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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

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83节

小说: 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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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来了,雨露滋润草木旺,田野里不仅农作物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就连蒿草也都长得一片葱茏。面向南边的秦岭山北坡远眺,山这时候几乎和天变成了一样的颜色—蔚蓝而湿润。庙东村生产大队这时候的麦子也都收割碾打完了,玉米、豆子等种在地里的秋庄稼头遍活儿全都做过,这时正是夏季农活上的一段空闲时间。生产队干部就不失时机地作出了一个决定,让社员群众女的在家负责中耕,进行秋庄稼的田间管理,而男的统一上南山割蒿沤粪积肥,或者给牲口割青草吃,以补给牲口精饲料的不足。割蒿草的人每天上午、下午去南山坡两趟,中午因为天太热,晌又短,就在家休息。一趟一人能割蒿草几十斤到一百多斤—多少不等,因人而异。他们用扁担把自己所割的蒿草挑了回来,交到生产队,生产队按照斤量以及割的是蒿还是草,给计工分,年终分红。蒿自生能力强,野地里长得多一些,割起来相对容易,生产队把定额就定得高一些,割每百斤所计的工分少点儿;而草呢,长得少,割的时候难度大,生产队就把定额定得相对低一些,割每百斤所计的工分多一点儿—总之是按劳付酬。
  你看,庙东村生产大队的青壮年男社员,这下可有英雄用武之地了,每天一到清早五点钟左右,天才麻麻亮,太阳还没露脸,他们就从香甜的睡梦中似醒未醒地一骨碌爬了起来,揉揉他那惺忪的双眼,胡乱洗把脸,或者是草草地一吃午饭,大体上就是下午两点钟左右—此时的天气还正是热死人的时候—就都出了门,一个个起早贪黑,光着膀子,头顶烈日,冒着三十六七度的高温,扛起扁担上山去割蒿草。在路上,他们又说又笑,兴高采烈,有的随心所欲地说着逗人发笑的有趣儿事,有的还南腔北调地唱着秦腔戏—好不快乐哉。这些人汇成了一股强大的人流,潮水般地向着南山根儿涌来。他们当走到一定的地方之后,就边走边不断地散开,四处寻找蒿草割去了,最后剩下来的一少部分人,要一直走到南山的坡根儿下,再爬到山坡上去割蒿草的。这一部分人虽然路是跑得远了一点儿,在跑路上多费了点儿工夫,但是他们希图的是到远处去的人少,那里的蒿草长得茂盛,割起来更容易,速度更快,就同人们平常所说的“磨镰不误砍柴工”是一个理儿—跑路不耽搁割蒿草的时间。这样其实也划算。
  干割蒿草这活儿,不论年龄大小,谁干起来都行,因为它是割回来过秤,按所割蒿草的斤两轻重给计工分的,多劳多得,所以小孩去了虽然蒿草割得少,但只不过是少计点工分罢了,又不影响他人什么事,所以去了也行,没有人计较,也没有人干涉。这段时间适逢学校放暑假,牛德草在家没到学校去。刘碧霞立马就瞅准了这个能给家庭增加收入的大好时机,见缝插针,要她的儿子牛德草也跟上大人一起去南山割蒿草。她想,小孩虽然劲头儿小,干活儿不得法,每次所割的蒿草少,但多少总能割回来一些,生产队是按照每人所割蒿草的分量轻重给计工分的,德草去不论是割多割少,总能给家里挣回来一点儿工分,对家庭收入不添斤还能不添两?由于刘碧霞心里打的是这样的算盘,所以不论她儿子牛德草是怎样的向她一再申说放暑假时学校里的老师还给他们布置有不少的假期作业,要他们暑假期间在家里认真完成,她也都是置若罔闻,哪里在乎儿子这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事。在刘碧霞的眼里,什么假期作业不假期作业的,那根本就说不成,学校放假就是放假了么,还给学生布置什么家庭作业?学校里的这些个老师也真是一点儿情理都不通,吃饱了撑得慌,没事寻事儿,不说放假了让孩子帮家里干干活儿,光知道成天让娃们抱着本破书念。碧霞的看法是:去割草能挣生产队的工分,到年底分红能多分到钱,在家里作作业顶什么用?谁给你计半分工?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算不过来这个简单得跟“一”一样的账?
