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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节

[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10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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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射手们还可以受到更大的优待。
  在他们饮酒时,有两名半跪在兽皮毛毯上的侍女弹奏起竖箜篌,几名舞伎(其
中有男的,也有女的)围成一个栲栳,按照箜篌单调的节拍舞蹈起来。这是一种姿
态雄壮的舞蹈,没有袅娜多姿的身段,没有敏捷多变的步伐,舞伎们自始至终都在
模拟骑射、击刺、搏杀,驰突的动作,有节奏地齐声呐喊,好像在战场上喊杀。在
每一次歇拍前,大家都要用力地顿足,用兽皮制成的舞靴顿在硬地上,发出整齐匀
称的“擦……擦”声。在舞伎中间,有一个突出于众人的健儿,戴着面具,以雄浑、
沉着的动作向前后左右击刺。当他加紧步伐在俯仰起伏的舞伴中间穿梭往来时,那
一股威猛的气势好像一艘劈开重重波涛,在惊风骇浪中前进的巨舰。
  这一轮短小精悍、富有象征意义的舞蹈使马扩不禁想起北齐时期的名将、年轻
美貌的兰陵王高长恭。高长恭临阵时,唯恐自己的年貌不足以威敌,特制了一副狰
狞可怕的铜面具戴上。北邙山一战,他驰突如飞,打退敌人层层包围,终于冲到金
墉城下,把自己的面具卸下来,与城内的齐军胜利会合,解了金墉城之围。纪念高
长恭这一个胜利战役的舞曲《兰陵王破阵乐》早已在中原失传,马扩想象起来,无
论音乐,无论舞蹈。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一轮歌舞过去,又有一个人上来射箭。
  这里共设了两个箭靶:一个在两百步开外,平地竖起一块两尺见方的厚木板,
中间油漆着拳头大小的红心。另一个在更远的一堆沙丘顶上,也竖着同样的木牌,
油漆红心。前一个箭鹄的木板已经换过几次,现在木板上仍是箭痕累累,创痍遍体,
后一个箭鹄还是完整如新,看来尚未有人问津。
  骑兵军官出身的马扩,一看就知道要射中前面的一个箭靶,已非易事,他自己
的弓力就达不到那么远。第二个箭靶,据他目测,至少有三百二十步距离。他们西
军中人能射到二百二、三十步远的已是绝无仅有,河西家才有人射到二百五十步。
他从未见过、或者听说有人能够射到三百步开外的,除非用弩机。
  亲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上来射箭,一个接着一个地前去领奖或者受罚,秩序井
然。他们在发射线上,摆好架势,箭矢刚刚上彀。鼓手们便擂起大鼓来,几个人不
停手地擂着,一直要到他射完五发箭矢以后,鼓声才绝。这时隐藏在箭鹄背后地窖
中的甲士就快步奔出来,检查成绩,拔去箭矢,挥舞着红、白两色的小旗向人们报
告射手的成绩。总的看来,成绩是惊人的,一般都射中三、四箭。连得已经文人化
了的完颜希尹也射中三箭,其中一箭正中红心。完颜希尹精通汉文、契丹文,这两
年受命创制女真文字,看来是要他放弃军事生涟,专做文字工作了,他仍能保持一
个中等射手的水乎,使皇帝十分高兴。成绩较差的是撒离喝,他每射出一箭都要摇
头叹气,表示偶然的失手,使他失却了平日的水平。他只射中一箭,没等到皇帝动
手,自己先就恭敬地脱下貂帽来领罚。皇帝扯着他的发辫,使他转了两个身。再把
他远远地推开去,连那一杓酒也不让他喝。
  然后轮到骑射的斡离不,人们欢迎他好像欢迎舞台上的名角儿,希望他有精彩
的演出。斡离不果然是会家不忙,他按例报了自己的名字、官衔后,催动坐骑从发
射线背后很远的地方冲上来,在疾驰中连发四箭。他射得多么好啊!四支箭齐齐整
整地攒插在小红心里,相差不离方寸,远近看去好像在箭鹄上拼出一幅美丽的图案。
  马扩注意到斡离不在疾驰中把马蹬的缰绳收得短短的,发射时,人好像要从马
