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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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婳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她点点头道:“也是该如此。难怪你父王让你来送公主和亲,便也是为着要提点你的缘故。”
见钟慕微笑着颔首,檀婳的心里忽然有些难受起来。
“钟慕。”
“恩?”
“权力在你们眼里,当真就这样重要么?”
钟慕沉吟片刻,忽然冲檀婳绽开一个淡淡的笑:“檀婳,对有些人来说,权力和地位是他们的全部。所以他们顾不得儿女情长。可对有些人来说,为搏红颜一笑,我们宁肯舍弃这如画江山。”
“檀婳,只要你在那里,我便可以找到。纵使天涯海角,即便倾覆江山。”
檀婳的心忽然狠狠的抽痛了一下。她合上眼,向后退了一步。一片雪花覆在她唇间,像是覆住了那句无力的“多谢”。
☆、第二十一章 钟蛊(一)
昨夜,娘娘遣散了所有侍从,只说自己在屋里静一静。我们便也都只敢在院外守着。有几个小宫女年岁太小,困得紧。云芝便动了恻隐之心,让她们先去睡了。
不过今早,我进去服侍娘娘更衣的时候,到发现娘娘神色好了许多。只是眉目间却隐隐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忧伤。像是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待你细瞧时,却怔怔的不分明。
娘娘今日起的很迟。待我给娘娘梳洗完毕时,早朝早已经下了。日头已经升得很高。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今日只怕就可以化个干净。当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云芝呢?”娘娘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轻轻将自己云髻间的一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流苏轻轻地跳动着,显出一种难得的生趣来。
我忙替娘娘整了整鬓发,笑道:“云芝那丫头一早便出去了,也不知去做些什么。保不齐小丫头动了春心,跑去找谁去了?”
娘娘隔着镜子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笑:“若是如此,那也甚好。回头她出嫁的时候,本宫便备一份大礼,将她好好嫁出去。再也不必在这个后宫受苦了。”
我一时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娘娘。便干脆不再多说,只替娘娘将耳边滑落的发丝轻轻抹上去。
“娘娘。”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方才还正提起她来,云芝便急急地打了帘走进来。面上有些焦急的神色。
娘娘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一大早的,去做什么了?这脸上也弄的黑一道白一道的。”待云芝走近了,我才发现,可不是么,云芝的脸上有些地方沾着细碎的粉末,脸颊上还有这一道灰色的印记。云芝本就肤白,如此看来,更是滑稽可笑。娘娘微微倾身,亲自拿绢帕替云芝拭了,打趣她道:“一大早的,这是嫌咱们宫里炭火不够,去替本宫挖炭去了?”
云芝亦有些脸红,只是如今她也并没有顾上。只道:“娘娘您知道么?今儿个早朝上,皇上应了戎夷王子的和亲之请。戎夷似乎是早有准备似的,早早地便把公主送上路了。如今他们公主已经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只怕是今日就到了!”
我一惊,忙搁下手里的玛瑙梳子,有些恼怒地道:“这戎夷当真是当咱们大胤没人了?不过一个蛮夷之地的公主,如何配得起咱们大胤皇帝?!”
娘娘神色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微微的警告:“小蝶,你如今说话怎么这样尖酸?到底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皇上喜欢就是了,哪轮得到后宫置喙!”
云芝亦是抬眼,有些恼怒地眯了眯眼,看着我。我自知失言,便讪讪地解释道:“奴婢可是为着娘娘着想。那蛮荒之地的公主再如何,又怎么比得上娘娘?皇上自然是瞧不上眼的,她还妄想来同娘娘分一杯羹!当真是没有规矩!”
娘娘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站起身来,只道:“罢了罢了。左右本宫也不管这些有的没有的虚名。戎夷公主远道而来,又是为着和亲的目的。再怎么着也不能怠慢了。此时若是怠慢了公主,对戎夷王那儿也是摆出了个态度。只怕是内斗尚且未消,外争又起。何必让皇上再多为这事儿烦心?”
