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寂寞-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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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只要阳阳在,我就会看他打篮球,整整一个篮球场,我谁都不看,只看他。他不知道学校里这个破落的篮球场上还有一双注视他的眼睛;他不知道球场边上残缺不全的水泥台阶上还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衣的小女孩,她的心里装着他;他更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学校里,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唤他阳阳。阳阳是我起给他的名字,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都不认识彼此,我只是喜欢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酷似柏原崇的棱角分明的脸,并且会深深地陶醉于他脸上那种不动声色的坚持。他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而我即将在这所破破的学校里度过我的高中三年。我不知道他要考到哪里去,我托人打听过,他的成绩很差,父亲打他的时候从来都不落泪也不躲闪更不还手。当我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他眼中的那种寒冷,我的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我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像这样平和而安静地注视着他的日子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束,而不是结局。靓依然每个星期都发邮件给我,从上海的一个风很大的地方,他每次都会用几百个字讲讲他的生活。每次读过他的信,我都觉得自己当下的生活其实是一个错误。他教我许多,关于生活和成长,看完他的文字再回头看我自己以前的生活,我也哭了,我只想哭,哭了很久之后,我已经分不清那泪水是为谁而流,是靓,或者是阳阳。”
我从来都以为,像五分那个年纪的小孩是应该开始认真考虑考虑自己的情感;如果一直都未曾开启,那将是生命中的一块在以后无法填补的空白;而如果不假思索地恣意妄为,那么小孩心中的那张白纸将会在不经意间被涂抹得脏乱不堪。我曾经在一个很热很热的晚上,抱着话筒对五分讲,感情就像一棵大树,它是一点一点才长成的,当它还很小的时候,你就要好好对它,好好养它,不可能一蹴而就,更不能因后悔而回头。我隐约知道一些五分的曾经,她不曾讲过,我也不曾过问。只是她常常在我无法从数学卷子里脱身的时候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和另一个男生的种种,从来没有过完整的故事,都是一些漂亮但裂碎的片断,或者是一些或为单薄或为混浊的情绪。那样的时候,她或许以为,只告诉我这些,我便可以将它们充实起来。其实,我不能,我是一个苍白的人,我所有的精神和勇力都被一张张卷子一点一点地榨取干净了,在她那样的灿烂面前,我整个人都变得空乏无力,根本承担不了那样的一个浓稠的世界。和五分在一起吃东西的时候,我会摆弄她放在桌子上的钱包,从里翻出很多我不知道的西餐厅的打折卡,还有她和不同男孩子一起照的贴纸相,都是一些很帅气的男孩子。我们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然后她让我看哪一个最适合她,我左看看右看看,发现那些男孩子都有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瞳仁,还有,刚刚遮住眼睛的头发。我指一个,她就给我讲她和那一个男孩发生的故事。我指另一个,她又重新开始讲。我们讲了整整一个下午,桌上那满满一大盒的百富红豆冰山早就化成了一池暗红色的糖水,而我们只是才说了几个男孩。我们用吸管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已经变得粘粘的糖水,再也没有说话。
第四部分五分(4)
九
