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8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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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胜好强的刘碧霞站在路边一看这情景,心里就不自然起来了,气得鼻子一下子都能歪到一边去。刚才还完全以为自己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能给自己露一下脸而自鸣得意的她,这会儿脸吊得老长老长的。她原本还指望在这时候能听到邻里乡亲们称赞她或者是她儿子的几句话,没想到这时却有人在戏谑他儿子牛德草说:“德草,你没看你今儿个所割的这一点儿草,回家去够你妈给你卷擀馍吃不够?”就觉着德草给她把人丢尽了,一回到家就憋足了劲,等着牛德草回来了收拾他。
牛德草到饲养室里,把自己所割的那一点儿草交了,扛着扁担、绳索回来,脚刚一踏进他家二道门,把扁担还没放稳,就听他妈开腔发话问他说:“你今儿个从地里回来割了多少斤草?”牛德草知道自己今天下午去地里,没割下多少草,理亏,于是低下了头,怯声怯气地说:“饲养室的秤是十斤起头的,饲养员说我割的那草不够秤,就没有上秤称,而给我估摸了十斤。”碧霞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子火冒三丈,歇斯底里大发作地说:“哎,德草,不是我说你,你看你懒得出奇了没有?到地里不说好好干活,一天光知道耍。你也不想想,就你割的那一点点草,拿回来给头口吃,够不够头口沾牙缝?早上我瞎眼睛了,还给你炒个鸡蛋让你吃,下午这就样儿上来了,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是不?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情况,当时还不如给你炒个狗蛋呢!”牛德草嘟囔着辩解说:“谁倒在地里耍来着。你不知道,地里草少,难割。我差不多四处都跑遍了,就是找不到草嘛。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刘碧霞并不以为然,只是不依不饶地说:“对了对了。你哄谁呢?别骗人!草长得少?草长得少,人家咋都能割下,就你割不下?草长得要是比蒿还多,比蒿还好割,人家生产队能把割草的定额定得比蒿低吗?你以为世上人就你聪明得是?我说,你人长这么大了,怎么就不长一点儿心眼呢?就说那草是死的,难道人也都是死的?世上的事情,除了死法儿都是活法儿。你割草时连根刨不就斤两重了?再说,谁割的草能纯一色的都是草,中间就没夹杂一根蒿?你割草时在里边把那蒿也给夹带着割上一些,那不就多了?割草的人多了,饲养员收草时还能顾得上把你的草捆子打开来一个一个地检验,一根一根地往出挑?不是我一天爱唠叨,数落你,你就笨得跟猪一样,我给你说。”刘碧霞指指戳戳地指教着自己的儿子牛德草,向她儿子传授着她为人处事的经验,教唆德草怎样在割草时作手脚,直说得满口溅朱,头头是道,不能不使猿低头,虎倾耳。最后她又义正词严地警告她儿子牛德草说:“今儿个我告诉你,明日回来要是再没有今天早上草割得多,你就小心着,别想吃得上饭!还想吃鸡蛋哩?我看叫你得吃点儿屎!”
晚上,牛德草躺在床上一整夜都惴惴不安,没有睡塌实。第二天早上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天刚一麻麻亮就翻身起床,手脸胡乱一洗,没吃没喝,扛起扁担,匆匆地走出家门,去南山坡割草去了。这一回他似乎在他妈的指教下开了窍,按照他妈所说的,割草时把镰尖儿使劲儿往地皮底下伸,尽量连根刨。自然,这样割下来的草就大都带着根,甚至还多少带了一些土,分量当然就重多了。同时,他又在割草时遇见蒿就不再避开,按倒一齐割,这法子真的还很灵验。很快,他所割的那些所谓草就重得担不动了。不过牛德草把自己所割的草和同伴们割的草一比,越看心里就越犯嘀咕,禁不住扪心再三问自己:“你割的这些东西能叫‘草’吗?人家饲养员会当草收吗?即使人家饲养员把这‘草’收下,这‘草’牲口能吃得成吗?”