  牛德草他妈刘碧霞不容牛德草分说,牛德草不去,她就整天在家冲着牛德草唠唠叨叨发脾气,催逼牛德草跟着生产队里的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到南山割蒿、草。牛德草实在拗不过他妈了,只好也就给自己拾掇了一副割蒿草需用的绳、扁担和镰刀,赶早起来跟着村里的那些大人们去割蒿草了。德草这时候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肩膀上从来就没有放过扁担、担过东西,这还是第一次扛上扁担出门跑远路割蒿草,因此,他的心里此时还有种说不上来的紧张或者说是兴奋。他已经都走出家门,夹杂在去割蒿草的人群中走得老远了,他妈刘碧霞还在屁股后头紧追着,一个劲儿地喊着给他叮咛道:“德草,记着,到那儿了一定给咱割草,千万不要割蒿。草割回来队里给计的工分多!”刘碧霞这样的为做,她自己当然不仅不会觉着有什么不妥,甚至还多少有些自鸣得意,然而村里的好一些人就不是这样的看法了。看着她颠着那双与她个头儿很不相称的小脚,不顾一切地跑着追着喊叫着给牛德草再三叮咛这话,一起去割蒿草的那些人不由得就都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刘碧霞这人过日子真会抠,石头缝儿里都能让她给抠出油来。德草这娃才多大一点点儿,十八九岁还是二十几了?一天就把他当个大人使唤,心里都没想想,这么小一点儿个娃干这么重的体力活儿嫩不嫩,割蒿去要跑那么远的路,娃吃得消吃不消?能跑得下来吗?这人心里也不知道是咋想的,保民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这他也就能放心得下?”有人听着这话忍不住就接过话茬说:“你不知道,碧霞那人才不去那样想呢。她心里惦记着的只有工分—尽可能多的挣工分,分钱。她所过的那个日子呀,你就没见过,针扎不漏。”
  快到中午十二点钟的时候,牛德草这才回来了。只见他把自己身上所穿的那件布衫脱了垫在肩膀头上,挑着自己一早上所割来的,能有个二十来斤重的两捆儿草,汗流满面,东摇西摆地往回走。他口渴急了,到饲养室里把自己的那草担子一撂,啥也不顾地扭头撒脚就往家跑。刘碧霞一见儿子给她割蒿草干活挣工分回来了,态度特别地好,春风满面,热情十分地一见面就问:“德草,我娃今天给咱割的是蒿还是草?”德草来不及回答他妈的问话,抹了一把自己那已被汗水浸渍得五马六道的脸,迫不及待地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低头咕嘟咕嘟地先猛喝了一劲子,然后才抬起头来,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告诉他妈说:“你叮咛着叫我割草,我到地里就到处跑着寻草割—草可真难寻了。”碧霞一听儿子是这么的听她话,可高兴坏坏了,嘴里不住地夸赞德草说:“我娃真乖。妈给我娃炒鸡蛋吃。”
  碧霞为了表彰德草割草有功,以鼓励其再接再厉,就豁出血本,破天荒地给牛德草炒了一个鸡蛋。牛德草坐在他家灶火门前的小饭桌旁,正香喷喷地吃着他长了这么大,都很少吃的这炒鸡蛋,这时候有个和他一块儿去割草的邻居,手里拿着张纸条,站在他家前院冲着他大声喊:“德草,你给饲养室交你割的草,回来时没拿饲养员给你所开的草条子。饲养员让我给你捎来了!”他妈刘碧霞一听说自己儿子德草割草回来,居然把草往饲养室里一交,连饲养员所开的收条都没有要,就跑回来了,一下子就火得不得了,立马变了脸,凶神恶煞地对牛德草吼叫起来:“哎,我说你长这么大,除了吃饭到底还能干得了个啥?把草交给饲养室,不要草条子就往回跑,你急着往回跑的是寻死来呀?我问你,你黑水汗流地在地里割了整整一上午的草,到底为的什么?回来不要草条子,到时候拿什么让计工员给咱计工分呀?没见过你这娃,枉枉吃了十几年的馍馍、饭,长了这么大。我看一天把饭都叫你吃到鼻子里边去了,笨得连边儿都没沾。你也不看看世上还有像你这样笨的娃没有?长大了还能傻得连东西南北都认不出来了不成?真真是,养活你还都不如养活头猪。”刘碧霞一时恼怒极了,越说越气,把儿子牛德草骂得狗血喷头,一文不值,就这样还不解恨,一气之下,就从牛德草手里夺下了那鸡蛋碗,怒不可遏地训斥说:“像这样,我还叫你吃炒鸡蛋呢?吃个屁!”
