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文化之路-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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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对世界的看法有了根本的变化,《忏悔录》这部充满感情的自传体著作就是他在50 岁时思想转变的一个标志。他不再以文学创作为满足,而写了一系列的论文、小册子和著作来表达自己的宗教、社会和道德观点。托尔斯泰的基本思想是:基督教的本质就是摒弃任何形式的暴力和对人的一切强制约束;人生的目的是向善和行善,奉行至高无上的爱的法律,追求道德上的自我完善;现实世界距离基督教诲中的神圣真理还很远,但用暴力来反对它、改变它的企图是令人憎恶的。不要以暴力对抗恶,爱和温暖既要给予善,也要给予恶;俄罗斯东正教的虚伪教条是对人类道德进步和正确理解基督教诲的可怕障碍,是一个必须揭露的骗局;除了服从理智和良心,决不屈从于任何权威,人只应对上帝效忠而不可服从地上的统治者,否则就会由于执行他们的命令而违反上帝的律法。
托尔斯泰确信道德标准高于一切其他的标准,宗教的思想高于任何社会政治的思想。他既反对专制制度,也反对自由主义和革命运动;他试图用道德的呼吁来唤醒和改造一个冷漠的社会,设想“不以暴力抗恶”的原则能够解决一切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
但这个伟大的作家不能不看到世上的无数苦难、不幸和不公正,他也不能容忍任何与他的理想不同的东西,并对此进行了尖锐的谴责和揭露。从1889年开始,他耗时10年,在71 岁时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复活》。这是19世纪末叶批判现实主义的杰作之一,它撕去了贵族资产阶级俄国的一切假面具,猛烈抨击了俄国的社会制度、国家制度以及教会的罪恶和虚伪。但托尔斯泰的解决办法仍是人的道德的自我完善。聂赫留多夫在认出法庭上的马斯洛娃就是当年他放纵和引诱的牺牲品后,良心在他身上复苏了,他的精神和道德经历了一个再生的过程,他得到了人生的真谛:一个人的幸福在于对别人的爱,在于宽恕一切和顺从上帝的意志。遭遇不幸的马斯洛娃失去了对生活和上帝的信念,但她心灵深处保留的那种“重要和善良的”东西最终苏醒过来,从而实现了灵魂的复活。托尔斯泰思想上的矛盾在这部作品中特别明显,他批判物质世界的种种罪恶,但提供的是纯粹精神的解决方案:“上帝的王国就在我们心中。”
在俄罗斯历史上的反动时期,托尔斯泰不倦地写作,对人生和社会的一切问题发表意见。在全社会缄默的日子里,他发出了孤独而有力的声音,激烈地抗议社会的不公正,抗议战争、刑罚、监狱和赋税,否定东正教会的精神权威和沙皇制度的神圣权力。他的许多文章或著作被禁止发表,他本人在1901年被东正教会开除了教籍。但他在人民中间享有声誉,他拥有众多的信徒和崇拜者,他以自己的思想与艺术的结合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作为艺术家和思想家,他的作品反映了俄国所经历的一个时代。
小说:社会问题、心理描写和哲理性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是继屠格涅夫、托尔斯泰之后成名的19 世纪下半期俄国三大小说家之一。这位生活经历坎坷、身材矮小瘦弱的作家是俄国社会小说的创始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彼得堡军事工程学院学习期间就对语文、历史和艺术课程极感兴趣。19世纪俄国优秀作家对他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而由法国教师讲授的法语课使他迷上了巴尔扎克、雨果、乔治·桑、欧仁·苏等著名作家。1845 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完成了自己的处女作——中篇小说《穷人》。小说描写了彼得堡穷人的爱情悲剧,同时又生动地再现了造成这种悲剧的社会环境,被别林斯基誉为俄国社会小说的第一次尝试。1846年,他又在《祖国纪事》上发表了引起争论的《双重人格》,这部中篇小说分析了一个小官吏戈里亚德金由于受不了专制制度的告密和恐吓政策而精神失常的过程。
