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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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信。你好好听着。”
陆铮抽剑回鞘,急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云芝伏在床前,一字一顿地,轻声道:“婳儿,陌上花开。”
只这六个字,便是全部了。
只是。。。他看着檀婳原本已经黯淡死寂的双眸,那里一点一点地,像是被火把重新点亮了。他想,这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即便他不是胤人,不似他们那般饱读诗书,却也深深懂得这句话的意义。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那个清冷的帝王,白衣的少年,宁肯弃绝帝王之尊为她道谢,只为他微不足道的关怀。
他在等她回去。
檀婳的眼角,蓦地滚下一滴泪珠。
陆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抢身上前,将檀婳腰间的一把匕首搁到檀婳手中:“娘娘,您会没事的。”
檀婳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握住那把匕首,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点头。
太医们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又是一片嘈杂。
他站起身,遥遥地望着已近三更的夜色,浓的像是一团墨迹。
他扯起唇角,在这一片喧嚣中微微地笑了。
这样,就好了。
☆、第三十六章 离开
草场空旷,微风轻拂,独孤的旷野中独独矗立着一座不大的石碑。
那是一座无字碑。
在一片空阔无际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凄凉。像是在昭示着墓碑的主人从生,到死,都是孤独的。
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跪在墓碑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抚着平滑的墓碑,低声唤道:“娘亲。婳儿看你来了。”
檀婳的身子很是单薄,脆弱地像是新生的青竹,微微一折便会断成无数截一般。在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你当心身子。”钟慕无奈地将临走前云芝硬塞到他手中的披风给檀婳披上:“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好生珍惜吧。”
“钟慕。”
“怎么?”他诧异。
檀婳慢慢地拂过石碑,轻声道:“你是如何知道她是我生母的?”
钟慕微微一怔,张了张口,却终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顿,才微笑道:“这世上若是我想知道,可没有不能知道的事儿。”
檀婳轻笑出声来:“如你所说,这世上的任何地方你都如履平地,这世上的任何消息你都尽在掌握。那你可当真是神一样的人物了。”
钟慕局促地笑笑,将目光投到石碑上:“施定娘娘若是知道你来看她,必定很高兴。”
他叫她施定娘娘,这个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却象征着她在这异国他乡的短短时间内所享受到的旁人没有的无上尊荣,也承载着旁人不会轻易触及的悲惨命运。
或许可以这么说,事有两面,无怨天人。
“施定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她嫁来此处的时候是很不适应的。宫里的其余妃嫔你是知道的,就是你见到的那些戎夷女子的模样。”钟慕耸了耸肩,苦笑道:“大大咧咧,出手却心狠手辣。同你们大胤的女子是截然不同的。施定娘娘是个极特别的存在。说真的,在见到她之前,我可从没想过世上还有旁的女子能有这样的风华和样貌。后来我听人说,她是大胤第一美人,便觉得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我知道施定娘娘在胤朝是有夫婿的,甚至有一个女儿。可后来我问父王时,他只是不耐烦地告诉我,是施定娘娘的夫婿准允将她嫁来戎夷的。既然如此,我们外人自然也说不得什么。”