  又乏又渴又饥的牛德草刚割草回来,身上所出的汗还没晾干呢就又被他妈刘碧霞劈头盖脸地骂了个晕头转向。他对他妈骂他所说的那些话很不以为然,心想:“不就是在给饲养室交了草以后,急着跑回家来喝水而忘了向饲养员要草条子吗?再说,人家不是也随后就让人给捎来了吗?这能有多大个事儿?值得你就说得这么狠毒吗?喂我就不照喂头猪,我长大以后就连东西南北都认不出来了。事情有这么严重吗?”然而他心里是怎样想的归心里所想,可嘴里在他妈跟前是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出口的。他现在实在困乏得要命,因此胡乱吃了一些饭,就赶紧躺到床上休息去了。他清楚地知道,不管自己身体再怎样困乏,他妈下午还得照样让他继续去割草;不去,母亲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他也知道,在他母亲这样的人眼里、心里,人纯粹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干活机器,除了干活儿,就什么价值、需求也都没有了。她才不会理睬你吃得消吃不消那些事,更不会在乎什么感情了。
  牛德草一躺到床上,胳膊腿就像散架了似的,连动都不想动一动,浑身跟坏了一样难受,哪里还有精神去考虑作暑假作业的事?此时此刻抓紧一切时间休息,才是他的当务之急,是他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时间过得也真快,牛德草躺在床上身子连翻都没翻一下,一恍惚两个多钟头就不知不觉地从他身上跨了过去。他浑身疼得连动都动不了了,胳膊腿一点儿都不听自己使唤,似乎它们已经都不再是自己的了。然而,就在他迷迷糊糊地还在睡梦中,他妈刘碧霞就又推着,摇着,喊着,叫着,像在叫城门似的把他给叫醒了:“德草,快起来。赶紧点儿,时间不早了。人家巷道里下午要去割蒿、草的人这会儿都已经吃开饭了。吃过饭就紧到去南山坡割草的时候了。”牛德草听他妈在叫他,“哼”的答应了一声,翻一下身子就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快起来!要是起来迟了,别人吃过饭都走了,你可就没伴儿了,我看你跟谁一起去呀?”刘碧霞不停地催促着说,“你赶快起来吧。我往锅里给你下面条去了。”
  谁知道德草他妈刘碧霞叫过德草走了以后,牛德草翻了个身子,还是没起来,心里糊里糊涂地又给睡了过去。他妈第二次来叫他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床上睡着就没有动,这下可火了,上前使劲打着他的屁股蛋子数落说:“你看你这娃,把人能气死气不死?我把面条给你下到锅里都快煮成一家子了,你睡在床上却连动弹都还没动弹。你说,世上还有像你这么懒的娃没有?”牛德草伸了一下腰,由不得分辩说:“哎哟妈呀!你不知道,我身上实在是乏得吃不消了。”他妈刘碧霞一听,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好娃呀,干出力气的这活儿,就是这样,一开始都不习惯,觉着受不了;以后要是时间长了,你习惯了,就觉着没什么。坚持,坚持下去……”
  牛德草下午割草,因为没找到草长得茂盛的地方,跑荒坡了,回来时所割的草就没有早上多,肩上的扁担,一头挑着的仅能有两把儿青草。谁知道走到城门口时,他刚好碰上他妈跟一伙人下地回来。这些人一看他们村里到南坡割蒿、草去的青壮年小伙子一个个担着沉甸甸的蒿草担子,一字长蛇,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南面向村子了走来,人人肩上的担子都随着他们脚步整齐地迈进而忽悠忽悠,闪得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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