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内篇-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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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编钟铜鼓,陈列管乐弦乐,铺上毡子席子,排列旄牛尾和象牙装饰的仪仗,耳听朝歌北部边境地区的颓废淫荡的音乐,瞧着成列的温柔妩媚的舞女,陈设着美酒,进行劝酒,夜以继日;或者挽着强劲的弩弓射击高飞的鸟,或者驱使猎狗追逐狡猾的兔,这样寻欢作乐,气势显赫,好像充满诱惑,令人羡慕。等到车子停下了,马休息了,酒宴结束了,乐队撤走了,心中便怅然若有所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是以欢乐的内心去感受外界欢乐,百是以外界的欢乐去刺激内心欢乐,因而乐曲咸奏响就欢喜,乐曲终止就悲伤,悲喜转化交织在一起,精神就紊乱了,不能有片刻平静。考察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在于不能得到快乐的形貌,却天天伤害生命,失去了得到的快乐。所以,不来自内心的愉悦,而是靠外界给予刺激来自我文饰的快乐,不会浸入肌肤,不会渗透骨髓,不会存留于心中,不会滞留于五脏。因此,从外面进入内心的快乐,如果心中不能领受,那么快乐不会停留;出自于内心领悟的快乐,如果不能和外界呼应,那么快乐不能通行。所以听到良好的计策,即使愚蠢的人也知道喜爱;称颂高尚的德行,即使不贤的人也知道仰慕。喜爱的人多,而运用的人少;仰慕的人多,而实行的人少。为什么这样呢?是因为这些人不能回归自我的天性。心灵没有开启而勉强去学习求教的人,别人的指教即使耳朵听进了却不能记在心中。这和聋子唱歌又有什么不同呢?聋子模仿别人演唱却不能使自己快乐,声音从嘴巴出来就散失了。心脏,是五脏的主宰,它支配着四肢,循环着血脉,驰骋于是非之境,出入于百事之门。所以内心没有得到主宰的大道,却有治理天下的气魄,这就像没有耳朵而想调整钟鼓,没有眼睛而想欣赏纹彩,那一定是不能胜任的。
所以“天下”这个神圣的东西,不能用强力去把持。用强力去做的,一定会失败;加以把持的,一定会失去。许由小看天下,而不肯将自己换下尧来当帝王,就是因为他心里把天下抛弃了。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因为懂得依靠天下来应付天下。取得天下的关键,不在于对方而在于自己,不在于别人而在于自身,能够“自得”,那么天下万物就齐备了。通晓“心术”的道理,那么嗜欲爱憎便排除在外了。因此,这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喜,也没有什么怒;没有什么乐,也没有什么苦。万物和天地混同,没有是非,都由光明的道化育而成,生也如同死。天下是我的,我也是天下的,天下和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界限吗?
有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把持权势,操纵生杀大权,而来发号施令吗?我听说的有天下,不是说的这种情形,而是“自得”罢了。能够“自得”,那么天下也就得到了我,我与天下互相得到,那么就永远互相拥有,自己又怎么不能容身于天下呢?所谓“自得”,是指保全自身天性的完美;能够保全自身天性的完美,那么就与道融为一体了。所以即使遨游在江畔海边,驾着骏马奔驰,竖起翠鸟羽毛装饰的车盖,眼观《掉羽》、《武象》这些乐舞,耳听高亢美妙的《激》、《》乐章,高唱郑国、卫国动听的歌曲,盘旋缭绕着《激楚》的余音,射杀池边高飞的鸟,追逐苑囿中奔跑的兽,这些都是平常百姓凡夫俗子放荡沉湎的机会,但是圣人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不能够迷惑他们的精神,扰乱他们的意志,使他们心里受诱惑而丧失天性。居住穷乡僻壤,置身高山深谷,隐藏丛林草莽,方丈小屋,茅草盖顶,蓬蒿编成门,破瓮来做窗,揉桑条做门枢,屋顶漏雨,地下潮湿,浸湿了背阳阴暗的住房,飞雪降霜,菰草受滋润而蔓延生长,游荡在沼泽之中,俳徊在山谷之旁,这些都是使平常百姓凡夫俗子形体瘦弱,面目黧黑,忧愁悲哀而不得志的环境;但是圣人处在这种环境,不会因此而忧愁憔悴、枯瘦萎靡,失去自己内心的欢乐。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内心里已有与造化的奥秘相通的东西,而不会因为贵贱、贫富、劳逸失去保全自身的天性。所以哑哑叫的乌鸦,喳喳叫的喜鹊,哪曾因为寒暑、燥湿的变化而改变它们的叫声呢?
