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归-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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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洲问过何欢,出去旅行是否有旅费,她说已经攒够了,手里差不多有一千块钱呢。
郑学彬从南京寄来的信是由同学转交给何欢的,那封信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何欢奇怪他马上就要回来了,还写那么多。
何欢不知道,如果事先知道信的内容,她会不会那么急切的打开它。郑学彬来信说的是:他寒假无法回来了。何欢从头又看了一遍,发现还是这个意思,当时她居然没发现除了这件事还有更让人惊心的内容。信中说郑学彬的父母离婚了,他母亲如今人在南京,并且决定在郑学彬读书期间留在南京陪读。何欢反复的看那封信,看到最后,又累又倦,那些字好象变成了跳动的精灵,让人捉摸不透它们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关于父母离婚的原因郑学彬只字未提,似乎这个消息在他不算是意外,他对不能和她一起去雪乡表达了遗憾,然后邀请她暑假时去南京玩,到时候他可以做她的导游,他说。从这些话看,明年再放假他也不会回来了。
两天以后,何欢又收到了郑学彬寄给她的一个小盒子,打开看时,是几块精美的雨花石,盒里还附有一封短信,“知道你会喜欢这些石头,我特意一块一块选出来的,等你来的时候,我再带你去挑选更好的。雪乡之行,你也暂时取消吧,以后我们重新订时间去。还有,今年不能见面了,给我寄几张你最近的照片吧,如果有女生追我的话,我好拿出来让她们知难而退。又及:很想你。”
周末回家,何欢把郑学彬的信和礼物都带回了常洲的家。晚上在餐桌上,她告诉常洲,放假的时候可能要一个人去雪乡了,关于郑学彬只说他今年寒假有事,不能回家了。
常洲看出她的话有所保留,也没多问。他问她是否真的要一个人去雪乡,她点头,表情看上去很平静。
考完试以后,何欢就开始着手制订出游路线,她从图书馆搬回来一些地图册和介绍东北风土人情的旅行指南,忙着查询火车时刻表,自已张罗着买厚的棉鞋帽子和手套。
在做这些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时,她渐渐的把郑学彬不能与她同游的失落情绪打消了,整个人处于一种期待和兴奋交织的情绪中。
常洲对她的行为不发表见解,既不反对也不赞成。
在何欢的准备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以后,常洲提出来跟她借那一千元钱用一下,并且保证在她出发前还给她,不会耽误她的行程。何欢知道他只是一时缺钱,很爽快的拿出钱给他。
等待放假的日子是无聊的,何欢开始在家里跟常洲找事。比如一把椅子,如果常洲不坐,肯定不会有什么事发生,一旦常洲去坐了,何欢就会走过去跟他抢,她会拉他起来,然后自已坐下去。如果常洲离开了,她也就不坐了。
何欢出去,正赶上春运期间,火车票变得一票难求。为了提前买票,何欢请求常洲快点还钱,常洲那面总是推三阻四的,嘴上答应了,表现在行动上却是就不还钱,要了几次,何欢开始着急了,怀疑常洲是有意阻挠自已出行。
在何欢的要求下,两个人坐下来谈判,谈判的结果不是让何欢很满意。常洲提出来,打扑克论输赢,设定了赌注,如果何欢能赢回那些钱,他就马上还钱,如果不能,钱就不还了。
何欢试着和他讲理,常洲摆明了不想讲道理。又等了两日,何欢无计可施,只能就范,两个人商定当晚扑克大战定输赢。
何欢打扑克的水平连自已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如今被逼无奈,只能凭一线希望去争取,心里决定耍赖是一定要的。两个人玩了一个晚上,玩到最后何欢连身份证都抵押进去了,那一千块钱自然是要不回来了。
曾经是那么热切的盼望,而今忽然成空,何欢失落的情绪无处安放。她当然知道常洲的良苦用心,让她孤身一人去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他不会放心的。可能是年龄和阅历的关系吧,他处事的作风总是比郑学彬要谨慎很多,这种行为看在何欢眼里很不以为然,如果不能享受探索发现的乐趣,人生该多么乏味。