背上站起来似的。这是一种他过去没有看见过的发射姿势。所有的骑士,包括辽,
金,宋、夏、诸羌的射手们都是稳坐在鞍桥上,把臀部微微后挫,描准了目标才射
出箭去。马扩在心里琢磨这两种姿式的优缺点,认为各有短长,斡离不这种新的姿
式用得出气力,可以及远,出箭迅速,使敌猝不及防,可是从鞍桥上站起来却不容
易瞄准。现在斡离不四箭都中红心,每支箭的距离又是那么接近、匀称,可见他锻
炼这个姿式已久,熟能生巧,非一朝一夕之功。自己枉自与他交游有年,也曾几次
作伴射猎。那年大雪纷飞,为了消寒,也含有一点赌赛胆量的意思,他俩相约到深
山中去猎虎,结果猎得两头小豹子回来,皆大欢喜。那时却不曾注意他的这种立式
的发射。可说是很大的疏忽了。
  斡离不的第五箭,要想试射那后面的靶子。他约退坐骑,采取同样的姿式从后
面疾驰上来,狠狠一箭射去。这一箭已经够到靶子,碰上木板,可惜余势已尽,一
触即坠,软软地跌落在沙丘上。
  在场的女真人一齐发一声喊,可以猜想到是表示惋惜的意思。对儿子要求得比
对疏属、部下更严格的皇帝恼怒地看了儿子一眼,发出一声呵斥,然后霍地从垫着
豹皮的胡床上站起来,向发射线走去,似乎要给儿子和臣属们怍一次示范表演。侍
从们早已把他的铁胎弓和一个豹皮箭韬献上。阿骨打翻起箭袖,取了弓矢,摆好姿
势,向着那沙丘上的箭靶一连飕飕地发出三箭。第一箭,他也没有能够达到木牌,
第二箭是用足了气力的,竟然超过木牌十多步,可惜歪了,飞到木牌偏左的背后沙
堆上去了’第三箭才是成功的,正好钉在圆心上。
  这个皇帝享有这样高的威信,当他发射时,全场没有一点声音。连得鼓手们也
都垂下双手,不敢击鼓。射完箭后,一名骑将飞驰地把那带箭的箭靶取回来向他献
上时,他的有威棱的眼晴向四周环顾一下,竟然没有人敢于发出一点声音来表示赞
叹,就像他们不敢对他没有射中的第一、二支箭表示惋借的意思一样。
  完颜阿骨打的举动行止确是矫矫不凡。他对自己提出这样高的标准,并且完全
有把握可以完成它(否则就会在南使面前大大地丢脸)而终于达到了目的,这使得
赵良嗣、马扩十分骇然,他们正待上前趋贺时,阿骨打已经把弓矢掷给侍从,不满
意地摇摇头说:
  “南使见笑了!俺少年时日日弄这个,玩得手熟了,可说十不离九。十岁那年,
辽使见俺手里拿的弓矢,要俺献技,俺连发三矢,把天上飞的三只鸟儿都射下来,
吓得他咋舌缩颈地说:‘可畏,可畏!’如今上了年纪,有些手颤,一箭出去,飘
飘忽忽的,连自己也没个数儿,哪里还能与当年相比?”他谦逊了一句,然后加上
说,“可惜今天没见‘也立麻力’一显身手,不然也叫儿郎们开开眼界。”这分明
是句客气话,但他还记得几年前对马扩的赞语,说明他对这位南使是十分欣赏的。
  较射已毕,然后请南使们进入他的行帐,举行欢迎贵宾的宴会,亲贵大臣都在
一旁作陪。
  一个朝代的皇帝,在邻邦的使者面前特别炫耀他的个人技艺,这不见得会是一
场漫无目的的儿戏。马扩虽然有好几次参加过他们的射猎,但没有一次安排得像今
天这样突兀的,也没有一次看到阿骨打像今天这样突出自己,这引起马扩的深思。
后来阿骨打喝醉了酒,自己泄露了秘密。那时他已喝得十分酩酊,还嫌马扩没有畅
怀痛饮,亲自擂着酒槪耙溃�
  “前日探马报来,你家的杨可世已夺得燕京城,大功告成。今天难得两国宾主
欢聚一堂,俺已饮得八九分,你们二位也该喝个满怀才是道理。”
  原来如此!
  原来是杨可世的大军已经夺得燕京城,怪不得他们在应州边防线上被羁留了十
多天以后,忽然受到金朝亲贵们如此热烈、隆重的招待。怪不得今天阿骨打要安排
这场较射,炫耀他的个人技艺以威慑宋使。怪不得在筵席上阿骨打兴奋异常,对宋
朝颇多称颂之词。原来是杨可世的军事胜利打破了他们一向轻视宋朝实力的成见。
杨可世的胜利在女真贵族心目中提高了朝廷的身价,同时也抬高了使节们的身价,
阿骨打的炫耀才武,是出于一种不甘示弱的心理,免得宋使们听到消息后,增强了
发言地位,在谈判中得寸进尺。
  阿骨打的预防措施,似乎很有必要。作为外交使节,赵良嗣和马扩乍听到这个
惊人的喜讯,当然是有反应的。果然马扩首先发言了:
  “我家既已取得燕京,可说大局已定,”马扩陡然感到在他的身后已竖起一道
坚固的城墙,兴高采烈地说,“待国主依从原约,把云州及山后之地一并划归我家,
立了界线,竖了碑石,永保两国间的和睦。那时使人还要专诚趋贺,为国主奉觞献
寿哩!”