钟慕静默片刻,垂眸看着伏跪在墓碑前的檀婳,轻声道:“檀婳,我是很早就知道你了。”
“施定娘娘在宫中受那些妃嫔的排挤,可我每每进宫时,却能在御花园中找到她,同她聊上一两句。她是温柔端方的女子,我很是崇敬她。”钟慕的眸色不易察觉地暗了暗:“她同我提及过你,她说,你是善良纯真的孩子,将来必定胜她千倍百倍。只求你。。。切莫同她走上同样的路。卷入不该卷入的纷争,爱上不该爱的人。”
檀婳的手微微一抖,可神色却是平静如常的。
“可后来。。。”钟慕地眸子一紧,语音淡淡:“娘娘以通奸罪被处决。虽是如此。。。却至今无人知晓那男子是谁,或许只不过是莫须有的罪过罢了。毕竟,在后宫这样的地方,有些罪的确是不需要罪名的。”
天空忽然飘下一两片雪花,紧接着,更多的更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洒下来,这是一场盛大的飞雪,将草原,将世间染成洁白,或许不过是为了祭奠。
“我将施定娘娘的骨灰放在一个檀木盒子里,埋在这里。”钟慕遥遥地望着远处渐渐变白的山峦,矗立良久:“未免遭人口舌,是以只立无字碑。抱歉。”
“多谢。”檀婳颔首,望着墓碑出神:“钟慕,我想带娘亲回大胤去。”
钟慕神色复杂,眸光变换,过了片刻,才缓声道:“好,施定娘娘是该回到自己的故国去了。她从前,也是这样希望的。”
钟慕走到较高的山坡上,静立良久,看着远处苍茫的山峦。这样空阔的原野上是极容易铺上白雪的。那广袤的一片已经染上了寂静的白色。
他站定身子,转头冲檀婳微微一笑:“檀婳。”
檀婳看着他,没有说话。
“跟我走吧。”
他的身后映着茫茫白雪,唇畔褪去了戏谑的他看起来也是格外认真的。
檀婳是早就有了准备,是以并没有太过吃惊。她看了钟慕半晌,淡淡地说:“你知道的,钟慕。我答应过他了。”
“檀婳。。。”钟慕微微一笑,神色无恙:“你瞧,你们胤人当真最爱自欺欺人。”
分明自己心中有意,却又偏偏用承诺来束缚自己。
也罢,总归他是一早就知道的了。
“我该走了。”檀婳僵硬地站起身,伸手抓住险些滑落的外袍,目光纠结在地面上:“钟慕,我希望记住你答应过我,会出兵相助他。”
钟慕走下来,距她一段距离,慢慢顿住,苦笑道:“檀婳,你在我方才说完那样的话后,还提醒我要出兵助他,可真是残忍啊。。。”
檀婳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她此时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她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的人,更知道自己的身子,怕是哪一天便终究撑不下去了。在那一天之前,她无法去想别的。只能将江山,亲自交给他。
掐指算算,她为他手染血腥,为他宁肯赔上一条命。不过是再伤害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慕扯了扯唇,神色落寞:“你先走。”
檀婳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颔首,脚步虚浮地慢慢向前走去。
这或许就注定了,他们这一生,檀婳始终走在他面前,而他只能虚无地看着她的背影。
所以,一切由天定。他想,这怨不得任何人。
☆、第一章 安排
我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三更的浓郁天色,宫中的灯火也已经尽数熄了。
门口的小太监被我从朦胧的睡意中唤醒,显得有些迷糊,连礼也不行,就放我进去了。我心中暗自腹诽,往后得加强守卫才是,将我宫中的护卫都交给这样糊涂的孩子终究是不令人安心。
宫里极暗,唯有小蝶和云芝还等在门口,见我回来了,忙上前取下我的披风:“娘娘可算回来了,奴婢们都急的不知怎么好。”
她们还想要说些什么,我只觉得身子疲乏,便抬手止住她们,轻声道:“你们下去歇着吧。本宫自个儿进去歇会儿。”
说完,我推开门踏进屋内,将门掩上。自觉将那一些繁冗的琐事都关在门后,这屋里便只是我自己的空间,自由随性,也不必受人拘束摆布,再畅快不过了。
透过重重叠叠的帐幔,依稀可见床榻上的人影。漆黑的,辨不清面目。
我的手不觉搭在腰间的匕首上,时至今日,这已经变成了我的一个习惯性动作。无论何时,在我自觉受到威胁时便会紧紧握住匕首,以求自保。
月光透过窗纱,砸在窗棂上,最后轻柔地映在床榻上的人倾世而疲惫的面容上。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神渐缓。慢慢地走过去将锦被盖在他身上。
蓦地,我的手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萧子吟清冷地声音淡淡地响在耳畔:“回来了?”