所以得道之后就已经决定了自己保全自身天性的态度,而不会等待万物的变化来决定,不会因为外界一时的变化来决定我保全自身天性的态度。我所说的“保全自身的天性”是指生命的情况处在安宁的状态。生命和形体都出自一个来源。形体具备了,生命就形成了。生命形成了,爱憎的感情就产生了。所以士人有固定的观点,女人有不变的品行,圆规不能画出方形,方矩不能画出圆形,钓钩不能用来取直,墨绳不能用来画圆。天地这样无限,登上山丘不可认为高,居在低处不可认为矮。所以得道的人,穷困时不畏惧,显达时不眩耀;处在高高的地方不危险,拿着满满的东西不倾覆;新鲜时不刺眼,放久了不变质;放就不能火里烧不焦,丢进水中打不湿。所以不依靠权势而尊贵,不依靠钱财而富裕,不依靠力量而强大,平静空虚像江河的下流,和造化一道俯仰。如果能够这样,就能把金子藏在深山,把珍珠藏在深渊,不爱钱财,不贪名势。因此不把安逸当作快乐,不把荒歉当作悲哀,不认为高贵就安全,不认为低贱就危险;形体、精神和元气各自处在它们适宜的位置,来顺应天地所做的一切。
形体是生命的住房,元气是生命的填充物,精神是生命的主宰。生命的情况一旦改变正常位置,那么形体、元气、精神三者都会受到损伤。因此圣人使人们各自处在适宜的位置,遵守各自的职责,而不得互相干预。所以,形体处在不安全的地方就会残废,元气填充在不恰当的地方就会流出,精神用在不适宜的地方就会昏暗。这三种生命的要素,人们不能不慎重守护。凡天下万物,小到爬行的昆虫,都知道它们所喜爱憎恨的对象和对它们有利或有害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它们的天性存在而没有离开。如果忽然天性离开了形体,那么形体就没有同类了。现在人们之所以眼睛能看得深远,耳朵能听得清楚,形体能够抵御,全身关节能够屈伸,观察能够分辨黑白、看清美丑,而智慧能够分别同异、辨明是非,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有元气替他们填充,有精神让他们使用。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凡人的思想和精神集中到某一问题的时候,他走路时脚被土坎绊倒,头被树木抵挡却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打手势他看不见,大声叫他听不到,耳朵、眼睛并没有离开他的形体,但却不能答应,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精神丧失了它的职守。所以精神集中在小事上就会忘掉大事,精神集中在中间就会忘掉外面,集中在上头就会忘掉下头,集中在左边就会忘掉右边。精神没有地方不充满,就没有地方不存在。所以重视虚静的人,可以将毫毛的末梢这样细小的地方作为住宅。
现在那些疯子能够不躲避水淹火烧这样的灾难,敢于跨越沟渠这样的险境,他们难道没有形体、精神、元气吗?不是,但它们的作用不同。精神、元气失去了所守护的位置,而离开了它们外面和里面的住房,因此举止不能恰当,动静不能合适,终身让枯朽的形体行走在连绵坎坷的路上,甚至跌倒陷进深谷陷阱之中。虽然他们和一般人一样还活在世上,但是却免不了要被人们羞辱耻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形体和精神彼此分离啊。所以用精神来主宰的,形体顺从精神,对人的生命有利;用形体来制约的,精神顺从形体,对人的生命有害。贪婪欲望多的人,被势利所迷惑,被名位所诱惑,希望凭过人的智慧,在世上树立高名,那么他的精神便会一天天损耗并且会更加远离形体,长久在外游荡而不返回形体,形体堵塞,内心抗拒,那么精神就无法进入形体了。因此天下人常有盲目狂妄丧失自我的祸患。这如同油脂、蜡烛一类的东西,火越燃烧,它们消失得越快。精神、元气、恬静而且天天填充的人就健壮,烦躁而且天天损耗的人就衰老。
