熟人韩熙载和徐铉却都没能见到。韩熙载死去不能复生,徐铉贬斥在外,也难以谋面。徐铉这个人吃亏在于脾气太倔,韩熙载死后不久,李煜便对杀死林仁肇、贬斥徐铉感到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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