何欢并没有放弃对常洲的游说,现在他们一见面,她就会跳到他眼前,“还钱,常大哥。”她的第一句台词总是这样开始。
“不还。”常洲的台词也是设定好的程序。
“借我点钱。”她的第二句台词。
“20块以上免谈。”
“那就借20块吧。”
“这个月只能借这一次了。”他先声明。
这招不行,又换了一招。
“常大哥,我的羽绒服都不能穿了,你把那些钱还我吧,不然我就冻死啦。”何欢试图唤起他的同情心。
“那明天我陪你去买一件新的吧。”常洲答应的很爽快。
何欢大喜过望,做出善解人意的样子,“不用了,我自已去就好了。”
“不行。”常洲那里不留商量的余地。
于是第二天常洲下班以后,两个人去商场,何欢不看衣服的款式和颜色,一心埋头看价签,选中的几款都是千元以上的,常洲让她一一试穿,她收起爪子扮成温顺的小猫,听话的换来换去让常洲给她拿主意。最后常洲为她选了一件水粉色的长款羽绒服,她穿起来很合身,走在寒冷萧条的冬季街头,象是一朵春天的花。
走出商场,何欢就凑到常洲眼前,哄着他说:“常大哥,你把发票给我自已保存吧。”
常洲盯着她研究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婉拒了,“你那么马虎,还是我帮你保存吧。”
“不会弄丢的,我保证好好收着。”她信誓旦旦。
常洲沉吟了一下,把发票交到了何欢的手里。
“谢谢常大哥。”她如获至宝。
常洲若有所思,“刚刚把发票给你以后,我怎么有点后悔了呢?”
“你不会后悔的,常大哥。”她马上保证。
第二天,常洲前脚出门,何欢后脚就跟着也出了门。她手里提着昨天买来的羽绒服一口气赶到昨天买衣服的那个商场,可惜太早了,她着急人家不着急,商场要九点钟才开门营业。
好不容易等到九点钟,何欢第一个冲进了商场,她跑到昨天的柜台,要求退货,理由是感觉穿起来不舒服。一大早顾客就退货,售货员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不过商场的规定是七天之内如果没有损坏,是允许退货的。何欢拿着售货员开出的退货票跑到收银台办手续。那面的答复是用银行卡付款的,只能把钱退回卡里,想要现金是不可能的。事已至此,何欢骑虎难下,只能办理了退货手续,回家等着挨骂了。
最后一招是美人计了,虽然是下策,走投无路之下,也得一试。
晚上吃饭时,何欢穿着红色小背心,大短裤,外套常洲的大衬衫,衬衫不系扣的,穿法很象那个叫香香的女人。常洲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她在他面前故意走来走去,就仔细的打量了她一会儿。何欢装做不知道,继续走猫步,闹到最后被常洲捉住拉到胸前,揿开衣服,做势吻她,何欢立刻吓得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常洲放开她,“明明是豆芽菜小姐,还敢装成性感美人。”他打击她。
“什么豆芽菜啊?”她不甘心的抗议。
“就象你这样的,长得又细又瘦的人就叫豆芽菜。”
“那个香香呢?”
常洲不语。
“快说,那个香香是什么?”
“水蜜桃。”
“大流氓。”
至此何欢计穷,不再设计逃跑计划。
不能见到郑学彬,不能独自去做一次有意思的旅行,何欢的寒假变得索然无味。她在常洲的书柜里找到了一打信纸,决定给郑学彬写一封长信。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郑学彬:
真没想到大学的第一个假期会这样无聊,昨天晚上常大哥问我白天都做些什么,我告诉他站在阳台上召唤外星人。他问我明天计划做什么,我说去博物馆看看木乃伊的头发长出来没有,他笑我是无所事事的人。
刚刚我写了好几张纸条,贴在了书房、卫生间、厨房,还有常大哥的房间里,纸条上的内容一律是:这是个无聊的地方。估计常大哥晚上回来会骂我一顿的。谁叫他没收了我辛辛苦苦赚来的路费了。去不成雪乡真是让人扫兴极了。
我刚才还看了一下南京的地图,发现南京好玩的地方很多啊,你都玩过了吗?算了,你还是不用告诉我了,想到你和别人去那些好玩的地方我就会嫉妒。
前些天又重新看了一遍《阿郎的故事》,那里面有一首歌是罗大佑唱的,名字叫《你的样子》,我现在都快想不起来你的样子了,你上次来信说让我暑假去南京玩儿,如果我不去的话,你会回来吗?
