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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节

[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10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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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不定、持论反复的“小器”。官家听信这等人的议论,国事安得不败!
  马扩是个浑身长着锋芒棱角的人,意有所感,也就针锋相对地吟起诗来:
  “未见燕然勒故山。耳闻殊觉骨毛寒。愿君共事烹身语,易取皇家万世安。
  赵良嗣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听马扩的和诗,就知道他意存讽规。他赵良嗣出
身燕地的名门望族,不同孤寒之辈。后来做了一个识时务的俊杰,间关来归,不以
羁旅自外,效忠宋室。一旦时来运至,成为官家手下红得发紫的童贯手下的第一号
红人,双重红角儿的身分使得他宽洪大量起来,对马扩的一点小小的顶撞,他是可
以容忍的。当下他微笑道:
  “这却是子充的杞人之忧了,岂不见这两天金人待我之隆重。难道我军取得了
燕京后,他们还会枝节横生,真的把我俩烹了不成?”
  赵良嗣酒意犹浓,说了这两句,脱下衣服,倒头就睡,不久鼾声大作。
  马扩睡在几层厚的狼皮垫褥上,身上又覆盖着几层羊毛厚毡,十分暖和。可是
他只感觉到有一股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精神上的冷气直往他的骨毛中间乱钻。再
加上赵良嗣鼾声的干扰,使他久久不能成眠。
  “耳闻殊觉骨毛寒,”虽为形容之词,却也是写实之句。“易取皇家万世安”,
这一句冲口而出的诗,却是为了要伤害赵良嗣而说的刻薄话。如果要深刻地反省一
下,按照他目前的思想逻辑来说,恐怕也未必是由衷之言。近来他的思想波动很大,
他常常想到的事正是这个官家某些令人不安的措施正在造成恶果,最后必将动摇他
自己的基业。这是一种逾规越矩的大胆设想,可是马扩可以找到无数例证来证明这
种设想。譬如说,在第一次伐辽战争中,童贯就是根据他的御笔三策下了官兵不得
过河杀贼那道荒唐命令,束缚了手脚,终于造成溃败。又如第二次伐辽战争开始时,
重组统帅部,众望所归的种师中偏偏受到他的摒弃,辍孜弈艿牧跹忧炱凰�
中。任为都统制,酿成了军队中许多将领的离心离德。再如这次使金之役,他马扩
沥血剖心地上了条陈,列举利害关系,冀求感悟官家,放弃乞兵之议。官家偏偏又
听信了童贯、赵良嗣的话,派他两个前来乞师,贻将来无穷之祸。
  在马扩的内心中,最好是不要去想这一切,可是事实总归是事实,要回避它是
不可能的。现在他痛苦地感觉到的事实是,官家本人就是他那份基业的对头,如果
他没有带头有意识地去拆毁它,至少他是容纵那些奸党们在拆毁它,而他在一旁熟
视无睹。
  如果官家败坏的仅仅是他赵氏一姓的私产倒也罢了。无如他赵氏一姓的这份私
产,现在已成为大宋朝的万里江山,也成为千千万万老百姓托身安命的立足点。有
了这座江山,老百姓也只过得一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失去了这座江
山,那么成百万成千万的老百姓欲求那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可得,只
好成为他昨天在蔚州城外看到的那些白骨之续。
  昨天他看到散乱在村庄里外的那些白骨中,给他印象特别深刻,使他格外触目
惊心的有两架歪歪斜斜躺在坑床上的骨架。从位置和骨架大小上来辨别,很可能是
搂抱着小女儿正在哺乳的母亲,还来不及离开坑床,就被一群冲进来的金兵连母亲
带女儿一起用乱刀砍死了。马扩现在想起来,仿佛仍然听到她们惨呼的声音,看到
她们在坑床上垂死挣扎的惨象。
