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内篇-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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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通晓道的人,能够回归清新恬静,探究事物规律的人,最终可以顺应自然。用恬静来保养心性,用淡漠来修炼精神,就能进入天然的境界。所谓“天然”,是指纯粹朴素,质直洁白,不曾与外物混杂一起。所谓“人为”,是指邪曲不正,虚伪狡诈,凭借这些手段和世俗之人同流合污。所以说牛蹄开岔,牛头上长角,马颈上长 毛,马蹄完整,这便是“天然”。用嚼子套进马的嘴巴,用缰绳穿进牛的鼻子,这便是“人为”。遵循天然,就是和道交际;随意人为,就是和世俗交往。井里的小鱼不可以和谈论浩瀚的大海,是因为它受到狭隘环境的局限;夏季的虫子不可以和它谈论寒冷的冰雪,是因为它受到季节的局限;乡下的书生不可以和他谈论大道理,是因为他受到世俗和教养的束缚。所以圣人不因为人为而扰乱天然,不因为欲望而扰乱本性;不谋划却办事妥当,不说话却取得信任,不思虑却得心应手,不动手却事情办成;他的精神与心灵相通,和天地为友伴。
擅于游泳的人常常被水淹死,擅于骑马的人往往落马摔伤。他们各自因为自己的爱好特长,反而给自己造成祸殃。所以放纵情欲的人没有不损伤身体的,争夺利益的人没有不穷困潦倒的。从前共工的力气大到撞倒擎天柱不周山,使大地向东南方倾斜下去,但他和高辛争做天帝,最终却失败隐藏到深渊,宗族被消灭,以致断子绝孙。越国太子翳不想当国王,逃避到山洞里,越国人用烟火将他从山洞里熏了出来,最终不得已当了国王。由此看来,取得成功的关键在于时机,不在于争夺;治好天下的关键在于合道,不在于圣明;土处低处,不争夺高位,所以安稳没有危险;水往下流,不争抢向前,所以迅疾而不缓慢。
从前舜帝在历山耕种,一年后,那里的种田人都争着去耕种贫脊的土地,而把肥沃的土地让给别人;舜帝在黄河边钓鱼,一年后,那里的渔民抢着到鱼少的水浅湍急的地方去捕鱼,而把鱼多的港湾和深潭让给他人。在那里,舜帝没有发号施令,没有指手划脚,他只是怀着天生的美好德性,却感化得别人像神灵一样。假如舜帝没有统治天下的志向,即使他能言善辩,挨家挨户地劝说,也不能感化一个人。因此,不用语言表达的道,真是广大无边啊!舜帝能够治理好三苗,使羽国的人来朝拜,改变裸国的陋俗,接纳北方的肃慎族人,并没有发号施令却能移风易俗,这恐怕是凭着他自然无为的美好心性行事所致吧!靠法制刑罚,怎么能取得这样的效果呢?所以圣人注重内在本性的修养,而不注重外在末节的修饰;保养自己的精神,息灭自己的巧诈;默默地无为而无不为,静静地无治而无不治。所谓“无为”,是说不超越事物的进程人为地去做;所谓“无不为”,是说顺应了事物的发展变化去行动。所谓“无治”,是说不改变事物的自然属性;所谓“无不治”,是说顺应了与事物相适宜的条件。万物都有其产生的条件,却只有得道的人知道抓住其根本;百事都有其产生的原因,却只有得道的人抓住其窍门。所以得道的人能够穷究无穷无尽的问题,到达无边无际的境界,明察事物而不会眩惑,应和响声而不会疲乏,这就是所谓“天解”。
所以得道的人意志柔弱而行事坚强,虚怀若谷而应付自如。所谓意志柔弱,是说得道的人脆弱安静,把自己隐藏在不敢作为之中,行动上好像无能为力,恬静得就像没有思虑,行动起来却不会失掉机会,随着自然万物运动变化,不首先倡导,但感触到后就能马上应付。所以高贵的以低贱的为称号,高大的以低下的为基础;依托小的来包容大的,处在中间的来控制外围的;行动看似柔弱实际上却刚健,处事看似懦弱实际上却刚强;随着事物的变化而转移,获得了“一”这个道,就能用少数胜多数。所谓行事坚强,是说得道的人在遭遇变故、应付突发事件、排除祸患、抵御灾难的时候,邪恶势力没有不能战胜的,对手仇敌没有不能制服的,能适应变化,揣度时势,没有谁能伤害他。