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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

太阳发芽-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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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立本脸上的汗豆子跌得山响,一甩八瓣,火星四溅,好热的天啦。热浪从太阳圆圆的门洞里喷涌而出,大地粘糊糊被煮烂了,知了声嘶力竭,像吹炸的铜号,阳光软溜溜落下来,塬顶嗞儿嗞儿冒起白烟。碾打麦子的电费没处着落哩,老爸吼啥他听不见。虱多不痒账多不愁,灾难是穷人的三餐六饭。她妈咋就看中他是做饭的来?锅碗瓢勺确实修炼人哪,是金刚也得化成水。    
      摸黑来到母亲的墓地,袁立本点一根烟。他相信母亲的话,他媳妇是个勤快人,在娘家时心灵手巧,刘家塬的人碰上他都这么说。媳妇进袁家的门没带来那份机灵劲儿,怪谁呢?只能怪他自己,就在他耍二球耍二百五的时候,母亲适时而退,退进土窝窝,把偌大的家口撇给他。面对茫茫荒塬,他终于想到要做点活儿,老天爷不会叫你白来一趟人间。现在,男人女人的活儿他都会。    
      从媳妇的冷脸子里他竟然学来了日夜企盼的绝活儿,他的剪裁手艺跟媳妇的差不多。他笨惯了,都说是媳妇教他的,他不置可否。他不相信自己能赶上媳妇,大伙儿把他的手艺跟媳妇连在一起,他就感到发喘。幸福得慢慢来,他等着直接把他跟媳妇连在一起的日子。    
      媳妇长住娘家,显然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在县城的几年里,袁立本知道了一些媳妇出嫁前的情况。媳妇跟人好过,那是个富裕人家,主人干体面的工作,家里有漂亮的小楼,有城里人羡慕的一切,那是座宫殿,是他袁立本梦中的世界。像他媳妇这样的人应该生活在那里,而不是他这样的家庭。母亲敢娶配给他,是让他有出息。母亲大概也不会把惠妙真正当做袁家的媳妇,而仅仅是袁家的福音。母亲相信,靠这种福音,她的娃娃会出落成有用的人,洗刷二杆子丈夫的耻辱。随着而立之年的到来,袁立本甚至产生这种想法:母亲当姑娘时的那个意中人会复活。袁立本无意让那个陌生人做母亲的丈夫,再做他的父亲。母亲的心愿肯定是这样子。母亲按照这样的愿望来祝福他指点他,母亲指给他成长的道路显然是不曾谋面的陌生男人。至此,袁立本从酣睡的壳里脱落出来,他从夜空里似乎能听见隐隐的私语,而且看得见星光的蓝圈中弯弯的人形飘在天地间。你看吧想吧,夜静得不敢出气儿,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有气儿。瞌睡虫子似的离开他,不知去向。他经常是困一会儿就醒来,从屋檐下伸展自己的目光,伸得老远老远。    
      他想母亲在世时的情景:那时他半夜三更看电影回来,厨房里亮着灯,母亲还在做活儿。那时他正二球着哩,他压根儿不知道母亲啥时睡啥时起,穷苦人不贪炕,这道理随母亲的去世总算灌入他的心灵。他相信了媳妇来他家的使命。他对妹妹说:“不要听闲话,你嫂嫂是好人。这样才会有出息,知道不?”妹妹点点头。妹妹本来就不怀疑嫂嫂的出众,嫂嫂刚过门时露的那几手她记忆犹新。    
      “也不要恨爸,爸上了年纪,上年纪的人都这样。爸过去很自尊。”    
      “真格?”弟弟不相信。袁立本说:“你和姐姐小嘛。哥还记得,那时爸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说话得体,在村子里很有威望。”袁立本一字一顿描绘母亲愿望中的父亲形象,“地里活儿很累,爸累坏了,就成这样子。”弟弟说:“哥哥你也累,以后也成这样子吗?”“不会不会。”袁立本忙把馅儿捏圆溜:“哥读过书,哥在大单位工作,不会这样子的,再说有你嫂嫂。”    