“她在网上对我说他是她的,我说我知道。她说见见吧,我说好。于是她用那种早已背好的语气跟我说,我见过你,你在上周日的英语班,上周你穿着一条卡其色的裙子和亚麻色的毛衣,这周,我等你。在那个周日,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楼前,我等她。我想象你的她应该有那种看不腻的甜美微笑和灵气的眼神。她最好能喜欢粉色,穿着那种我最喜欢的公主鞋。但当她站在我面前,那些想象就被彻彻底底的摧毁了。当时的我有无法形容的失望。她没有我想象的黑亮长发,只有微卷凌乱的短发;没有我想象的柔软的皮肤,而是透出不健康的黑。穿着我最讨厌的酱紫色上衣和那种老式的凉鞋。但是,能够看出来,她的聪明是远远凌驾于我之上的,似乎周围的一切已经在她的眼睛里,她捉摸透了,就能够握在掌心里了,什么也逃不掉的。她递给我一封信,她有很好看的钢笔字,她有意无意地提醒我他们是幸福的。我想告诉她,其实打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我要踏入他们之间的幸福,真的没有想过。从一开始,我就败了,当她还未走近我时她脸上的幸福已经让我败了。于是,她很快的,也把我放进她的掌心了。”
“后来,他问我是不是见过她,我说是。于是他很顺口地问我第二天要去哪里,我告诉他我打算去买一块方巾,那种大大的棉布手帕,入秋了,我可以把它们绕在脖子上,很温暖。于是他继续很顺口地说:你不用买了,我明天买给你吧。哦,亲爱的,他不会知道我当时的快乐,就那样一点一点地溢出来,淌在键盘上,粘得它们分也分不开,我打不出更多的字来了。可是直到现在,我几乎拥有所有颜色的方巾,可以恰当地把它们点缀在衣服里,虽然那种潮流已过,但我还是依赖脖子上的那种柔软。我最想要的那一条,却永远不会有,那就是他曾答应过我要买给我的那一条。哦,亲爱的,当时他就应该让我继续绝望下去。而不是又很顺口地对我说:‘那个我忘了,对不起,圣诞节补给你。’于是他又给了我希望,一直到现在他总是给我这样的希望,他给了我很多。而惟一我能够做的,就是守着这些希望,并一直等下去,我曾经幻想有一天他可以实现其中的一件,哪怕只是一小件。但是我等来的,全是伤。”
五分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现在的我对于像她那个年龄的小孩根本没有办法——就是有办法,我也没有时间。似乎每一次我都对她重复着相同的话,我说,五分,像你这么小的小孩子,应该简简单单地过最乖的生活,就像当初我们每周都会交换一大堆书来读一样。我记得有一本书五分在我还没有看完的时候就借去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还给我,那是在当时市面上很少见到的《情人》。她说,她的同学借去了,我没有生气,因为有人和我喜欢相同的东西。可等到她把那书还给我的时候,我发现,那已是一本不同寻常的书了,扯散的书页,有不同的人在上面留下话语和指纹,还有一片片相似的干净的汗渍,让每一页的纸张都有多多少少的不平整,根本看不出是谁细细的指头。有不同的人为它包的一层又一层的书皮。到今天,那本书我还没有完整地读过,我害怕被淹没而不能苏醒。
每一次我像一个长者一样对五分讲话的时候,我都看见五分会轻轻地头一点,然后嘴角扬起的一个弧度。她负责地看守着她的心房,尽管我不知道她在为谁负责;她认真地谱写着她自己的乐曲,尽管我不知道她在为谁认真;她坚定地追逐着她的梦想,但我十分清楚,她的世界是相对独立的,尽管我不知道她在为谁独立。我想不清楚一些问题,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问题是不需要也不可能被想清楚的,而凌驾在那些东西上空的,只能是比它们更为模糊的诗歌或者音乐,从来没有人说清楚那些符号,它们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向我们内心深处一步步地前进。我对着话筒,对电话线那一头的五分一字一句地念出她在很久以前抄给我的海子的《九月》: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
第四部分五分(5)
十
“我把那些彩色水笔一个个摞在一起,组成一个三角形的墙,旁边的女生常常用这些水笔在白纸上花她最喜欢的Tony。我把那墙垒得很高,然后突然间把它们推倒,哗的一声,它们滚落在地上,四处逃窜。图书室的老太太怒不可遏地冲到我面前,用手指着墙上那块醒目的牌子,对我喊:‘安静!安静!’于是我放下手中的杂志,杂志上有彭坦灿烂的、干净的脸。对面的男生起身为我捡笔,我没有戴眼镜,看不清他的模样,没有道谢,只是嘴角向上扬了扬,我怕那个老太太再次冲到我面前重复那两个字,哗的一声过后,安静,很安静。我插上耳机,沉醉在达达那疯狂自由的音乐里。”
