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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玉座珠帘-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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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供”是递上来了,而且军机处已根据刑部的奏报拟旨“派议政王、军机大臣、大学士会同刑部审讯,按律定拟具奏”,但恭王迟迟未有行动,因为投鼠忌器,顾虑甚多。    
    在胜保未到京以前,他们预定的营救计划,即已发动。一马当先的是西安将军穆腾阿和陕西巡抚瑛会衔的奏折,用六百里加紧飞递。奏折送到,慈禧太后已经归寝。因为在传递顺序上,属于第一等紧急,内奏事处丝毫不敢耽搁,夜叩宫门,由安德海接了折,再去敲开慈禧太后的寝宫,把黄匣子送了进去。    
    这时慈禧太后,虽只有一年两个多月的听政经验,可是对内外办事的程序,已经非常熟悉。看到是穆腾阿和瑛会衔,并用六百里加紧呈递的奏折,不由得大吃一惊,失声而呼:“莫非多隆阿阵亡了?”    
    这不怪她如此想,因为倘是紧急军报,则应由主持军务的钦差大臣多隆阿奏报,驻防将军和督抚会衔的奏折,除非呈报统兵大员或者学政出缺,不得用六百里加紧。因此,她直觉地想到了多隆阿有何不测。那知拆开来一看,说的竟是“直隶军务吃紧,请饬胜保前往剿办。”    
    “混账东西!”慈禧太后气得把奏折摔在地上。    
    这种情形,安德海难得见到,但奏折摔在地上,不能不管,悄悄儿把它拾了起来。正不知如何处置时,慈禧太后有了指示。    
    “拿笔来!”    
    安德海答应着,取来朱笔,她亲自批了八个字:“均着传旨严行申饬。”然后命他立即送还给内奏事处。    
    第二天一早,军机章京接了折回到军机处,自然先把最紧急的放在上面,送到恭王那里拿起来一看,也有啼笑皆非之感。不过,他比慈禧太后要冷静些,得先要跟同僚把穆腾阿和瑛会衔上此折的用意,推敲个明白,再作道理。    
    “穆腾阿是胜保的死党,瑛是个糊涂虫,他必是受了穆腾阿的指使,跟着来碰这个大钉子,何苦?”宝皱着眉说。    
    “我是说上这个折子的用意。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么荒唐,会得到怎么样儿的一个结果?”    
    “那也无非意在报答胜保而已。”    
    “不然!”文祥另有看法,“这是‘投石问路’,探测朝廷的意旨。倘或批驳的口气松动,替胜保说话的人,就一个跟着一个都来了。”    
    “不错,不错!”在座的人,无不深深点头。    
    “那就拟旨痛斥吧!”恭王作了决定。    
    这道“严行申伤”的上谕,由内阁明发。京里京外受了胜保活动的人,一看风色不妙,便都观望不前。可是间接也有消息传到恭王耳朵里,说是胜保所招降的那批人,不懂得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义,只知道对胜保感恩图报,倘或处置失宜,操之过急,只怕会激出变故,那一来,大局就更棘手了。    
    掌权一年多以来,恭王的宗旨依然是稳定局势为第一,对于苗沛霖尚且可以委屈求全,只要他能受羁縻,哪怕就在寿州一带做“土皇帝”,也可以容忍,然则因为胜保而激起意外的变故,自然是他所引以为切戒的。    
    而且,对胜保的感情,恭王也毕竟与人不同。前年勒兵京畿,遥控行在,胜保那一支杂凑的军队,到底能予肃顺多少威胁,固然难言,但是,恭王却确确实实因为胜保的态度,增加了信心,同时也表示出有胜保的人马可以运用,使得那些原来徘徊在肃顺与他之间的人,倒向自己这一面。得失成败,寸心自知,恭王觉得是欠着胜保的情的。    
    为了这公与私的双重窒碍,处事一向果断明快的恭王,在这一件继“诛三凶”以后,为京里京外瞩目关怀的大案子上,显得十分黏滞,仿佛竟忘了这件事似的。


第二章翦除悍将(9)

    对于他的心情,最了解的是文祥和曹毓瑛,然后才数到宝。宝一向以恭王的意旨为意旨,曹毓瑛资格尚浅,进言要看机会,惟有文祥,认为恭王这样拖延着不是办法,觉得非要说话不可。    
    凡是有所主张,他一向措词缓和而宗旨坚定,他为恭王指出,胜保的被革职拿问,重要的是在一个“问”字。革而不问,就整饬纪纲而言,比“曲予优容”更坏。而且,不问也不行,两宫太后口中不说,心里已经不满,内阁也在等消息,等他们来催问,在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大臣议罪,一向是由重臣会同吏、刑两部,在内阁集议,审讯胜保,明发上谕上规定由议政王、大学士会同刑部办理,更是非同小可的事。不管如何,议政王应先召集会议,才是正办。所以恭王接纳了文祥的意见,咨会内阁,定期集议。    
    事先,当然有一番私底下的接触,恭王得到报告:大学士周祖培和军机大臣李棠阶,态度都很激烈,已经有了表示,非严办胜保,不足以伸国法。    
    “这是为什么呢?”恭王皱眉问道,“莫非……?”    