      自从呆在娘家,惠妙不再显露裁剪手艺,扎花之类的女工也懒得过问,娃娃的小衣服都是从商店里买的。她压根儿不认袁立本,娃娃果然不像袁立本。娃娃的上上下下像妈妈,连脾气也像,自尊敏感整洁。她整天看电视给娃娃讲故事,娃娃睡觉或跟外公外婆玩,她就翻存义送她的那些书。她读着琼瑶和岑凯伦,她在那个世界里流泪叹息埋怨命运的不公。但她永远不会埋怨存义,存义的举动虽然伤害了她,但那却是地道的男人作派。男人要出人头地有所作为,就得忍痛割爱暂受委屈,这正是男人的魅力所在。惠惠不属于她这一档次,惠惠是她的同学是她的崇拜者。存义对惠惠绝没有爱,仅仅是一种理智的选择。她要在娘家呆下去,呆多久不知道,但她却知道存义家的小洋楼耸在村子的中央,像座教堂。她每天都在祈祷。惠惠有啥呢?就因为有个本领高强的哥哥。她惠妙灵巧的手迷人的风采让人黯然失色,她的勤快她的聪颖属于徒劳。正像人们说的,有福之人不用忙,没福之人忙断肠。她终于在存义和惠惠身上找到相同的地方:大众化的小技巧他俩都不会。存义是不屑一顾,惠惠是学不会,吉人自有天相。比如俩人都不会骑自行车,惠惠骑车摔一跤见车子就打哆嗦,存义看不起骑单车风来风去的人:“有本事坐小卧车。”他果然当了厂长出进有车。    
      惠妙帮娘做饭,手艺大不如从前。娘数落她,她反而觉得自己有长进,娘说她是懒婆娘时她心花怒放。这不是迈向幸福的第一步吗?娘仿佛认错了女儿:“城里女人也不像你这样啊,懒人抬不起头。”母亲干练精明,风风雨雨几十年,靠的就是治家的本领下田的功夫。    
      女婿家是那种情况,女儿的悠闲简直是造孽,娘暗示着。女儿生气了:“赶我走好了,我又不白吃你的。”女婿每星期六不空手来,每月都有工资留这儿。母亲不再吭声。女儿说:“你们死了这份心,要我给袁家下死力没门儿。”母亲轻声说:“你是袁家的人了。”女儿冷笑:“生是袁家人死是袁家鬼,我可没你那么封建。”女儿倒炕上,想睡合不上眼。母亲抱着外孙,外孙的小脑袋里没有爸爸没有爷爷没有姑姑,只有妈妈。母亲望着窗外自言自语:    
      “隔壁的翠翠出嫁时啥都不会,她娘愁得睡不着觉。女婿是老大,分家只分一间房。小两口起早贪黑卖米糕,盖起一院新屋,人劳累得像木炭一样黑瘦。她娘劝说:啥都有啦松口气吧。翠翠说:老财主还知道攒窝哩,庄稼人嘛,骨头软了就硬不起来了。她娘说:惠妙嫁个好男人,嫩豆腐似的,我娃命苦,累成了黑炭。奚落人连脸面都不避。”    
      


刺玫大家都笑了(3)

    母亲看女儿一眼等女儿反应,女儿说:“翠翠咋说我来?”    
      “翠翠说:‘我男人是个窝囊废,离我就活不成咧。哪像惠妙的男人,里里外外一把手。’”    
      女儿半闭着眼睛,女儿的心思就这么深吗?母亲凑过去大声说:“你没听见?”    
      “听见又咋了?”    
      “有你不多没你不少,总有一天你连呆的地方都没有。”    
      女儿不吭声,女儿想她的心事。母亲压低嗓门说:“你一身的本事都飞了,都落你男人身上了。男人不会窝囊一辈子,男人有本事就能粘女人。”    
      女儿说:“他粘吧,他能粘住女人我就解脱了。”    
      母女俩没话可说。过了好久,女儿说:“今天星期六。”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自行车声,上高中的儿子和女婿说着话进来。儿子说:“多亏姐夫的好手艺,车子快骑上我了。”袁立本站在院里嘿嘿笑,两手油污污的。儿子打来热水招呼姐夫。    
      母亲说:“连车子都摆弄不了还想考大学?”    
      惠妙说:“不会修车子才能上大学呢。”弟弟反驳姐姐:“美国资本家的娃娃还刷碟洗碗哩,都啥时代了,这么保守。”惠妙说:“你存义哥为啥能当企业家,预备大学生给咱说说。”    
      高中生说:“痞子二流子当企业家的时代过去了,步鑫生倒台你知道吧?现代型的企业家不是他们,他们搞原始积累可以,开创新局面要靠大学生和转业军人。”    
      她再也不能小看弟弟了,当年存义抨击老村长时就这么狂妄这么尖刻。高兴之余,她感到弟弟兵锋所指,是她昔日的恋人,心里便不是滋味。    
      丈母娘总觉得欠了女婿什么,殷勤备至。袁立本取出两副中药交给丈母娘。丈母娘对女儿说:“立本开的单子比医院大夫的都灵,你爸吃两副腰不疼了。”女儿看一眼自己的男人:“你啥都学,是不是跑江湖啦?”袁立本说:“咋能跑江湖呢?咱是本份人。过日子嘛,都得会一点,吃五谷杂粮就要得病。”“你还真修炼出来了。”“娃娃都有了,再当二杆子还算人吗?”    
