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德宏基(第一部)-第1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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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赵光义不再追问,出门而去。
数日之后,赵普贬为河阳三城节度使、知孟州的圣旨传下。赵普谢恩之后,把家事向赵承宗交待了一番,便独自一人到孟州赴任去了。
再说京西南面转运使李符来到京城,在吏部、刑部办完注拟交接,心中并不踏实。想当初他从一个小吏得到提拔,皆出自赵普之力,为了向赵普表示感谢,他还曾设计害过卢多逊,幸亏那件事葫芦提无声无息,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但谁敢保证卢多逊不怀疑是自己操纵的?卢多逊是个精明透顶的人,他会把切肤之痛忘得干干净净?一旦此事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中,自己能有好果子吃吗?退一步说,就算此事偃旗息鼓,那自己屡经赵普奖掖,又因书写诏旨被卢多逊奚落了一顿,还把自己从翰林院赶出了汴京。如今骤任刑部尚书,卢多逊肯定会给自己找上无穷无尽的麻烦。眼看赵普又贬到孟州,自己的靠山倒了,何以在朝廷立身?这几天他一直在寻思这件事: 赵普彻底没用了,千万别在他身上瞎耽误工夫了。至于卢多逊,现在成了炙手可热的人,不管如何卑躬屈膝,一定得把关系缓和下来。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小心翼翼,相机行事。他相信凭着自己的精明,又坐在刑部这么张铁椅子上,谅他卢多逊也不敢太过放肆。可转念一想,这也未必,连赵普这样的人都被他整垮了,自己能不中他的暗箭?再说,要是缓和不了怎么办?嗯,还必须找个比卢多逊、赵普更硬的人做靠山才是正理!谁呢?他想来想去,除了皇上,只有晋王赵光义了。
怎样才能和晋王拉上关系呢?他又是好一番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人: 那个曾与自己有旧的弭德超就在晋王府里,虽然无官无职,却深得晋王信任,不妨通过他先通一通关节。
也是事有凑巧,李符主意刚定,弭德超正好到刑部公干。李符与他叙了旧情,又赠给他一些银子,把想求见晋王的意思说了出来。弭德超是个好大喜功之徒,对李符拍拍胸脯,保证此事可以做到。李符十分高兴,没过两天,弭德超果然又来传信,说晋王要召李符入府叙
谈。
“下官李符叩见晋王千岁殿下!”
李符头一次踏进晋王府,把早已熟记了多次的见面词声情并茂地朗声诵出,身体低伏,给赵光义行了个稽首大礼。
“李尚书不必过拘,看座吧。”
“谢晋王千岁殿下!”李符爬起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般挪移到赵光义斜侧,在一张朱漆鼓凳上欠身坐了半个屁股。“下官在野日多,在京日少,鄙俗之辈,敬请晋王殿下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李尚书太客气了。”赵光义摆摆手说。“鄙俗之辈能当上堂堂大宋朝的刑部尚书吗?不过话说回来,有千里马而无伯乐,千里马最终还是野马一匹!”
“晋王千岁教训得极是,小人岂敢称什么千里马,不过是善被驱使罢了。”
“本王对你青睐已久,也曾与赵普商量过,让你主管刑部之事,赵丞相始终没顾上你。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丞相贬到孟州当父母官去了,正赶上皇上简拔英才,本王岂能忍心将你闲于草野?”
李符心领神会,连忙答道: “晋王奖掖超度,下官就是揽星摘月也无法回报!”
“李尚书是个干吏,日后定会大展宏图。”赵光义一派笑容可掬。
李符又是一连串的谢,转了转眼珠,对赵光义道:
“下官没别的本事,可做事定会干干脆脆,请晋王千岁一百个放心,只是,只是不知能否合卢丞相的心意?”
“呵呵,李尚书的意思本王明白,卢丞相只不过认为你不适合在翰林院而已,你做刑部的事,才是如鱼得水呀!赵普这个人太独断,好恶惟己,这不行。李尚书想想,明明是一匹千里马,非要在它脖子上套个木桥让它犁地,它能干得比牛好吗?”