“皇上好眠。”我笑了笑,顿下手中的动作,解释道:“臣妾见皇上难得好睡,便不忍吵醒皇上。”
他并没有放开我的手,反而一个起身坐了起来,手上微微用力,将我扯到床畔坐下:“怎么样?檀城可有疑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宽慰道:“臣妾到底同他有父女之情,虎毒不食子,皇上不必挂心。”
“那就好。”他淡淡地微笑一下,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朕方才在御书房里坐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便来你这儿等着,想瞧瞧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像是有什么事儿,你既希望它发生,可却又不敢去想它的结局。因为这恰恰同你的目的是相悖的。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也难怪,最近的事儿极多,他鲜少能得一次好眠。身子自然不如从前。
我忍不住多说一句:“皇上气色不好。还是该多歇息。”
他的手从我的发间慢慢游移到我的脸上,轻轻摩挲着,有些怜惜地轻声道:“倒是你,前阵子小产身子尚且没养好。。。便又受了一次杖刑。。。”
他忽然躬身,伸手将我轻轻抱起,放在床内侧,淡淡地道:“你比从前可是瘦多了。”
我心知自己的身子,勉强笑道:“这几日进的少了些,自然就瘦了。等过几日天儿一凉,臣妾必定胃口大开。到时候皇上可别又嫌臣妾胖了才是。”
他笑了笑,替我轻轻搭上锦被,伸手慢慢地阖上我的眼睛:“睡会儿吧。”
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我却不能好睡,只是伸手握着他冰冷的指尖。他会意,在我耳畔柔声道:“我不走,睡吧。”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我的心里一下子安定下来。慢慢地沉入黑暗之中。
我想,再一次,再一次就好了。
第二日我醒的很迟,小蝶和云芝带宫女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我才慢慢地披衣,起身下榻。
云芝说:“皇上一早就走了,没让奴婢们叫起。说是让娘娘多歇着。”
小蝶一面替我绾上发髻,一面又不解道:“皇上分明前两日还龙颜大怒,打了娘娘二十大板,今儿个却又这般温情脉脉的,究竟是唱的哪出?”
我看了云芝一眼,她忙道:“噤声吧,圣意也是咱们揣度的?别没的嚼了舌根子丢了性命。”
小蝶吐吐舌,不再说话了。我细细看着小蝶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澄澈天真,像个孩子一般,心里终究默默地叹了口气。
梳洗罢,小蝶照例给我端了一盏清茶。我本身是没有喝早茶的习惯的,只是晚上总是睡不好,这一日便得靠这盏茶来提神。
昨儿个皇上在合欢宫的事儿才一早就阖宫里传遍了,许多妃嫔本以为我是要失宠了,谁知如今却是这样的情状,一大早的忙登门请安。
我心里烦闷,便叫云芝都称病推了。
到了午时,慈嫔才姗姗来迟。即便我们在宫中相互扶持,亲如姐妹。可她见了我也是礼数周全,先躬身问安:“嫔妾给娘娘请安。”
我叫小蝶扶她起来,坐在我旁边,才笑道:“姐姐总还是这样谨慎,半分不肯出错的。”
她这才微微放松下来,笑道:“娘娘可别笑话,嫔妾在宫里同娘娘本就亲近,已经招人不满,若是再不礼数周全些,只怕要被人在背后说是得寸进尺了。于嫔妾,于娘娘总归不好。”
她顿了顿,接过云芝奉上的茶,轻轻用茶盖拂了拂,啜了一口。抬起眼来关切地看我:“娘娘身子好些了?前几日的事儿传的沸沸扬扬的,今儿又这样戏剧性。嫔妾料到早上来拜见娘娘的妃嫔不少,也不愿多添一个了。”她笑了笑:“娘娘不会怪罪臣妾吧。”
我叹了口气,说:“你还真是心思缜密。”我让云芝去将宫里的账簿取来,推给她:“本宫是打算好好养养身子了。这宫里的大小事务又该麻烦姐姐了。”
她接过账簿,大略翻了翻,叹道:“娘娘这段日子身子一直不好,可这宫里的开支却愈发精简。娘娘费心了。”
我只能笑一笑,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便干脆闭口不言,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事来,便提了一下:“姐姐的身子骨好,皇上如今膝下也无儿女,姐姐不妨给皇上诞下个皇子,就算是公主也好,都是皇上的孩子,皇上都是打心眼儿里疼的。”
我发誓,我言语中没有丝毫的酸涩。可我的心里已经被酸涩和嫉妒占据的满满的,这让我慌忙闭上了嘴,生怕再多说一句,那些在心里冒头的邪恶想法便一股脑的从嘴里吐出来。可我有一瞬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和他有一个孩子。
可世上的事儿总不会这么完美。
我自己更深切地知道,我们之间,最终再不会有丝毫联系。又何必再多一个孩子牵绊着呢?
所以,或许我说的那些话,纵然心底酸楚,却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慈嫔微微一怔,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见我神色如常,便尴尬地笑了笑:“这样的事儿也不是谁都这样好命的。皇上还年轻,将来自然子孙满堂。嫔妾顺其自然就是。”
送走了慈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