牛德草从来就没有担过这样重的担子,一担起来直压得腰都弯成了一张弓,走起路来两只脚甚至都有点儿失控了,东摇西摆的,实实像个醉汉,胡碰乱撞。他咬紧牙关,憋足劲儿,扎挣着好不容易总算把他今天所割来的这担草挑到了饲养室,怯生生地夹在交草人的中间,硬着头皮在那里排队等待饲养员给他们一个一个地挨着过秤,心里像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惶惑不安,既盼望饲养员早点来给他所割的这担草过秤,又说不清怎的害怕起饲养员来给他过秤了。不过,不论是他盼也罢,怕也罢,一个饲养员还是一秤接一秤地挨着给割草的人所割来的草过着秤,嘴里高声给另一个记分量的饲养员报着每一秤草的轻重数字,一步步地向他而来。
过秤的饲养员在牛德草的不住怦怦心跳中来到了他的草担子跟前,弯下腰刚要给他的草过秤,看着他所割来的那草突然一愣神,手马上就又停住了。他抬起头,茫然地朝四下里望了望,问道:“这是谁割的草?”牛德草这时不得不低着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回答说:“我割的。”饲养员很不高兴地瞪着双眼,用手扒拉着牛德草的那草捆子,直扒拉得这草捆子里的土刷刷刷地往下掉,气忿不过地质问牛德草说:“你割的这叫‘草’吗?你把这样的草割来,牲口吃得成吃不成?里面夹杂着不少的蒿,咱且不说,你割草的时候分明连根刨,把土都裹在了里面,带回来了,得是想把牲口往死的吃呀?没见过你这娃,小小的年纪,思想怎么这样的坏呢?”这个饲养员气极了,他也不管牛德草这娃当时受得了受不了,连珠炮似的一个劲地数落着他,“你这么小的一点儿娃,没见过心眼怎么这么多?你说,这是谁教你的?”牛德草这会儿难堪极了,恨不得能有个地缝钻了进去,以躲避饲养员对他当众指责所招致来的丢人现眼。
这时,从割草的人群中走出来了牛保国的儿子牛连学,他笑着向怒气冲冲的饲养员劝解说:“算了算了。你看你大大的人了,划得来划不来和这么小一点儿个娃娃生这气?他这么小一点年纪,能知道个什么?看把你气得黄脸白口的顶啥用嘛。”饲养员摊开两手无可奈何地说:“你看,不是我故意找茬儿欺负他。他割来的这草太得不像话了,牲口根本就没办法吃嘛。你叫我咋弄呢?”牛连学赔着笑脸说:“喂,你看事情这样办行不?德草娃小,不懂事,割点草嘛也不容易。他现在既然已经把这些东西给割回来了,你如果坚决不收嘛,心里也有点儿过意不去,你说是吗?”饲养员十分无奈,同意地点了点头,显出一副很为难情的样子,默不作声。牛连学继续说:“依我看,你现在还不如叫他把他割的这些东西弄到一边去,把草里所裹着的那些土抖落掉、弄干净后,再给他胡乱过个秤,把它收下,撂在头口槽里,头口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那些吃不成的,干脆把它就往牲口圈里一扔,让沤粪去不就完了呗。生产队这事嘛,是众人的事,又不是你一家一户的私事,你认那么真能咋?”这个饲养员一听牛连学这话,有好大一会儿工夫都没有言语,最后终于极不愿意地说了句:“那就叫他按你说的办去吧。不过,我可还得吃挂面不调盐—有盐(言)在先,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他十分严肃地指着牛德草的鼻子说,“下不为例!下一次你要是再敢出现这样类似的事情,我让你把草担到生产队长那里去,让他对你说该怎么办—把生产队的牲口,万一吃出个问题来,我可承担不起。”听饲养员的话,口气松动了点儿,牛德草如释重负,心想:“谢天谢地,这事总算有个了结了。”他真想对牛连学推心置腹地说一声:“哥,谢谢!你今儿可解了我的大围了。”只因为这是在众人当面,他才嘴唇动了动,没有这样说出口。
牛德草此时再也顾不得自己又累又饥又渴,嗓子眼都像在冒烟一样难受了,急忙一声不吭地就照着牛连学所说的那办法去做了。(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 碧霞持家(下)
