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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节

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1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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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像波涛汹涌的黄河水,一浪高过一浪地迅猛向前奔腾着,其间清理阶级队伍的工作也乘着这股无坚不摧的强劲东风,势不可挡地一步步在深入,谁如果政治上多少有点儿问题,不管是历史的还是“现行”的,一概会在劫难逃。造反派们天天都在进行拉网式排查,他们核桃枣一齐数,似乎有股子宁可冤枉一千,也不能让漏网一个的彻底革命精神。牛保国解放前当过国民党乡长,并且因赵村西南巷的赵财东诬告赵广锁偷了他家的棉花,从事卤莽,居然逮了赵广锁,并且在押解赵广锁去县上的途中,不慎让他的乡丁牛运通一枪把赵广锁给打死在了孟至塬四门外的这一陈年老账,这回自然也就又给被翻腾了出来,他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了造反派们这次横扫一切、严肃清理的重点对象。
  一天,王黑熊突然领来了一汽车红联指(红卫兵联合指挥部)的造反派。他们一个个左臂上都戴着标明身份的红袖章,打着映日的红旗,高唱着革命歌曲,齐声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进了庙东村。汽车在庙东村村西门口嘎的一声刚一刹住,车上的造反派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从车上跳了下来,一个个手握长枪,由王黑熊在前头带路,像股旋风似的冲进了牛保国家。
  牛保国的妻子,就是那个牛保民从山里替他娶来的胖婆娘——张妍,刚从地里干活回来把饭做好,盛在碗里,端来放在灶火前的饭桌上,正叫牛保国过来吃早饭。从上房屋里走出来,站在檐下台阶上的牛保国,就猛地看见有一群人从前门外箭也似的冲了进来。他刚一愣神,还没等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就听见冲在最前面的王黑熊怒不可遏地冲着他断喝道:“牛保国,你老实交代,解放前你给国民党当敌伪乡长,枪杀了几千几万共产党员?枪杀共产党员算不算是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王黑熊为了显示自己是完全、彻底闹革命的,故意装腔作势,把话说得南腔北调的,但此时在严峻而激烈的阶级斗争面前,在这样严肃的场合里,是没有人顾得上为此而感到诧异或者敢认为滑稽可笑的,只是牛保国被王黑熊猛不丁这一问,一下子倒还给问懵了,顿时间目瞪口呆,哑然无语,茫然不知所措,平日他那颇有城府的神态,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听着王黑熊那声嘶力竭的喊叫,就犹如听见晴天里响了一声霹雳,立时吓得黄脸白口,弯腰曲背,畏畏缩缩,噤若寒蝉,似乎人一眨眼都变得矮了一大截子。
  冲在前头,紧跟王黑熊其后的两个“红联指”猛将,应声一个箭步跃上前来,一人拧住牛保国的一条胳膊,咬牙切齿地狠劲猛向后一扭。牛保国疼得立刻不由自主地就哭叫了起来:“哎哟妈呀!”随之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牛保国的妻子、儿子、儿媳,见状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也不敢十分阻拦“红联指”来的这些如狼似虎的造反派们的革命行动,只是一个劲儿地向他们苦苦哀求说:“尊敬的革命造反派同志们,咱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们老远的跑到我们这儿来革命,一路辛苦了,先都喝口水,缓口气儿,然后再开始好不好?你看我大……不,历史反革命分子牛保国,他今儿个上午在地里饱饱地干一晌活儿了,这会儿刚回来,又饥又渴的,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呢。你们就抬抬手,行行好,让他多少吃上一点儿东西再跟上你们走,没看行不?”牛保国的儿子牛连学说着忙手里拿了盒香烟,拆开来必恭必敬地给这些造反派们一个挨着一个散。这些造反派现在只说怎样才能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得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雷厉风行,有声有色,哪里能理会你吃饭不吃饭的这一套“闲事”。他们的心里都有着一个雷打不动的底线,那就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人民犯罪”;进行阶级斗争,对敌人就是要讲究“稳、准、狠”,尤其是狠;越左越好,不狠就不能表现出彻底革命的大无畏精神。于是他们不假思索地把手猛地一挥,把牛连学诚惶诚恐所递过来的香烟打落在地,金刚努目地说:“别净想美事,你说的那门儿都没有!”话音未落,不由分说,就像股旋风似的簇拥着牛保国往出走。牛保国在他们的挟持下,踉踉跄跄,已经身不由己了,继而两只脚几乎都已挨不着地,顾不上换步了。过他家前门槛时,脚上的一只鞋挂掉了,都没能顾得上捡起来再穿。下他家前门台阶时,他的一只脚慌乱中又没谙住深浅,踩下去给崴了,疼得他禁不住又是“哎哟”一声惨叫。可是,这会儿天高地迥,有谁能去管他这一套?