1849年,由于参加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活动,陀思妥耶夫斯基遭到逮捕并被判处死刑,后来改为发配西伯利亚服苦役4年,然后又在那里服兵役6年,直至1859年才返回彼得堡。这段经历使他的思想发生丁重大转变,他开始认为自己原来所有的激进的“社会主义”信念是反人民的、世界主义的,也是不符合俄国国情的。他觉得知识分子应该以俄国人民的精神和生活为基础,创造新的艺术形式;这一根基将使俄罗斯文化具有全人类的性质。
186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自己主办的刊物《当代》上连载了一部随笔式的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这部作品的题材、风格乃至故事线索都与法国作家欧仁·苏的《巴黎的秘密》有着相似之处。当时,批评界对这部社会小说的评价不高,因为40 年代流行的随笔式长篇小说已是一种过时的表现形式了。1861—1862 年连载的《死屋手记》则获得广泛好评,确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俄国文坛的地位。在这部关于农奴制俄国监狱生活的作品中,对社会的种种弊端和灾难所作的高超的现实主义描写产生了令人震惊的效果。赫尔岑评论说,这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史诗,这部作品将永远矗立在黑暗的尼古拉王国的出口处,如同但丁在地狱入口处写下的著名诗句一样令人瞩目。”作者“用戴着镣铐的手”,“绘制了一幅像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那样的壁画”,1862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一次远游欧洲。在德意志、法兰西、英格兰、意大利和瑞士,自然风光和历史遗迹没有引起他的兴趣,而异国的人民和报刊却使他入迷。作为欧洲之旅的成果,1863 年的《当代》上刊登了题为《冬天里的夏天印象》的日记摘抄。他着力刻画了资本主义带来的社会问题,表达了对欧洲未来的忧虑和俄国将要担负使命的信念。在这方面,他与他曾在伦敦晤面的赫尔岑和巴枯宁是有共同之处的。
发表于1864年的中篇小说《地下室手记》是一部哲理性的作品,它以近乎冷酷的方式把一个既认识到自己遭受不幸的原因、但又同一切美好品质绝缘的思想者形象呈现在读者面前。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认为,他首次塑造了一个能代表俄国多数人的人物形象,并揭示了他那种畸型的、带有悲剧性的性格。“只有我一人描写了地下室的悲剧,这种悲剧表现为甘愿蒙受苦难,自我戕害,意识到了美好的东西却又不能够得到它,更主要的是这些不幸的人都有一个明确的信念:既然大家都是如此,也就无须加以改变了。”
《地下室手记》实际上是1866年发表的《罪与罚》这部长篇小说的序言。《罪与罚》中的主角,穷大学生拉斯柯尼科夫有着与地下室人相同的生活方式和性格特点。陀思妥耶夫斯基着重描写了他堕落到杀人和最后精神复活的过程。作品以心理刻画和哲理抒发的结合为特征,同时反映了走上资本主义道路的俄国生活中的种种丑恶现象:酗酒、卖淫、失业、弃婴,等等,并涉及了教育、宗教、婚姻家庭关系和刑事犯罪等问题。因此,它既是一部哲理小说,又是一部社会小说。
1867年春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妻子一同去欧洲旅行。当时,他正在构思新作《白痴》。在德累斯顿的绘画陈列馆,文艺复兴时期的世界名画成为他创作灵感的源泉。拉斐尔、伦勃朗、汉斯·小贺尔拜因等人的作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最吸引他的是几幅表现福音书中关于一个放荡女人获得新生的故事的绘画,如巴托尼的《放荡女人的新生》、巴达洛缪·比凯诺的《罪孽深重的女人》、勒斯的《玛丽亚·马格达林的忏悔》等。他从中得到的感受在《白痴》中得到了反映。
经过几年的构思和紧张的写作,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69年完成了长篇小说《白痴》。小说的情节是充满戏剧性的。出身于破落贵族家庭的梅什金公爵诚实、聪明、富于同情心、乐于帮助被欺凌和被侮辱的人们,因而被上流社会视为“白痴”。他与彼得堡有名的风流女子纳斯塔霞相遇之后,为把她从骄奢淫逸中解救出来而希望同她结婚。但纳斯塔霞虽然爱上了梅什金,又不愿因此而损害了他,直到举行婚礼时仍不能摆脱精神上的困境。年轻的百万富翁罗戈任粗野、无知,但又直率、热情,他疯狂地爱上了纳斯塔霞,最终在婚礼上带走了仍在彷徨中的新娘并杀死了她。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对三个主要人物内心悲剧和他们之间思想冲突的刻画、通过对大量社会悲剧的描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个充满贪欲而蔑视人性的社会,任何正直、诚实和高尚的人都注定要蒙受耻辱和不幸。但他同时又刻意追求纯洁的精神美,确信“美能够拯救世界”,认为对苦难的人们的崇高和纯洁的爱是人类最重要的生活法则。