我在《这一代》上认识了几个笔友,有在西藏当兵的,有在内蒙古监狱服刑的,我一般都是看他们留下的通信地址,凡是感兴趣的地方,我就给他们写信,比如有一个地址是在浙江省宁波市的,那个人住的地方叫白果巷,我觉得很有意思就给他写信了。那个在西藏当兵的人,还给我寄来一首他自已写的歌,我让桑雨按照他写的谱子哼唱了一遍,很好听,“你能有多少刻骨铭心的回忆,还不如绵绵的春雨……”这句话是不是有点不通顺,是那里面的一句歌词。不过,我和他们的通信一般写一两个回合就结束了,我只是喜欢那种收到远方来信的感觉,有点神秘,想到那些信在它们主人的手里时,它们的主人站在那么远的地方,把信投进邮箱里,我就会觉得激动。有时候我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好象喜欢谈自已,我倒是想听听他们讲讲当地的风土人情。
问你一件事,南京有腊梅花吗,我看书上说杭州的西湖边上有腊梅花。
本来想给你写一封长信的,写到这儿,我又觉得没什么好写的了。你父母离婚了,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离婚的人呢?不知道如果我爸爸没有去世那么早,他和我妈妈会不会离婚。朱老师和常大哥那么好,都会离婚,真让人觉得伤感。
啊,再告诉你一件事,桑雨放假前跟我说,他想和我合伙在胜利地下租一个小摊位卖衣服,他出钱,我出力,等开学以后白天我也不行,还得找一个服务员,也不知道能不能赚钱。他是不想好好学习了,整天不上课,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其实我也不怎么样,迫不及待的想长大,盼望着能快点主宰自已的生活。
也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到送到你手里,都放假了,你不会去学校拿信吧。等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可能都不记得自已在信上写什么了,无奈啊。对了,我把常大哥家的电话号码写在这儿吧,过年时你可以用它给我拜年。(4603117)
祝你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何欢
写完了给郑学彬的信,何欢打算出门将信寄了,然后去旅顺的历史博物院消磨一天。
坐车走到半路时,她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去三年前夏天去过的那个海滩看看,那一年她就是在那里卖了一个假期的沙滩玩具,赚回了第一次独自出行的路费。
冬季的海滩清冷寂静,有时候能看到一两个冬泳的人,他们身体冻得通红,做完热身运动后,突然冲到海里游上三五分钟,又赶紧回到岸上,在礁石的附近有零星几个人拎着大筐拣海菜,还有一个老爷子拿着小铁铲子低头挖海蛆,这些人对何欢来说刚刚好,不会因为没有一个人而害怕,也不会因为人多觉得太吵。
何欢今天来这儿,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没什么目的,也不需要赶时间。她坐在沙滩上看那些人自得其乐,又恍惚记起那一年郑学彬不高兴她,把她扔到海里去的事,心里想着如果现在把她扔在海里也许就会冻僵了。又想到不知道他此时在做什么,心底又起了惆怅寂寞之感。这些年,他们离得越来越远,先是不在一个班级,然后是不在一个城市,以后呢,会不会是不在一个国家了?命运的手轻轻一拨弄,身在局中的人就会各分东西,有些人可能是永远不再相见了。世间的事,死别故然让人惊心,然而有谁注意到生离其实才是制造遗恨的高手。
何欢坐在清冷的海滩上,沉浸在自已的遐想中。
有个人走到她的身边来。
那个人在打量她。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的头发很长,很干净,用一根橡皮筋束着,穿一套牛仔服,一双登山鞋。
他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何欢抬头,“是问我吗?”
“好象是。”他环顾一下周围回答。
“没想什么,你在做什么?”
“捡石头。”
“做什么用?”何欢起身看他手里握着的鹅卵石。
“嗯,做一些特殊的东西。”他说。
“什么样的?特殊的东西。”
“把它们粘在盘子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