  造反派们毫不心慈手软地把牛保国像拉猪似的揪上了他们来时所开的那辆大卡车,给他在脖子上挂了一块用铁丝穿着的,用学校教室里的大黑板裱糊了一层白纸所制作的大牌,牌的上面用浓黑的墨汁醒目地写着“枪杀地下共产党员的罪魁祸首——牛保国”几个大字,让牛保国站在车厢的前面,由一个造反派卡着他的脖子往下摁,另一个造反派抓着他的头发又使劲往上提,于是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条系大牌的铁丝就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脖子后背,直勒到了肉里,难受得他先是龇牙咧嘴,继而觉着天旋地转,再接下来就两眼发黑,失去了知觉。
  一同所来的其他造反派全都依着车帮,荷枪实弹地站着,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威武庄严,不可一世。汽车驾驶楼顶上,正当牛保国的前面两侧,“八”字形架着两只高音喇叭,它里面一会儿唱着革命歌曲,一会儿念着梁效所写的大批判文章,一会儿高喊着振聋发聩的革命口号:“坚决打倒历史反革命分子、枪杀地下共产党员的刽子手牛保国!”“我们一定要把反革命分子牛保国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这时候,汽车的周围已经围满了庙东村一大堆闻声出来观看的革命群众,他们目击着这一场景,无不感慨万千,既触目惊心,又深深地感觉到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威力之强大。
  押解着历史反革命分子牛保国的汽车徐徐开动了,它以气吞山河之势、雷霆万钧之力,驶向了华山火车站。这时候正值农历六月,大暑天气,一到中午十二点往后,气温一般都会在摄氏三十六度以上,红艳艳的太阳把它的全部光和热都毫不吝惜地给予了神州大地,把整个神州的地皮都晒得滚烫滚烫的,热气直往上冒,烙得人脚都不敢往地上挨,一站在地面上就会觉着烫得受不了。天空中不仅没有一丝云,瓦蓝瓦蓝得怕人,而且连一点儿风也没有。车没开前还猜想着车要是开动了,行驶起来,就或许会带来些许微风,缓解一点儿这热得让人窒息的气温,可谁知道汽车开动后所带动的那股扑面而来的风,竟然也是能烧得人脸上起疱。这样的天气,人即使什么活儿也都不干,站在这强烈的太阳光下,也会热得汗流如雨,水从头顶上直流到脚后跟的。汽车上的这些人,不只是牛保国,就是每一个造反派,他们的革命立场再坚定,革命意志再顽强,也都个个大汗淋漓。他们脸上的汗水就像许多条毛毛虫,不住地在一个劲从上往下弯弯曲曲地爬,当汇聚到下巴颏儿处时,它就像下雨天房上顺瓦沟流下来的檐水,吧嗒、吧嗒直往下滴。这些人身上的衣服早已经都被汗水溻湿透了,黏在了身上,把整个身子都束缚得紧巴巴的,人就像是被无数条绳子捆住了似的,局促得他们简直无法忍受得了。这会儿他们谁的心里不在暗暗地抱怨这颗可爱的红太阳太得大度了呢?它的热量也太得无穷无尽了,这要是在冬天,人们想把暖气烧得热到这个程度,那不知得需要多少宝贵的煤呀?而现在要是对其再没有一点儿限制,没有其他的什么东西来遮挡它一下,继续任其下去,那还不得把人全都给热死呀?
