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2-斯坦贝克携犬横越美国-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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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了杯咖啡给他。下霜的时候,我觉得咖啡的气味更佳。“要不要再来点什么?”我问他。“来点可以增加权威的饮料?”
“不用了———这样就好了。这样很不错。”
“不来点苹果酒吗?我开车开得很累,所以我要喝点。”
他带着一种沉静的乐趣看着我,这种态度对非北方佬来言,是种沉默寡言的表现。“如果我不喝的话,你还是会喝一杯吗?”
“不会吧,我想不会。”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要一小口就可以了。”
于是我为两人各倒了一小杯二十一年份的苹果酒,然后陷进我这边的沙发里。查理挪动了一下位置好给我更多的空间,之后把下巴放在我的脚上。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假文雅的气氛,彼此都避免直接或私人的问题,这在世界各地,都只是单纯的礼貌行为。他没问我的名字,我也没问他的,但是我看到他的眼睛快速从橡皮吊带中的轻型武器扫到绑在墙上的两根钓竿。
赫鲁晓夫当时在正联合国开会,这是我要待在纽约的为数不多的原因之一。我问他,“你今天有没有听收音机?”
“听了五点的新闻。”
“联合国怎么样?我忘了听。”
“你绝对不会相信,”他说,“赫先生脱下鞋子,用鞋敲桌子。”
“为什么?”
“不喜欢人家说的话。”
“抗议方式好像有点奇怪。”
“不过,受到了注意。新闻大概就讲了这么多。”
“他们应该给他一支议事槌,好让他鞋不离脚。”
“这个主意不错。也许可以把议事槌做成鞋子的模样,这样他才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他啜了一口苹果酒,非常欣赏。“这个酒非常好。”他说。
“这儿的人对我们反驳俄国人的反应怎么样?”
“我不晓得其他人怎么想。不过我认为反驳有点像后卫做的动作。我倒希望我们做些事情,让他们来反驳我们。”
“有道理。”
“我觉得我们一直都在防御。”
我为我们两个各自又加满了咖啡,也加了些苹果酒。“你认为我们应该发动攻击吗?”
“我认为我们至少应该偶尔取得发球权。”
“我并不是要做民意调查,不过这儿选举的情况怎么样?”
“我真希望我晓得,”他说,“大家都避而不谈。我想这可能是我们经历过最秘密的一次投票。大家就是不愿意公开表示意见。”
“会不会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见?”
“可能,也可能是他们不愿意说。我记得其他选举的时候,都会有些相当激烈的辩论。这次我连一次都没听到。”
第二部分秋 日 旅 途(3)
这跟我在全国各地所发现的情形一样———没有争论,也没有讨论。
“其他地方———是不是也一样?”他一定是注意到了我的车牌,不过他并没有提起。
“我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你觉得大家是不是害怕发表意见?”
“有些人也许是这样。不过我认识一些不怕发表意见的人,只是他们也一样什么都不说。”
“我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我说,“但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都是同一回事,只是不同的角度。我不想谈,谢谢,讨论结束。我闻到味道了,你的晚餐应该已经差不多了。我该告辞了。”
“什么是同一回事,只是不同角度?”
“嗯,就拿我的祖父与曾祖父来说———我的曾祖父一直到我十二岁才去世。他们知道一些自己很确定的事情。他们非常清楚多让了一寸,应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然而现在———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不晓得。”
“没有人晓得。如果你不晓得的话,光有意见有什么用?我的祖父知道老天爷有几根胡子,而我却连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遑论明天了;他知道一颗石头、一张桌子是用什么做成的,我却连固定的公式都看不懂,这说明大家都不懂。我们没有什么可以继续下去的事情———思考也没有方向。我要告辞了。明天早上见得到你吗?”
“不知道。我明天一早就得出发。我要穿过整个缅因州到鹿岛去。”
“嘿,那地方很漂亮,你说是吧?”