“晋王的比喻真是精辟,不过下官谬承夸奖,实在汗颜。”
两人又说了些官场上的话,赵光义突然问李符道:
“几年前流放了一个叫闾丘仲卿的人,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晋王心真细,居然还记得此人?”李符话这么说,心里却惊了一下,因为赵普几次嘱咐他一定要把这个人看管好,只说他掌握了一些将帅谋反的证据,从没提到过赵光义,为什么赵光义也对此人感兴趣呢?他无暇多想,见赵光义问起,连忙回道,“闾丘仲卿现仍被拘押在归州隐秘之处,当时是按赵丞相的意思办的。赵丞相对此人非常重视,下官做事又滴水不漏,所以此人至今安然无恙。”
“赵丞相当时为什么要你看好此人?是不是怕有将帅要谋害他?”
“这个下官就不明就里了。”李符急切间弄不清赵光义的意图,含糊地答了一句。
“赵丞相还与你讲过别的话吗?”
“丞相只说务要留住一个活口,免得将来朝廷真出了乱子,他没了人证。”
赵光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 “你与闾丘仲卿交谈过吗?”
“回晋王,下官也尝试与他攀谈,可此人性情十分古怪,他翻来覆去只讲一句话: ‘我要面见天子。’下官劝他及早将那些证据交给皇上,他不是冷笑就是摇头。有一次下官吓唬他,说万一有一天有人将你谋害,你岂不是沉冤海底了?他气昂昂地对下官说: 谁敢今天杀了他,明天就会有人把那些证据交给皇上。那是个死硬的家伙,很难对付。”李符好容易找到具体的话头,一口气说了许多。
赵光义边听边沉思,他在考虑“谁敢今天杀了他,明天就会有人把那些证据交给皇上”是不是真的。他认为这可能是闾丘仲卿耍的计谋,实际上此人根本不存在,他不过是以此作为威胁,让想杀他的人惧而敛手。想到这里,赵光义突然笑起来:
“这个李筠的降臣,贼性难改。他对大宋名将有仇恨,所以想用这种方法把这些人除掉,真是蛇蝎心肠!这样的人,本王真不知赵丞相留他何用!”
“晋王爱惜老将之心,下官肃然起敬。只是闾丘仲卿对下官说的那句话,下官担心会伤及某些老帅,那可就罪孽深重了!”李符所说“那句话”,也是指“会有人把证据交给皇上”。
赵光义撇了撇嘴,冷冷一笑,说道:
“这是贼徒惯用的伎俩。本王在开封府,这样的把戏见多了!”
“晋王是说闾丘仲卿并没有把证据托付给别人?”李符似乎也开了窍。
“李尚书试想,假如真有这么个人,为了洗清闾丘仲卿,他也早该把证据交给皇上了,何须把他杀了再交?退一步说,闾丘仲卿杀不杀,何时杀,所托之人如何会知道?此人太过狠毒,他当时私通北汉,本该处死,如今不思悔过,还想暗中兴风作浪,实在可恶!”
李符嗅出了赵光义话里的气味,眯着双眼说:
“晋王的意思是……?”
“李尚书不必声张此事,免得惊动皇上又起波澜。你如今既在刑部尚书任上,只须劳神再去趟归州,就算是为大宋建下功劳了。”
“下官明白!”李符深深地点头应诺。
李符走后,赵光义还在仔细考虑此事。当年他示意联合起兵的人,现在几乎都已亡故,
只有闾丘仲卿被赵普保了下来。现在必须除掉此人,否则夜长梦多,万一这些东西不慎落在皇兄手里,麻烦就大了。他相信李符已经抛开赵普,靠在自己这棵大树上了,他会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
赵普到孟州已一个多月。孟州是个人情朴野、民风剽悍的地方,民事官司为数不少。好在此州原来的吏役对本地民情十分熟悉,他又是从宰相位置上下来的人,大伙儿都不想烦劳他,有事底下就替他办了,他也乐得清闲。不过处在这种清闲中,苦闷也实在太多。
这日后晌,他觉得胸中非常烦闷,于是信步出衙,在街上随意溜达,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最初遇见潘美的那个“孟州第一楼”前。他仰头望了望楼楣的大牌匾,快二十年了,牌匾没有换,那字又涂得鲜亮了,楼上的椽头也像是重新漆过。
赵普默默地走进楼,找个僻净角落坐了下来,店小二是个小伙子,笑嘻嘻来到他面前,问道:
“老爷光临,想要点什么?”