所以对人保养自己的精神,柔和自己的元气,平整自己的形体,而和大道一起沉浮俯仰。恬静的时候就放纵它,急迫的时候就使用它;放纵它就像抛弃衣服一样随便,使用它就像发动弩机一样迅速。这样,万物的变化就没有不与时相通的,百事的变化就没有不与时相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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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俶真训
宇宙有一个“开始”,有一个未曾开始的“开始”,更有一个未曾开始那“未曾开始”的“开始”。宇宙最初的形态有它的“有”,有它的“无”,更有未曾有的“无”的“无”,更有未曾有那“未曾有无”的“无”。
所谓宇宙有一个“开始”,是指孕育中的万物聚集而不散发,刚刚萌牙生长,还凤有形象,舞动着,蠕动着,将要产生还没有形成物类。所谓宇宙有一个未曾开始的“开始”,是指天的阳气开始下降,地的阴气开始上升,阴气与阳气交错混和,一起在宇宙之间悠闲游动或追逐流动,承受着德泽,饱含着中和之气,糅杂聚会在一起,想与万物交接而不见形迹。所谓宇宙更有一个未曾开始那“未曾开始”的“开始”,是指天饱含的中和之气还没有下降,地怀抱的中和之气还没有上扬,虚无寂寞,萧条幽暗,没有模糊的形象,气于是在幽深黑暗的境界中非常畅通。
所谓宇宙最初的形态有它的“有”,是指万物参差错落,根茎枝叶,青翠茂盛,花草树木,花儿鲜艳,昆虫或盘旋飞翔、或蜿蜒爬行,动物用脚走路、用嘴呼吸,这些东西都可以抚摸,而且可以计算出数量。所谓宇宙最初的形态有它的“无”,是指看它看不见它的形状,听它听不到它的声音,摸它不能得到,望它不能到边,广大无边,浩瀚无垠,不能依靠仪器测量而通向无形的境界。所谓宇宙最初的形态更有未曾有“无”的“无”,是指包裹着天地,化育着万物,扩大通向混沌昏暗的境界;大到深远广大的空间,都不能做它的外围;小到被分开的毫毛和被剖开的麦芒,都不能做它的内核;没有方丈的小屋,却产生了宇宙的最初形态“有”和宇宙的最初形态“无”的本源。所谓宇宙最初的形态更有未曾有那“未曾有无”的“无”,是指天地没有分开,阴阳没有分离,四季没有分明,万物没有产生,像池水一样平静,安静清澈,看不到它的形状。就像“光耀”问“无有”,返回后若有所失,说:“我能达到‘无’的境界,却还不能达到‘无无’的境界;我想要达到‘无无’的境界,但怎么才能达到这种至妙的境界呢?”
大自然给我形体,用生使我勤劳,用老使我清闲,用死使我安息。因而认为我出生是好事的人,也同样认为我死亡是好事。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深泽之中,可以说是很牢固了,但是半夜里大力士背起快走,睡着了的人不能觉察。把小的东西藏在大的地方是适宜的,但是仍不免于丢失;如果把天下托付给天下,那就不会丢失了。万物难道可以说没有大体相同的情况吗?人们一旦获得形体就欣然自喜,如果知道人的形体千变万化而未曾有穷尽,破旧了又能变成新的,那么这种欢迎难道可以计算得清吗?比如做梦,梦见自己变成鸟在天空飞翔,梦见自己变成鱼在深渊潜游,当自己正在做梦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等到梦醒后才知道自己在做梦。现在只有非常清醒的人,才知道人的一生就像是一场大梦。当初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哪里知道生的快乐呢?现在我还没死,又哪里知道死的不快乐呢?从前公牛哀患了“转胎病”,七天后变成了老虎。他的哥哥推门进去看他,这只老虎扑上来就把他哥哥吃了。因此人皮变成了虎皮,人的爪牙变成了虎的爪牙,人的意志与心思变成了虎的意志与心思,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