云芝上前扶着娘娘,小心地护着她:“娘娘慢些。您身子可没好利索呢。”
我有些诧异,云芝虽说一直待娘娘都是极上心的,只是这几日我总觉得云芝伺候娘娘是愈发上心了些,处处护着捧着,生怕娘娘有些闪失。倒是太有些小题大做了似的。
我思来想去的,总是想不出个头绪。便也不再多想,只跟着娘娘,看娘娘在窗下的软榻上歇下,忽然嘱咐道:“小蝶,你去找慈嫔来,本宫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了。心里惦记着。”
我知道娘娘同慈嫔小主素来交好。此时也并没多想,应了一声,便去了。
☆、第二十二章 钟蛊(二)
日光下澈,檀婳的影子映在榻上,显出纤弱的线条。云芝替她披上一件绣梅花小袄,有些忧心地道:“娘娘可小心些。这个时候最怕着凉了。”
檀婳微微一笑,伸手裹了裹小袄,问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芝原本躬着身子替她盖上一条小锦被,像是不知道她会有此一问,身子微微一顿。过了片刻,才恢复动作,替檀婳细细拢好被角,笑了笑:“不久。就是那天夜里见您起来干呕,心里疑惑些。又看了看蔺太医给您开的方子,虽然蔺太医很谨慎,只是奴婢也说过了,这些看药抓药的本事,许多太医也比不得奴婢。所以奴婢也瞧出了那方子里小心地安了些安胎的法子。”
说着,云芝直起身来,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取出一个丸药,递给檀婳:“今儿个早上奴婢是去给娘娘烧了个丸药,安胎的,也不易被人发觉。总觉得娘娘能用得上吧。”
檀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伸手接过丸药,仔细瞧了瞧,微笑道:“到底是你,本宫的事儿都看在眼里。旁人必没有这样的心细。”
云芝有些发羞地笑了笑,迟疑道:“娘娘,有件事儿奴婢不知道当不当讲。”
檀婳抬眸看她,眸色盈盈:“你讲就是了。本宫必不会责怪你。”
云芝有些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小蝶姐她。。。”
她说到此处,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终归自己是后来的,对娘娘再忠心,也该娘娘相信才是。小蝶是娘娘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自己许是比也比不过的。
檀婳瞧出了她的迟疑,伸手拍拍她的手,蹙眉道:“本宫也觉得小蝶近来像是不大对了似的。。。许是并没有休息好吧。她往日从不这样刻薄的。”她伸手捋了捋云芝颊边的碎发,笑道:“你是最宽和的了。小蝶若是有什么地方平日里得罪了你,你便好歹看在本宫的份上不要同她计较。好不好?”她偏头,有些顽皮地看着云芝,将云芝要说的话都梗在喉咙里了,竟是再说不出什么。只是点点头,小声道:“娘娘多虑了,小蝶姐待奴婢一向极好,并没有得罪奴婢的地方。”
檀婳略略宽心,有些安慰地笑了笑,轻声道:“那就好。你和小蝶如今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人了。”
云芝点点头,站在一边,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起来。
我替慈嫔小主打了帘,引她到内室。虽然外头阳光明媚的,只是这冬日到底还是有些冷意。慈嫔小主打外头带来一阵寒气,进来先站了站,才褪了大氅,递给身旁的侍女怜歌。疾步走到屋内,笑道:“娘娘今日好心境,想到要嫔妾来聊一聊。”
她们俩私交甚好,故而平日里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都是不拜的。情同姐妹这话用在她们俩身上倒是一点也不过分。
娘娘有些懒懒的,只是笑笑,道:“姐姐来啦?快坐快坐。我可一早便泡好了这武夷山大红袍等着呢。”
见娘娘省了自称,慈嫔小主便也不再矫情,只同娘娘隔着软榻上的紫檀木小桌相对而坐,浅啜一口茶,道:“果真还是你最知道我,平日宫里那些茶个个儿都是淡淡的,没什么滋味儿。唯有这大红袍,一年只进贡一回,皇上便都赏了你。足见皇上待你的心意。”
娘娘淡淡地笑笑,并不提这个话题,只是将一打账本搁在慈嫔小主跟前,笑道:“我病才刚好不久,这账本子看得我头晕眼花的,姐姐快帮着我瞧瞧,姐姐心细,这后宫支出用度的,可瞧得比我好多了。”
慈嫔小主将账本子往回推一推,笑道:“若是你不在,我看看也就罢了,如今你在这儿,我再如何也是不敢逾矩的。更何况,你的确是个极好的皇后,事必躬亲,旁人必不得的。要我说,那些妒忌你的也不过就是那个样儿了。这大胤的皇后,也就你才当得。”
娘娘摇摇头,轻笑道:“姐姐可别误会了。我是当真身子不适,才来让你帮我出个主意的。”
慈嫔小主端起茶来,慢慢地啜着,笑道:“我知道。是为着那个戎夷公主的事儿?”