看样子这里的人还不知道他是本朝的宰相、本州的知州。也好,他索性假做行客,随口说道:
“一盘牛肉,一盘熏鹅,四两老酒。”
他支颐回想起当年的往事。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意气勃发的年龄。由于在这里碰到了潘美,才有机会结识赵匡胤。柴荣那个狗东西不识人才,竟要把自己除掉,幸亏赵匡胤危难之中将他救下,这无疑是赵匡胤的恩德。而自己也没有负他,不但帮他谋得一个天下,而且帮他释了兵权,建了章程制度,运筹帷幄之中,协助他把国家扩张得越来越大,治理得越来越好。他着意地侍奉着赵匡胤、赵光义,周旋于大帅老臣之间,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卢多逊,竟然把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起家的地方是这个第一楼,贬退的地方还是这个第一楼。如果掺上点苗训的神课,自己是不是沾了这里的仙气,才成为天下第一的名相?后来苗训跑了,不再回朝了,自己又成了天下第一的冤鬼!
酒菜摆上多时,赵普还没动筷子,惹得店小二一个劲儿瞅他。直到红日西沉,他才咕咚咚把酒一气喝完,往嘴里胡乱塞了几片牛肉,回衙去了。
他又想起前些天给赵匡胤写的一道长长的奏折。他实在忍受不了卢多逊在殿堂之上对他的无端指控,就算是再次获罪,他也要努力地把自己洗清。为了防止出什么纰漏,他将那道奏折一字不差地抄了一遍留作见证。他进了屋,屋里黑乎乎的,侍吏为他掌上灯,又将洗面水给他打来,他却很不耐烦地说了声:
“出去吧。”
“大人,方才有个从京城里来的官要找大人叙话。”侍吏退了两步,不敢不报。
赵普扭头盯住侍吏: “京城来的人?”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惊喜。京城来的人找自己,会不会是皇上看过自己的奏折发了恻隐之心,要召自己回朝?是啊,很有这种可能,因为晋王也曾表示要再助自己一臂之力呀!
“在哪儿?快请进来呀!”
“这。”侍吏有些为难。“他听说大人出门,就走了。小人问他何时再来,他说今天晚些时候。”
赵普怔了怔,嘱咐侍吏: “小心伺候着!”
“遵命!”侍吏刚想退下,又想起一件事,对赵普说:“今天也邪了,除了京里来的人以外,还有个疯道士也在府门前头来回走了好几趟,被小人轰跑了。他好像还挺不服气,骂骂咧咧地说咱这州衙里有邪气,要三千两银子驱邪。”
“这算什么,江湖骗子,打出去太便宜他了,应该拿上堂来问个重罪!”赵普嫌侍吏和属官不会办事,狠狠地训斥道。
“那家伙说他见不到知州老爷就不离开这儿。”
“你有完没完?非要把老夫絮聒死不成?”赵普很不耐烦,转身到床榻之下把那封奏折抄本取出,在灯烛下又看起来,一直把奏折从头到尾看了几十遍,更夫已经敲过了两鼓,灯碗里的油也添过一次,他还静静地坐在桌旁。
实在是坐累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黏的双眼,仰面打了个哈欠。他已经很困倦了,可京里来人这件事太重要,他不能不等。
赵普踱到屋外,天上星斗灿灿,月亮像一道弯镰,已行到天正中了。
“大人!”门吏唤着。“来人了!”声音不高,但很急促。
随着侍吏的身影移到面前,后面一个高个子也走近了。赵普对侍吏交待了一声“守好门”,便对高个子说了声: “进屋吧!”
借着灯光,赵普看清了来人,此人年纪不大,身材十分矫健,他从来没有见过。
“你是谁?”
“京城来的人。”高个子答道。
赵普觉得很纳闷,也有些心里发紧: 按他的经验,京城来的人不应该是这副模样,也不应该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人,更不应该是这种礼数。
“老夫不认得你,通报个姓名。”
“小人却认得丞相。”那人应声接口。“姓名无须通报,小人完成使命便回,大人放心。”
这下子赵普真觉得大不对味儿了,再看那人目光炯炯,很是灼人,吓得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你要完成什么使命?”
高个子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条白绫带,双手捧到赵普面前,猛一低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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