  身为立新生产大队革委会主任的造反派王黑熊——他也热得受不了了,于是干脆把手里所拿的那支枪往汽车帮上一靠,脱下了上身穿着的那件黄军装,使劲地拧浸在里面的汗水。他那衣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被拧得汗水从上面淌淌地往下直流。这被拧下来的汗水流在了车厢里,都快积成水滩了。天上的热气往下散,地上的热气往上烘,这两处的热气交汇到一起,就像是两股强大的生力军,刀枪突出铁骑鸣,在离地面一两米左右高的地方激战着。然而可怜就在这两军激战的交汇处,饱受兵燹的到头来还是人。在这样的天地中,连这些早有准备、无坚不摧的造反派都已忍受不了了,更不要说是牛保国这样一个从一大早起来就去参加生产队的农田基建,干活儿一直干了整整一个上午,又饥又渴地回到家,水连一口都没来得及喝,米面也没粘牙,就猛不丁地被“红联指”的造反派们拉来这样整治的黑九类人。你想,给谁,谁能受得了?其实,牛保国直到现在心里都还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曾经枪杀过地下共产党。他被强拉到车上,脖子上带着面大牌,一开始还觉着口干舌燥,又饥又渴,继而就气喘腿软,眼前直冒火星,随后眼前一黑,什么就也不知道了。他那张脸也是先惊吓得没了一点儿血色,接着就由蜡黄变成青黑。现在他的鼻孔里已经只剩下一丝微微的气息了,这是他还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惟一标志。他浑身软瘫得像一堆稀泥,什么感觉、意志眼下都没有了,任凭着这些自我标榜是毛泽东思想捍卫者的英雄们摆布、折腾。
  这辆汽车在继续游街,“任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地缓缓朝前开动着。它一味慢条斯理地开着,并不因为天气的炎热难耐而乱方寸。你看,它走得是那样的四平八稳而庄重、肃穆,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它春风得意,好像是要以它的慢来显示它那叱咤风云,横扫一切的威力。这会儿它正在尽显人间风光,尽受尘世恩宠,烜赫一时。
  这辆游行的汽车就这样像蜗牛一样地向前爬行着,然而却是惊天动地地走着,走着……它走下了孟至塬,走过了华山的玉泉院,走到了罗敷河边,折而向北,又走向华西,一直走到渭水南岸,把华阴县的八个公社一个镇,一下子整个挨着齐齐转了个遍,直到下午日迫西山的时候,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步履蹒跚地开进了西岳庙门。当造反派们提着衣领,把浑身稀软的牛保国像拎一大包物件似的从汽车上扔了下来的时候,他们这才发现牛保国已经气息奄奄,人命危浅了。
  造反派们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软瘫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牛保国,愤愤不平似乎又是自言自语地说:“挨球的罪该万死!死了活该,不给棺材;就地掩埋,美得太太。”这话是他们这帮人目前对黑九类人说得最多而且也是当时最流行的一种口头禅,说这话时他们神态是那样的无所谓,漫不经心。其实,他们这些人不单对牛保国是这样说,其实不管对谁——只要是他们反对的人——整天也都这样说哩。对于他们来说,这样说说也只是觉着顺口而已,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残忍绝情,或者不应该的地方。
  这些人顺口说着就都各自忙着去用凉水冲洗身子,到灶上打饭吃去了,至于牛保国的事由谁来管,他们谁也不以为意,不愿多此一举,只有一个二百五造反派成员洗完了身子后,出来倒污水,看见牛保国还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地躺在地上,一时寻开心,图好玩,恶作剧地把自己冲洗过身子的那一大盆脏水一下子全都朝着牛保国的身上泼了过去,顿时泼得牛保国浑身精湿,简直就像只落汤鸡。
  要说,这时候的牛保国倒还幸亏了这货泼来的这一盆脏水,是它祛除了牛保国身上的暑热,把昏迷中的牛保国给激灵醒过来了。不知时间又过去了多久,牛保国恍恍惚惚地看见有人端来了一碗人家吃过饭后铲下的锅底和着没有菜的残羹。这会儿他哪里还顾得了许多,比如什么“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等这一类孔老二的处世信条,它们远远都没有食物此时对一个饥渴交加的他有吸引力了。好生是任何生物的本性,牛保国自然也不例外。为了活命,他慌不择路、饥不择食,也不顾什么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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