“正是呢。”娘娘皱了皱眉,亦是端起面前的青瓷盏饮了一口,淡淡道:“到底是戎夷王的亲生女儿,一旦照顾不周,便表明了咱们大胤的态度。你说给她个什么位分才好?”
“给个妃位吧。”慈嫔小主笑笑:“好歹也是个公主,不能太寒酸了。”
娘娘有些不愿,搁下茶盏,有些愧疚地看着慈嫔小主,道:“我只是觉着不妥。这个妃位本来我是想对皇上抬你的。如今却平白叫旁人抢了去。”说着,她忽然眸色一转,带着些小窃喜,悄声道:“也罢,这样也好。我听说这公主自幼被娇宠大的,便将她搁在妃位上,由得她和贵妃闹去。”
慈嫔小主见娘娘一副孩子气的模样,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子,时不时给娘娘提些意见,倒也静谧相安。
只是我心里终究有些隐隐的不安。
☆、第二十二章 钟蛊(三)
申时时分,天色略略暗了下来,宫里宫外喧嚣吵闹成一团。宫娥们进进出出,云鬓嵯峨,青衣缓带。内监们更是进进出出,吆喝声不绝于耳。
皇上和娘娘端坐在清和宫主位上。一片玉阶层层而上,一条红毯直铺到阶下,臣子们各自依照品级位分在阶下大殿中恭顺地站在两侧。几根朱红色的巨柱擎天而上,将这清和宫主殿称得愈发威武高耸。一派气魄。
过了一会儿,太监们的声音一层一层地传过来,他们高声道:“戎夷王子到——戎夷公主到——”声音一个一个地传到殿里,在高耸的梁上绕出余音。
娘娘的神色比之前略略好些,我倒不认为是她身子好了,只是今日她来见皇上,想必是不愿让皇上瞧见她那副极端脆弱易折的模样。来之前让侍候妆发的侍女在她面颊上多润了些胭脂,整个人才看起来不至于那样苍白。
“皇后气色看起来倒好些了。”皇上转脸看了娘娘一眼,微微一笑。
娘娘微微颔首,唇畔的笑意若即若离,淡声道:“皇上喜得佳人,臣妾心里欢喜,自然是好。”
皇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娘娘,面上的笑若隐若现,只是轻声道:“皇后果真心胸宽和,堪为母仪天下之表率。”
“在其位,谋其政。这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不敢忘。”娘娘面不改色,只是我注意到她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苍白的手背上筋骨依稀可见。她的确是瘦的多了。
说话间,戎夷王子便同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娇俏少女踏入殿中。饶是我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那少女当真是天人之姿。她眉目堪称妖娆,双眸含情,唇瓣微扬,艳若桃李。虽年岁尚幼,可那体态风流间,却已有了万般风情。最为难得的,却是她眉目间那份宫中人没有的纯净与难得的磊落。
我忽然记起,当年入宫的娘娘,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她的眉目间,也有着同样的纯净与傲骨。她们太过相像。
只是如今。。。我偷偷打量着娘娘,她继承了夫人“大胤第一美人”的倾城之姿,即便她容色苍白,可也是美的。只是如今的她,再也没有了当年不管不顾的洒脱,她的眉间因常年的蹙眉,已有了淡淡的忧愁。她双眸深入寒潭,却没了昔年的磊落纯净。她脸颊细腻光滑,却已经瘦削露骨。
她很美,只是再也不及当年。
那戎夷公主并不懂得多少大胤礼仪,只是依戎夷规矩,微微躬身,算作行了大礼。她声音欢喜,娇声道:“钟蛊给皇帝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身着戎夷的红色外袍,裙摆飞旋如蝶翼,色彩极是艳丽。而脚上亦同她的王兄一般,穿着尖头靴子,白色的内衬绸裤,一头秀发编成几十个精巧的辫子,散在脑后,前额上还覆着一个抹额,上面缀着一颗极大的东珠,圆润光滑。
她许是见我们大量她的衣裳,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方才来的时候,并没有换上你们大胤的衣裳。父王母后来之前千叮嘱万叮嘱的,说是你们胤人规矩多,让我不要坏了规矩。我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你们这儿的裙子也太长了些,走起路来都生怕踩了裙摆。”
她这话说的极是乖巧,又带着些小女儿的玩笑姿态,让人心生爱怜。娘娘抿了抿唇,微笑道:“公主若是不喜欢,便这样打扮着就是。本宫倒喜欢公主的衣裳,花样儿也多,也好看。公主穿着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