“‘我急匆匆地走,从不为谁停留,这是你的方式,也是我的自由。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这世界不过是个球,蓝色灰色绿色在旋转,谈不上什么自由不自由。这是她的方式,她的性格和脾气,自由不自由,OK,OK,事情就是这样。春夏秋冬的气候,眼泪欢笑和怒吼,软绵绵的太阳,软绵绵的床,我们在中间游戏如玩偶。除了觉得坠落的时候,心里已经没了太多的感受,我开始有些怀疑了,害怕就这样到最后。’”
其实每次和五分在一起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所在乎的,并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在谈论间那种轻快的感觉。她可以带我离开那个让我迈不开脚步的世界,让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年轻人们究竟在关心一些什么事。还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五分就叫五分了,她在一心书店的留言板上署这个名字,她在晨报上发表文章署这个名字,她在自己所有的书的扉页上都用天蓝色的笔把这个名字写得大大的,甚至在考试的时候,她也把这个名字写在卷子的最上面。我问起来的时候,她扔给我一盘磁带,说你快去听听!我一插上耳机,一串串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欢乐就一起涌进我的大脑,五分选用了她最最喜欢的彭坦的歌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五分。“爱上这并不灿烂的中庸天气,也喜欢你那别致五分醉到我怀里,想知道你是否天生就是如此怪脾气,迷人的低调生活神神秘秘。昨天你在天花板上跳舞,今天却又对着那盆草哭泣,明天你要去到哪里,带上我吧我把什么都给你。”应该是五分过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吧,我们约在麦趣尔蛋糕店见面,她一来,我就把那只会唱歌的棕色小熊捧到了她面前,她笑得很开心,但是等我拿出下一件礼物的时候,她几乎愣了好久都没有说出话来,那是一枚用红绳子穿起来的五分硬币。我故作神秘地对她说,别人问起来,千万别说是我送给你的,损坏人民币是犯法的!五分也小声说,好的,好的,打死我也不会背叛你的!
我仔细想了想,我最慷慨的时候,正是在我最为穷困潦倒的时候。只要我有一点点的好东西,我就会分他们一半;只要我有一点点空闲时间,我就会打电话给他们。当然更多的时候我是和五分一起分享这样那样的一些好东西的,比如我在半夜刚刚完成的一篇新文章,比如我们或为宏大或为猥琐的小念头,我们以为,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再会为这些激动不已了。
我有一副很久没有用的眼镜,刚买来的时候有黑色的镜框,我当时就以为这种款式也许很快就会过时但这抹黑色却会让我永远感到踏实。直到那一天和五分他们站在南山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上迎着明澈的阳光时他们说你眼镜框的这种咖啡色真好看,后来五分说看上去有诡秘的味道,当时我还跟他们争来着,是黑色,不是咖啡色!然后我就摘下眼镜,要和他们对质,可我的嘴只张了一半,我分明看见眼镜框像是用装着墨水的管子做成的,破了一个小口,流走了一些墨水,本来就廉价的板材镜架上竟呈现出白、灰、咖啡、棕和黑的色带变化,我开始惊恐了,谁知道有没有别的什么一起溜了。很多次搬家整理屋子的时候,我都会拿出来注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装进纸箱里,跟随我前往下一个住所。
第四部分五分(6)
十一
“我想我爱现在这样的生活。我们看碟子,无休无止地看,每天会和小猫还有樱桃租一大堆的电影或者买好多好多演唱会来看。鬼片在我家里看,因为我家里有那种很长很长的落地窗帘和那种让人看上去十分踏实的红漆木椅子,上面摆满了修着各种花纹的枕头和很多的布娃娃,我们可以抱着那些娃娃靠在枕头上看,没有尖叫声,我们看鬼片时都很安静,最无聊的片子应该用最绝望的姿势来欣赏,演唱会则通常是在小猫家里看,我们躺在很大的红地毯上,在亮堂堂的屋子里看着那些扮成女人的男人们在疯狂地弹着吉他,忘情地唱歌,唱着那些我们不懂的歌词,这样的场面会让我们癫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