“还不晓得。从没去过。”
“很不错的地方。你会喜欢的。谢谢你的———咖啡。晚安。”
查理目送他离去,然后叹了口气去睡觉。我吃了自己的腌牛肉杂烩后,把床放下来,挖出了一本夏尔{1} 的《第三帝国兴亡录》(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看。但是我发现自己根本看不下去,灯熄了,我依然无法入睡。打在石头上的喧闹溪流是种很好的声音,不过与农场主人的对话一直萦绕在耳边———他是个体贴而周详的人。我不奢望能够碰到很多这类的人。或许他点出了重点。人类也许花了一百万年的时间才习惯把火当成一种东西以及一种概念。在这期间,有个人被电击到的树灼伤了手指,一直到另一个人带了一些火进入洞穴,发现这些火可以让人保暖,这中间或许历经了十万年,从这之后,一直到底特律市的鼓风炉出现,又是多长的时间呢?
现在我们掌握着一股不知道比火大上多少倍的力量,但是却来不及发展出思考的方式。人类必须先有感觉,然后有语言,之后才可能接近一种思想。这个过程,至少在过去,需要很长的时间。
公鸡在我合眼前就开始啼叫。我终于觉得自己的旅程已经开始了。我想在这之前,我一直都不相信自己的旅程已经开始。
第二部分荒 谬 的 意 外(1)
查理喜欢早起,他也喜欢我早起。他怎么会不喜欢早起呢?吃完早餐后,他马上又倒头大睡。过去这几年,他开发了好几种看似无辜的方式叫我起床。他会摇摆全身,从他颈圈发出来的声音,大得足以吵醒死人。如果这个方法行不通,他还有个连环喷嚏法。但是他最让人生气的一招是安静地坐在床边,脸上挂着甜美而宽容的表情,盯着我的脸猛看;即使在沉睡中,我也会有种被人盯着瞧的感觉。不过我也学会了紧闭眼睛。只要眨眨眼,查理就会开始又打喷嚏又伸懒腰,我的夜间睡眠也就得宣告结束。通常这种意志之战都要僵持好一阵子,我紧紧闭着眼睛,他会原谅我,只不过几乎总是他赢得最后的胜利。查理非常喜欢旅行,所以他想早早出发。“早”这个字对他来说,是黑暗与黎明的调和。
没多久我就发现,如果旅行中的陌生人想要偷听当地人的谈话内容,那么当地的酒馆与教堂就是他应该溜进去并保持静默的地方。不过有些新英格兰的小镇并没有酒馆,教堂也只在星期天开门。另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好地方是路边的餐厅,当地的男人在工作和打猎前,都会在这些餐厅用早餐。想要碰上这些地方人声鼎沸的时刻,你就得起个大早。然而即使找到这样的地方,也会有出师不利的时候。早起的男人不仅对陌生人话不多,他们彼此间也鲜少交谈。早餐的对话都局限在一连串简洁的嘟囔中。新英格兰人天生的沉默寡言,在早餐时分臻至辉煌的完美境界。
我喂过查理,带他在有限的空间内散了个步后,就再度上路。一层似冰的薄雾罩住了山丘,并在我的挡风玻璃上结霜。我通常不吃早餐,但在这儿却必须吃早饭,不然除非到加油站,否则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我在第一个亮灯的路边餐厅停了下来,在餐台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餐厅客人像蕨类一样紧抱着他们的咖啡杯不放。在这儿的典型对话是这个样子:
女侍:“一样?”
客人:“没错。”
女侍:“够冷吧?”
客人:“没错。”
(十分钟后)
女侍:“加咖啡?”