(接前章)只说刘碧霞在家把饭早都做好了,左等右等,就是怎么也等不见牛德草割草回来。她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也担心德草年龄小,在割草过程中一时会有个什么闪失,于是就催牛保民,要他去接一下牛德草。牛保民压根儿就不同意她让德草这么大一点儿个娃跟上大人去割草,心里很不滋润,这会儿见她这么说,就赌气地说:“我不去!没见过谁像你这人,碎碎的一个娃,一天把他当大人的使唤。他十八了还是二十了?一点儿也不心疼。”刘碧霞指使不动牛保民,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家立坐不下,团团转,最后实在按捺不住了,就不顾自己是个小脚女人,走起路来使不上劲儿,打算亲自去接儿子德草。可是在她一只脚刚迈过她家大门的门槛时,就远远看见牛德草扛着根扁担,从饲养室的方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来。她没好气地劈头就嚷闹了起来:“你没看看天气都啥时候了,到饭时了也不知道往回走?把人家在家里还等得快要急死了呢!”牛德草撅着个嘴,极不高兴地说:“我早已经回来了,只是按你说的那样所割的那草,人家饲养员根本就不要么,还把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刘碧霞听德草这么一说,不由得就吃了一惊,给着急了,连忙问:“那你把你割的那些草呢?”牛德草气呼呼地说:“还不是多亏了我连学哥,他给人家好话多说,人家勉强才……”
刘碧霞没等牛德草把话说完就气得骂起大街来:“他娘那个**,挨球的一天跟大人有隔阂,在娃身上发泄啥哩?他把事情一下子认得那么真,我看还能把饲养员当一辈子?那差事又不是他先人给他留下的,他还能干到死去不成?走,赶紧往回走,咱还是先吃饭去。”别看刘碧霞这么厉害,其实她是个门背后的霸王,在没人处凶得不可一世,然而一旦到了公众场合,胆子就小得跟芥菜籽儿一样,爱招是惹非又极端怕事。在家里她处处非常任性,事事为所欲为,然而若是一出家门,就豹子钻到案底下—狗起来了,一准噤若寒蝉,往往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就这样也还不知道因嘴惹出了多少麻烦,有好些事情还不都是靠她男人牛保民从中给她斡旋,才得以息事宁人。
不管刘碧霞过日子再怎样馋火,把给家里多挣点儿工分再怎样看作是全家的唯一宗旨,但是她让牛德草扛着扁担去割草还是有失斟酌—牛德草毕竟年龄太小,身体太嫩,吃不住这样重的强体力劳动。刘碧霞只顾眼前利益,瞅着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十分工)能分一毛九分钱(买得来一盒廉价的“宝成”牌香烟),把牛德草就八尺当作一丈用,一心让他跟上村里的那些青壮年小伙子去割蒿草,然而村里割蒿草去的那些青壮年人虽然出村时碍着大人的面情,让娃们跟在屁股后面,谁也都不说什么,但是一出城走远了,到了野外,就谁也都不愿意和牛德草这帮猴羔子娃厮跟,嫌他们跟着,自己干起活儿来碍手碍脚。牛德草在十分落寞的情况下,万般无奈,就只好和几个比他年龄稍微大一点儿的猴羔子娃厮混在一起。他们这些娃一到野地里,就像是一群没王的蜂,胡闯乱撞。
一天午饭后,这群毛孩子厮跟着走出村子,一个个学着大人的样儿,扛着扁担绳索去割蒿、草。走到野外,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突然发现眼前不远的一条地埝上茉葩结得一片红。在他的一声大喊之下,这群毛孩子顿时一个个馋得直流口水,简直就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异常,全都忘记了他们到地里是干什么来了,哄的一下子就撂下了肩头所扛的那扁担,着魔了似的竞相朝着那条地埝跑去,摘吃起茉葩来。你看他们一个个吃得酣畅淋漓、忘乎所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