  对于“国家”,马扩只有一个原始的概念,那是从“国”字的构成上来理解的,
负戈的士兵们守卫在国界线上,保护人民在国土之上安居乐业。官家和政府就是要
领导士兵们正确、有效地执行上述的职能。如果他们做了相反的事,让敌军侵入疆
土,使得成百、上千万的老百姓遭遇到蔚州城外那一对母女的命运时,那么这就是
一个失职的官家和失职的政府了。马扩对国家概念的理解,是一切爱国主义的原始
雏型。
  马扩现在已经看清楚的是,入燕之师无论成功与否,都不能避免一场宋、金之
间的战争,那不过是时间的早晚问题。今天阿骨打在射猎场炫耀他的三百二十步的
狼牙箭,分明是一种武装警告,是一种实力威胁。一旦战争爆发了,天纵睿聪、无
所不能的官家是否能够担当起上述的那种职能呢?官家擅长的是挥舞起他的七寸象
管狼毫笔写狂草和瘦筋体的千字文,画翎毛、花鸟、人物图。马扩害怕的就是官家
的七寸象管狼毫笔显然挡不住阿骨打的三百二十步的狼牙箭。
  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马扩是个封建朝廷的官员,他热爱地主阶级之国,忠于封建皇朝之君。所谓忠
君爱国这两个相互关联着的概念早已牢不可破地粘附在他身上。只有到得最近以来,
他才想到忠君、爱国这两个统一的概念,在特定的情况下也有可能分离。
  “愿君共事烹身语,易取皇家万世安”,不是他的由衷之言,要改成“易取江
山万世安”,这才符合他目前的思想情况。
  可是这种新的思想仅仅不过是开始而已。
  他害怕自己开始形成的对官家的个人看法。他甚至不敢在那思想禁区中逗留得
太长久,犹如一个禁区的闯入者,一旦意识到他的偶然的闯入已经构成了一种犯罪
行为,就急急忙忙从那里退出来一样。
  马扩是个勇敢的人,没有什么事情使他害怕过,在战争中,在强有力的敌手譬
如耶律大石等人的面前,他都无所畏惧。可是面临着千百年的传统意识而要对它进
行挑战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凛凛然的感觉。这是在新、旧两种思想的交替过
程中,后者仍占着统治地位,前者不过处于萌芽状态中必然要意识到的那种凛凛然
的感觉。这是一个对自己、对别人都抱着负责态度的人才可能有的意识形态。
  军营中的夜晚并不安静。
  他在不眠中,听到帐外朔风的尖锐的呼啸声,还夹杂着胡儿查夜的吆喝声,节
奏匀称的刁斗声,胡马的嘶鸣声,憬然地想到自己身在域外。他正是负着天子的重
任,挑着千斤重担,孤身只影地来到这里,处在胡骑充斥之中,要以口舌来争胜于
尊俎之间。他刚才有过对官家的大不敬的思想,真是迹近于“大逆不道”了。

  (三)

  一宿无话,第二天起来,大家都在等候从燕京方面来的进一步的消息。说实话,
赵良嗣昨夜虽然一时高兴,轻飘飘地吟起诗来,其实倒也有点不放心的。“晓来驿
骑报平安”,正是反映他唯恐有什么不平安的消息递来的矛盾心情,马扩自然更不
必说。
  以后是保持沉寂的五、六天,金人还是照常地接待他们,只是在他们的感觉中,
招待的热情一天比一天减低,这可能反映出从前线来的消息不太隆钞。
  果然,阿骨打自己把沉寂打破了。一天,他派兀室邀请使节们到他的行帐去。
刚坐定,他劈头就问:
  “听说杨可世败了,刘延庆已烧了大营逃走,使人们可已知道消息?”
  “使人留此,大军胜败,不得而知。”在这沉寂的几天中,马扩在思想中本来
就作好两种准备,现在事情从坏的一面来了,他还能保持镇静的态度回答,“兵家
进退常事,纵使打听得实,也恐是一时旋进旋退,非是真败。”
  “俺派了四、五起探马前去打探,有两个昨夜刚渡了芦沟回来,都是如此说,
还看见刘延庆大营已烧成白地,怎能不实?”然后他露出轻鄙的口气问道,“你家
赵皇帝怎生派刘延庆这等人在前线督战?如今败了,你家有甚发遣?”
  “刘延庆也是沙场老将,转战有年,如若中了耶律大石诡计,一时败了,朝廷
自有发遣。”赵良嗣回答道。
  “将折兵死,兵折将死。”马扩补充道,“军有常法。刘延庆果是败了,便做
官大,也要行军法。”
  “此话才是!”阿骨打点头嗟叹道,“俺听说你家童宣抚庇徇刘延庆,这番兵
败了,如仍做成一路,厮瞒赵皇帝,今后怎生用兵?”然后他暴露了自己的本意,
说道,“二位权且在这里稍待几天,随俺进兵居庸关,看看俺手下的将兵,临阵之
际,敢有一个逃脱吗?”