客人:“没错。”
这可真是个爱说话的客人!有些人把回答缩短成打嗝时的“哦”,还有些人根本不回答。一大早值班的新英格兰女侍过着孤独的生活,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如果想在女侍的生活中用欢愉的话加点活力与欢乐,她也只是垂着眼回答“没错”或“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觉得他们之间有某种沟通,只不过我说不出来沟通的是什么。
最好的了解工具就是早上的新闻,这是我慢慢学会喜爱的东西。每个拥有数千人的小镇都有自己的电台,取代以前地方老报纸的功用。电台会公告买卖与交易、社交活动、大宗物资的价格,还有留言。电台播放的唱片,则是全国都一样。如果《少年天使》(Teen…Age Angel)在缅因州的播放率高居前几名,在蒙大拿州一定也是名列前茅。一天下来,你可能会听到三四十次《少年天使》。但是除了当地的新闻与事件外,还会看到一些挤进来的外来广告。愈往北走,气候愈冷,我注意到佛罗里达州的房地产广告也就愈多,随着漫长而酷寒严冬的接近,我可以了解为什么佛罗里达会变成一个黄金词汇。一路走来,我发现愈来愈多的人渴望佛罗里达,数以千计的人真的迁居到那儿去,还有更多的数以千计的人想去或将会去佛罗里达。因为有美国电信交通委员会(Federal munication mis-sion)的监督,这些广告除了陈述他们所贩卖的东西是在佛罗里达州这个事实外,其他的诉求重点少之又少。有些广告乏人问津,于是多加了产品一定高于涨潮位置的保证。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单凭佛罗里达这几个字就已经传递了一种温暖、轻松与舒适的信息。这是挡都挡不住的。
我一直都住在气候很好的地方,这让我觉得无聊透顶。我喜欢天气胜于气候。我曾经住过的墨西哥魁纳法可{1},那儿的气候几乎接近人类能够想像到的完美境界,但我发现离开那儿的人,通常都搬到阿拉斯加去。我倒想看看阿鲁斯图克郡{2} 的人能忍受佛罗里达多久。问题是,一旦搬到佛罗里达州并在那儿投资,就没有财力再搬回来了。骰子既已离手,就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十月的佛罗里达州的下午,在毫无变化的绿草地上,一个坐在尼龙跟铝合制的椅子上打蚊子的新英格兰人———我真的很怀疑回忆的戳刺会不会攻击他胃部上端、肋骨下面那个会隐隐作痛的位置。在那始终潮湿的夏天里,我敢说他脑海中的画面绝不会回到对色彩的欢呼上,而是会回到寒冻空气中那股清新的刺激、回到松木燃烧的气味以及厨房令人安慰的温暖上。一个处在永远绿色中的人,要如何去分辨颜色?没有寒冷,一个人如何得知温暖的甜美呢?
第二部分荒 谬 的 意 外(2)
我尽可能依照规定与不耐烦的法律所允许的缓慢速度慢慢开车。这是惟一可以看到身边景物的方式。各州政府每隔几英里就提供一个路边休息站或挡风遮雨的地方,有时候这些地方还会设在深暗的溪流旁。这种地方都有涂上油漆的汽油桶垃圾箱、野餐桌,偶尔还会看到火炉或烤肉坑。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把驽骍难得驶离道路,把查理放出来闻闻上一批客人留下的纪录。然后我会热上我的咖啡,舒适地坐在车后的阶梯上,凝视着树木、河流,以及顶上冠了高耸入云的针叶木、枞树,还撒了雪的快速隆起的山丘。很久以前的一个复活节,我得到了一颗看看蛋(looking…egg)。从蛋壳上的小孔往里看,我可以看到一个很可爱的小农场,一种梦幻式的农场,在农庄的烟囱上,还有只坐在自己巢中的鹳鸟。我一直认为那是个神话农场,并确定那是想像出来的,就像小鬼怪坐在毒蕈上一样不真实。但是在丹麦,我真的看到了那个农场,或者是那所农场的兄弟农场,它真真切切地存在,就跟看看蛋里的一样。在我长大的加州萨利纳斯,虽然偶尔有霜,但是气候既冷又多雾。因此当我们看到佛蒙特州秋天森林的彩色照片时,又觉得是另一个神话境界,我们实在不相信它们的真实性。因为在学校里,我们虽然要熟记关于冰霜老杰克{1} 的《困雪》{1}、其他小诗以及跟老杰克有关的画,但是冰霜老杰克惟一能为我们做的,只是让水槽上结上一层很薄的冰,而且连这个画面都很少见。对我来说,发现这种色彩的喧闹不但真实存在,而且连照片的诠释都显得逊色与不正确,是相当令人惊讶的事情。如果没有亲眼看到树林,我根本无法想像树林的颜色。我不晓得经常性的联想会不会造成注意力不集中,于是我请教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