所以想要刚强,必须用柔弱来防守;想要强大,必须用弱小来保护。在柔弱方面积累多了,就会变得刚强;在弱小方面积累多了,就会变得强大。观察积累的情况,就可以知道祸福发展变化的方向。用强力胜过力量不如自己的人,遇到和自己力量相等的人,就不能取胜;用柔术胜过力量超出自己的人,那他的力量就不可以估量。所以用兵逞强就会遭受灭亡,树木强大就会遭受砍伐,皮革坚固就会开裂,牙齿比舌头坚硬,因而牙齿先坏。所以说柔弱是生命的支柱,而坚强是死亡的同类。率先倡导,是穷途末路;然后行动,却是通达的源泉。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一般人中等寿命为七十岁,可是人们对自己的行为举止、所作所为,却天天月月都在后悔,这样一直到死。因此卫国贤臣蘧伯玉活了五十岁,却有四十九年后悔自己做得不对。为什么会这样呢?先行的人难做得聪明智慧,后继者却容易取得成绩功效;先行的人登上了高峰,后继者便可照旧攀援;先行的人越过低处,后继者便可踩着先行者的足迹前进。先行的人摔跤跌倒,后继者就可思索谋划;先行的人大败,后继者就可避免重蹈覆辙。由此看来,先行者就是后继者射箭的箭靶。就好像矛和戟末端的铜套与矛和戟的锋刃,锋刃受损而铜套却安然无恙。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铜套依托在后面的位置。这些现象世上普通的人都看到了,可以贤明智慧的人不能避免争为锋刃,这是被争为先前的思想所蒙蔽啊!这里所说的“后面”,不是说停滞而不发展,凝固而不流动,而是看重它能与术数协调、与时机合拍。如果掌握了道的规律来适应事物的变化,那么前面的可以制服后面的,后面的也可制服前面的。这话怎么说呢?因为没有失掉他制服别人的办法,别人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制服他。
时间流转不停,中间不容有喘息之机。抢先它就会超过它太远,落后它又会追赶它不上。日月运转不息,时间不会与人周旋。所以圣人不看重一尺长的玉璧,而看重一寸长的光阴,因为时间难以获得而容易失掉。夏禹为了追赶时间的脚步,鞋子掉了顾不上拾取,帽子被牵挂在树枝上也不回头看,不是为了争先,而是争取获得更多的宝贵时间。所以圣人固守着清静之道,怀抱着柔弱之节,遵循自然的规律,应付世俗的变化,常常处后而不争先。柔弱而清静,安详而平定,攻占大的城池,碾碎坚固的城垒,没有人能同他相争。
天下的万物,没有比水更柔弱的。可是,它大到没有尽头,深到无法测量;长的达到无穷无尽的地方,远的沉入无边无际之中;它的增长和减少,达到无法计量的地步;它蒸发上天就成为雨露,降落大地则滋润万物;万物得不到它不能生长,百事离开了它难以办成;它包容众生,却不存私心偏爱;恩泽遍及小虫,却不求得报答;财富供给天下却不曾耗尽,恩惠给予百姓却不曾耗损;它流个不停,没有尽头;它轻微得难以用手把握;打它没有创伤,刺它不会受伤;砍它它不断,烧它它不燃;它消融流淌,错杂纷绕,不会离散;它锋利得能穿透金石,强大得能救济天下;它摇动在无形之域,翱翔在忽恍之上,徘徊在川谷之间,腾跃在大荒之野;它有时多,有时少,全由天地决定,施给万物恩惠不分前后远近。因此,没有私,也没有公,泛滥振荡,和天地相融通;没有左,也没有右,委曲交错,和万物相始终。这就是水的最高德性。水之所以能在天下成就最高的德性,全由于它生性柔软而润滑。所以老聃说:“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驾御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从无形中产生的力量,能穿透没有间隙的东西。我因此知道‘无为’的益处。”