在国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关注着俄国的.生活和社会运动。1869年末,当他听说由巴枯宁派回俄国组织暴动的涅恰耶夫竟以谋杀来对付持不同意见的同志的消息时,便决定创作一部以俄国政治斗争现实为背景、展现当代俄国革命家形象的长篇小说。在完成于1872年的《群魔》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巴枯宁为原型,塑造了斯塔夫罗金这样一个精力充沛、具有冷酷的逻辑抽象能力但又不能把破坏欲和创造欲结合起来的悲剧人物;涅恰耶夫在小说中以韦尔霍文斯基之名出现,被漫画式地描写为思想卑鄙、行为可笑的丑角。这部攻讦性的作品反映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政治思想。他同情俄国人民的解放运动,但不能容忍任何革命恐怖手段。因此,作品未能公正、全面地反映当时俄国革命青年运动的主流。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是充满矛盾的。1878年3月底,他旁听了对薇拉·查苏里奇的审判,并因此而产生了对革命青年的由衷钦佩和热爱。查苏里奇在法庭上说:“抬手向——个人开枪,这是令人痛苦的,但我必须这样做。”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查苏里奇这种发自内心的反对谋杀的感情比她那富于牺牲精神的英雄行为更加崇高。他由此看到俄国新一代青年正在以勇气、良心乃至生命探索真理、捍卫正义,并认为这是“俄国真正伟大的希望”。这种认识在他已开始构思的关于革命和宗教的巨著《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得到了体现。完稿于1880 年11 月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一部描写了一个家庭的历史、但又反映了当代俄国社会的力作。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部结构紧凑、画面鲜明的作品中,运用各种表现手法,再现了60 年代的俄国生活。他以老卡拉马佐夫被杀和卡拉马佐夫三兄弟的命运为线索,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悲剧:在人欲横流的世界,崇高的精神遭到无情的毁灭,少数力图反抗现实生活的高傲的思想者被残酷的现实所粉碎。作品广泛涉及了政治、宗教、道德、民族性、司法、学校、报刊、革命宣传等俄国社会的种种问题,在深刻的哲理议论、细腻的心理描写和悲剧性的情节中,表现了作者保守主义的政治立场和人道主义的社会理想,
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打算继续写《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第二部,通过描写三兄弟中的阿辽沙继续探索真理并成为一个殉难的革命者的经历,反映70—80年代之交的社会运动和社会矛盾。但这一计划未能实现:1881 年1 月28 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因病去世。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生涯达到了顶峰。他的名字被批评家们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他的作品被广泛传诵。他创造的一系列艺术形象和生活悲剧使他在世界文坛享有盛誉。他提出的关于宗教、道德、政治的见解和对于人类苦难和幸福的探讨影响了西方一代人的思想,尼采和萨特都曾经受惠于他的作品。在两次大战之间,尤其是二战以后,他更是风靡西方,成为最受欢迎的19世纪作家之一。
四、戏剧和音乐
活跃的舞台
60 一80 年代,俄国戏剧由于有了奥斯特罗夫斯基这位伟大的剧作家而生色。继《大雷雨》之后,他又创作了《火热的心》、《森林》、《狼和羊》、《没有嫁妆的新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