      夫妻俩接上火,母亲和弟弟赶忙走开。    
      惠妙说:“你看我像不像人?”“别捉弄我啦,有你一根手指头我都知足了。”“不骗你,我笨了懒了成了惹人厌的懒婆娘。”男人瞪圆眼睛。惠妙说:“我啥都不会干,你娶我亏了。”“不亏不亏,哪能靠女人撑家哩,要男人做啥?”“你这张乖嘴嘴,你以前笨嘴笨舌的。”“现在还笨哩,不会说话。”惠妙说:“我只给你家养一个娃娃,没做过啥。”“儿子娃娃哩格,能养儿子的媳妇不多。”惠妙心想:他这么看我。新媳妇三天勤,生个儿娃就是功臣,就算尽了天职就不用再干这干那累死累活了。他当真不指望我了。惠妙说:“我没陪过你,你不难受?”“看看你就心足了。这是咱俩第三回拉家常,跟你唠叨我就高兴。”惠妙不吭声。袁立本说:“你过门三天就把全村人给震了,都知道我袁立本不是简单人,不把我当二球了。”“那是你自个儿弄来的,不关我的事。”“我是木头,都说我沾了媳妇的灵气。”“我可没教过你。”“我说过嘛,看看你就成了。一星期看一回,石头都化成玉了。”“又卖乖嘴嘴。”“实话哩格,医书上讲,七窍八体通着哩。你画儿似的,看多了手就灵巧了。”惠妙睁大眼睛,她似乎该正眼瞧这个男人了。袁立本说:“我妈说你是贵人,敬着不吃亏。”惠妙抬头看男人,男人面无邪思,透出隐隐的灵光,这木头果真有了灵性。男人袁立本说:“弟弟妹妹都敬重你,妹妹有希望考上大学,弟弟一直是班上前几名。”“他们自己有出息,与我有啥关系?”“袁家崖几十年娶的都是五疾六兽没样框的丑媳妇,有眉有眼的你是第一个,我们那烟雾畔亏了你。”存义没娶她,她只想着到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去惩治自己。世上没有福便是祸,既然心上人不再属于自己,她就该跳祸坑。她压根儿没想到能落成这样子:既没惩罚了自己也没让别人倒楣。她脑袋里吱喽吱喽冒白烟,汗水哗哗涌上鼻梁。袁立本没见过媳妇这种神态,慌乱之中想起带给媳妇的东西。    
      “尝尝我泡的菜。”袁立本从包里取出小菜坛。    
      媳妇说:“装塑料袋就行了,费这么大事。”    
      “装袋里不经放,坛里保鲜,啥时候都能吃。”    
      “没见人泡啊,都是开水煮过凉拌着吃。”    
      “这是陕南人泡香椿的法子,刺玫也能泡。”    
      他媳妇揭开坛上倒扣的黑碗,浓浓的脆香飘出来像湿漉漉的鸟挤满屋子。他媳妇“啊”一声,竹筷夹出一根刺玫芽芽,像透明的嫩玻璃。他媳妇侧着脸咬一口,咬声清爽,屋里又多了一丝芳香,绵绵的像陈年花雕的余味,拉得好长。他媳妇红红的嘴唇蠕动半天,张不开,刺玫芽儿碧绿清香,像惊蛰的冬虫突然灌注了灵性。他媳妇潮润润的,多了一份娇嗔:“就知道给人吃野菜,你这猪。”    
      男人袁立本不会听嗔话,也没见过媳妇这阵势,正经如故。    
      “过去皇上娘娘也吃这哩。刺玫入药,根深一丈,吸尽地阴又开春阳,是上好的滋补品。”    
      媳妇说:“你不吃一点?”    
      “干我这活儿,味儿都闻够了。”    
      “那我不客气。”    
      媳妇只吃两口,筷尖上的刺玫芽儿像娃娃的手指头,她身上马上痒痒起来真的像儿子的手在抓挠。父子血脉相通,她忍不住看男人一眼,细牙紧咬,咬出异样的味道,这是男人的手啊!硬邦邦带芒似的伸进她的嘴里,她的全部都被粘住了,她看见沉落在心底的泪水,她看见北塬黑森森的野玫瑰,那黑影魔鬼似的从坛子里钻出来。有这等法力的除非存义,绝不会是这个榆木疙瘩。她毕竟是个心细的女人,榆木疙瘩开窍了咋办呢?她着魔似的捧起坛子,里边晶光透亮,那奇异的芳香蜜蜂似的叮满她的身子,蜜蜂的刺扎进去。她从粗糙的坛壁上摸到了男人的手男人的脚男人的背男人的胸男人的脖颈,她双手把住坛口,刺玫芽里冒出男人的精血,冉冉升起,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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