无形,是万物的始祖;无音,是声音的鼻祖。无形的儿子是光,无形孙子是水,光和水都是由无形所生吧!光可以看到,却不可以抓住;水可以抚摸,却不可以毁灭。所以有形一类的东西,没有比水尊贵的。从出生到死亡,从无形到有形,又从有形到无形,最终走向衰亡卑贱。因此,清静是道的最高境界,柔弱是道的关键所在。虚无恬静,万物因此能被人运用。肃然感应,毅然返本,那就沦落成无形了。所谓“无形”,就是说的“一”。所谓“一”,是在天下没有伴侣的。它卓然独立,孑然独处;向上通达九天,向下横贯九野;圆得不符合圆规的要求,方得不符合矩尺的规格;浑然变成一个整体,积累成整体却没根底;怀抱天地,为道的门户;恍恍惚惚,只有纯粹的德性存在;不断施舍却不会给尽,不断使用却不会用完。因此,看它看不见它的形状,听它听不到它的声音,摸它摸不着它的身体;无形中产生有形,无声中响起五音,无味中形成五味,无色中出现五色。因此,有从无中产生,实从虚中出现;把天下当成圈栏,那么名和实便共同居住了。音阶的数目不超过五级,但五音的变化不可能听完。味道的调和不超过五种,但五味的变化不可能尝完。颜色的数目不超过五样,但五色的变化不可能看完。所以音调上,宫音一确立,五音就形成了;味道上,甘味一确立,五味就确定了;色彩上,白色一确立,五色就可任意染成了。而对于道来说,“一”确立了,万物就产生了。
因此,“一”的原理,流行四海;“一”的解说,交际天地。它完整时,纯朴得像未经雕琢的素材;它分散时,浑厚得像浊水的样子。浑浊慢慢变得清澈,空虚慢慢变得充实;沉静恬静啊好像深渊,飘浮不定啊好像浮云。似无却有,似亡却存。万物的统领,都聚集在一个孔道;百事的根源,都来自一个门户。它活动没有形体,变化像神灵;它行动没有踪迹,常后出却最终领先。因此道德修养最高的人治理天下,遮住自己的耳目,消灭自己的文饰,按照道的要求而废弃智慧,与百姓一同从公正出发。他约束自己的职守,减少自身的需求,排除内在的贪欲,去掉个人的嗜好,抛弃一己的思虑。约束自己的职守,就容易看清;减少自身的需求,就容易满足。用耳目来听视,劳累身形而不明智;用智慧来理事,费尽心思而无功效。因此,圣人统一法度,遵循法则,不改变适合时宜的法则,不更改经常实行的规矩,依循准绳,曲折周到的沿袭那些恰当的方法。
喜怒是道的邪恶,忧乐是德的失误,好憎是心思的过错,嗜欲是性情的累赘。人大发脾气就破坏阴气,高兴过度就挫伤阳气;阴阳二气不和会使人变哑,惊慌恐惧会使人发狂;忧悲又多怨恨,疾病就会成堆;爱好憎恶太多,灾祸就会跟随。所以内心没有忧乐,是德的极至;通达而不变化,是静的极至;嗜好欲望不产生,是虚的极致;没有爱憎,是平和的极至;不和外物混淆,是纯粹的极至。能做到这五点,就和神明相通了。和神明相通的人,是获得内心充实的人。因此,用内心控制外形,百事不会衰败;内心能得到充实,那么外形就能得到保养。内心得到充实,就五脏安宁,思绪平静,筋力强劲,耳目聪明;通达而不荒谬,坚强而不折断;没有太过头的,也没有不及的;处在小地方不感到逼迫,处在大地方不觉得空荡;他的灵魂不急躁,精神也不烦扰;清静寂寞,成为天下的枭雄。
大道平坦正直,离你自身不远;在你身边寻找,去了的又能返回。感触了就能回应,迫近了就能行动;深微没有穷尽,变化没有形象;悠闲自得,委曲顺从,如响应声,如影随形;登高临下,不失去 持的道;经危历险,不忘记守护着道;能够这样保存道,它的德就不会缺损。万物纷繁复杂,和它转化,来治理天下,就会像背对着风奔跑一样轻快。这就是最高的德性。具有了最高的德性,人就快乐了。古代有人居住在岩洞而精神仍然饱满,近世有人身为天子却天天忧伤。由此看来,圣贤不在于治人,而在于得到道;快乐不在于富贵,而在于得到和睦。懂得看重自己而轻视天下,那就接近于道了。
所谓快乐,难道一定是居住京台、章华,浏览去梦、沙尘,耳听《九韶》、《六莹》,口尝美味佳肴,驰骋平坦大道,射猎珍禽,这才叫做快乐吗?我所说的快乐,是指人们获得他应得的东西。只得他应得东西的人,不以奢侈为快乐,不以廉洁为悲苦;与阴气一起关闭,与阳气一起开放。所以子夏内心为既喜欢富贵又喜欢先王之道而斗争时就瘦了,而当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