  才听到燕京的捷报,马上就提出云州山后之地,马扩这一步跨得好远呀!他的
突然袭击,把阿骨打的酒意惊醒了三、五分。
  阿骨打想了一想,呵呵笑道:
  “许大事情,一时怎得了结?”一沾上外交的边,阿骨打也变得机敏和老练了,
“俺正待派人去与你赵皇帝商议,今晚且请畅怀痛饮。”

  (二)

  当夜,赵良嗣、马扩等回到营帐休息。
  伴随着胜利的到来,一股曾经毒害过契丹贵族的淫靡豪侈的生活作风正在逐步
侵入女真贵族的生活领域中。阿骨打锐敏地看到这种现象,充分了解它的危害性,
力图加以抵制和扑灭。大军到达奉圣州以后,他亲自颁发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凡大
军所到之处,自皇帝本人以下,一应宗室、将帅、各部移里廑④、猛安、谋克直到
士兵们只许住在营帐里,不许占用公私屋宇。
  这道军令被严格地执行了。
  事实上,奉圣州本来也是个偏僻小州,经过一场战火的洗荡,官廨民居,所余
无几。因此作为女真人的贵宾,理应受到特殊照顾的宋朝使节,这时也只好住宿在
行帐中。
  赵良嗣多喝了几碗酒——女真人行军、宴会中所用的盘碟碗盏,一概用他们家
乡特产水曲柳剜成,形制特大,一碗可容酒半斤以上。加上这个惊人的消息,不禁
有点飘飘然起来。他吟成一绝,行帐中一时找不到纸笔。就随口念起来:
  朔风吹雪下鸡山,烛暗穹庐夜色寒。闻道燕然好消息,晓来驿骑报平安。”
  马扩做诗不见得比赵良嗣高明多少,但他对军事,外交上的瞬息万变倒是颇有
经验的。此刻虽然同样也有了一些酒意,同样受到这个消息的鼓舞,但是出得帐外,
经朔风一吹,头脑顿时冷却下来。他分明记得五月底在燕京的日子里,那个仪态万
方的萧皇后亲自与他约定了“归附大朝”,并且祝贺他“探骊得珠”。当时意气如
云,认为燕京唾手可得,全辽即将底定。谁料到前线一败,好梦顿成泡影。今晚是
阿骨打亲口透露了我师入燕的消息,况且又有刘锜哥哥在彼参赞军务,看来事情是
千真万确的了。可是谁又保得定局势就没有变化?加上金人向来言而无信,用心叵
测,即如今夜他谈到云州、山后之地,阿骨打就变了颜色,怎又保得定他今后能够
恪遵誓言,把燕、云之地归还给我?
  值得忧虑的还不止于此,据兀室、撒卢母透露,这十多天以来阿骨打忙于视察
军情,布置军事。根据海上之约,金军分工对付天祚帝残敌,宋军分工收复燕,云
之地。目前看来。粘罕一军,像真是派去对付天祚帝的,可是阿骨打手下这么多的
亲贵大将不随着粘罕迤西去兜捕天祚帝,却逗留在距居庸关不远的这奉圣州,城里
城外,营帐连绵不绝,大军云屯,到底居心何在?他视察的军情、布置的军事,其
目的是对付天祚帝?对付萧皇后?还是对付我军?这就很值得推敲了。
  马扩虽然和赵良嗣共事有年,对他的能力给予相当高的评价,一但在内心中一
直没有克服对他这个双料叛徒——背叛汉族,投靠契丹人,后来又出卖契丹人的国
家以谋求自己富贵的轻蔑感。算在马扩的这本帐上,赵良嗣不是负负得正,而是负
一加负一等于负二。尤其因为他依附童贯、逢迎朝廷之意,只求近利。不计远功,
更增加对他的蔑视。
  现在一听他吟的诗,马扩就产生了反感,心里暗暗想道;你这个赵龙图,当初
在前线时,一口咬定我军无力攻取燕京,一力撺掇童贯、朝延乞师女真,为此丧权
辱国之举。如今乍听到一点风声,事情还没见分晓就得意忘形起来,可见得是个见
解不定、持论反复的“小器”。官家听信这等人的议论,国事安得不败!
  马扩是个浑身长着锋芒棱角的人,意有所感,也就针锋相对地吟起诗来:
  “未见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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