  阿骨打蓄意要夺取燕京的阴谋,果然自我暴露了,赵良嗣看到马扩要发言,连
忙抢在他前面说。
  “使人们来此,也曾奉有朝廷御笔,如若本朝兵力一时未及调拨,莫若与皇帝
商量了,借些人马相助我家取得燕京,那时再议犒赏酬谢之事。”
  “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阿骨打一听就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岂有我家兵将
取得之地,将来奉送与你家之理?赵龙图你说得太稀松平常了。”
  “国主难道忘了海上原约?”马扩尖锐地打断他的话,又一次提醒他道,“当
初国主与家父约定,燕、云之地都归我家所有,国主决不染指。丹书誓盟,昭昭在
人耳目,今日岂得违约?”
  “当初原约是:你家自家人马取得燕、云。才归你家所有。如今你家兵马败退
了,无力进取。俺明告二位,再派将兵去取,有甚负约之处?”
  “燕云既属我家之地,国主怎能擅自出兵强取?”马扩一步不放松地力争道,
“即如春间大太子兵取云州,也不曾知会我方,岂不是国主先已违了约定,皇天不
佑。”
  马扩寸土不让地与阿骨打争辩,赵良嗣在一旁听了,唯恐阿骨打发作,翻面无
情,坏了请兵大事,急得满头大汗。幸亏后来阿骨打的话也说得缓和了:
  “契丹国土十分,我已取得其九,祗留了燕京一分土地。我着人马三面逼它,
令你家自取,不想又败退下去,叫俺也没得用情之处了。”阿骨打又点点头说,
“请兵之议,事关大局。待俺与手下人商议了,再与二位回话。”
  这次剑拔弩张的会议,只好到此为止。
  如果说,发生了某些有利的情况使他们受到意外的倪待,那么这种因素消失后,
他们只能受到相反的,甚至更恶劣的待遇,这是当然的逻辑。在这以后,赵良嗣、
马扩被丢在一边,过了十分难堪的一个多月的时间,与他们乍到奉圣州时,受到热
烈招待的盛况形成明显的对比。阿骨打本人不再露面,有事只让兀室、蒲结努和撒
卢母三个出面谈判。撒卢母括去糖粉,换上一脸冰霜,兀室也不再文绉绉地掉书袋。
在这段时期中,他经常使用的词儿叫做“梢空’,“梢空”是一个女真化了的汉词,
意思是“说过的话不算数”。尽管自己可以梢空,却必须指责对方梢空,这是外交
上经常运用的先发制人的策略。在军事上吃了败仗的宋朝,也不得不在外交上受尽
揶揄,这使得谈判几次濒于停顿、破裂,赵艮嗣、马扩几番卷起铺盖准备走路。亏
得斡离不出来斡旋了一下。
  斡离不为人说话不多,但是说出的话有分量,兀室、撒卢母都要看他的面色行
事,斡离不在场的时候,撒卢母又变得面有春色了。
  最后定议,金方准在十二月份内出兵攻打燕京,得手后,连同云州及所属一起
按原约归还南朝,却要南朝付出犒军费用每年五十万两匹银绢。这个数目正好相等
于北宋朝廷“纳”与契丹的岁币。
  既要求助于人,自然不能不付出些代价。即使这样议定了。到得真正归还燕、
云时,说不定金朝还会变出什么新花样,这只要看看撒卢母的一脸诡计就可以知道。
对此,赵良嗣并非没有事前的估计。但是朝廷希望金方出兵的心情如此殷切,这一
点物质上的报酬对于急于求成的宣和君臣来说,算不了什么。能够照此定议,回去
交差,赵良嗣就算是很好地完成任务了。
  临到陛辞之际,好久不露面的阿骨打又亲自出来接见两泣使节。大约是操劳过
度,他们明显地感觉到阿骨打瘦了,当他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神情俨然像一座不
长草木的穷山,枯瘠嶙峋,却有着高峻峭严的气象。不过他还是用相当的热情来缓
和自己的严厉表情。最后他又生出一议,要求两位宋使中,留下一个随他进军燕京,
看看他完颜阿骨打是怎生用兵打仗、攻城略地的,将来也好说与赵官家知道。
  赵良嗣在这一个多月中,受尽折磨,只想早点离开龙潭虎穴。不意临行之际,
又被阿骨打扯住大腿,急得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当下马扩慷慨地应承道:
  “赵龙图身受朝廷重任,自当早回东京去奏与官家知道要紧。马某不才,就留
在这里,与国主同去燕京如何?”
  马扩豪爽的承诺,博得阿骨打大大的夸奖,他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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