    宝说话向来无保留,大声接口:“河南人嘛!胜克斋在河南搞得太不像话了,周、李两公,不如此表示,对他们的老乡,怎么交代?”    
    这倒是心直口快,一语破的,恭王心里有数了。所以在内阁会议的那一天,尽让周祖培和季棠阶痛斥胜保,先教他们泄了愤再说。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周祖培拍着桌子说,“像这样纵兵殃民,贪污渎职、辜负朝廷的统兵大员,百死不足蔽其辜!”    
    “芝老说得是。”恭王胸有成竹地徐徐发言,附和之后,陡然一转,“不过,俗语说得好,‘投鼠忌器’,胜保已经在刑部狱中,随时可诛。我想——我们还是先撇开胜保来谈吧!”    
    周祖培一愣,不知道撇开胜保,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要扯在这件案子里来谈?    
    庙堂之上,不便说什么不够冠冕堂皇、迁就现实的话,于是撇开胜保这个人,谈他所隐匿的财产。这件事归宝管,他像聊闲天,谈新闻似的,把多隆阿奉旨查抄的情形,以及从他处得到的消息,胜保在谁那里可能隐匿了些什么财产?派什么人搜查?用什么方法?诸如此类,娓娓言来,虽嫌琐碎,听来倒也有些趣味。    
    第一次集议,就这样糊里糊涂结束了。不多几天,两江总督曾国藩的一道奏折,为恭王和他的同僚,带来了新的困扰和忧虑——胜保在苗沛霖以外,又下了一着狠棋。    
    曾国藩的奏折中说:江南提督李世忠上书,愿意褫夺自己的职务,为胜保赎罪。这是件异想天开的事,而以前方的一个武官,干预朝廷处置获罪大臣的威权,不但冒昧,而且荒唐。照道理说,在曾国藩那里就应该受到一顿申斥,可是曾国藩未作处置,据实代奏,只略略声明他所以代奏的原因是:“不敢壅于上闻。”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了解李世忠与胜保的关系的人看,其中大有文章。曾国藩的意思是表示,如果不为李世忠代陈他的请求,可能就会有麻烦,而这个麻烦是连他这个节制四省兵权的两江总督都料理不了的,所以“不敢壅于上闻”。    
    “你们三位先商量商量!”恭王把奏折交给了文祥、宝和曹毓瑛,摇着头说,“我头痛得很!”    
    他们那三个人又何尝不头痛?聚在一起,把曾国藩的那道奏折,反复看了几遍,不知如何批答。    
    终于,文祥说了这么一句:“我看,李世忠的用意,也不尽是报私恩,有个替胜克斋表功的意思在内。”    
    宝不甚明白他的意思,曹毓瑛却大有领悟,连连点头:“这看得深了!”    
    “怎么呢?”    
    “咸丰八年九月,胜克斋招降李世忠,裨益大局,确非等闲。那时李世忠不叫李世忠,叫李昭寿。”    
    李昭寿原是捻匪,与洪军合流,在长江北岸的滁州、六合一带与官兵作战。咸丰八年秋天,李秀成与陈玉成合力稳定了长江北岸,进窥皖北,滁州交李昭寿防守。他部下的纪律极坏,而且不是洪军的嫡系,所以陈玉成一向轻视他,使得李昭寿起了异心。    
    于是胜保设法俘获了他的全家,相待极厚,李昭寿考虑了切身利害,献出滁州城,接受了胜保的招降。奏报到京,赏给二品花翎,赐名世忠,授职总兵,仍旧让他驻军六合一带。    
    “从那个时候起,江宁的洪军与皖北不能连成一气,未始不是李世忠阻隔之功。这论起来,也算是胜克斋的功劳。”    
    “但要挟制朝廷就不对了!”文祥皱着眉说,“李世忠只怕也是第二个苗沛霖,听说那一带的土匪盐枭,都出入其门,李世忠的外号叫做‘寿王。’”    
    “那,”宝惊讶地说,“不又要造反了吗?”    
    其余两个人都不做声。好久,文祥握着拳,神色痛苦地说:“决不能把李世忠逼反了!其中关系,太大,太大!”    
    这样,自然而然就提出了一个结论,只有安抚一法。但批答的谕旨,甚难措词,宝便指着曹毓瑛说:“琢如,这非你的大手笔不可。”    
    “等见了王爷再说吧!”曹毓瑛答道,“怕在谕旨以外,还得有别的布置。”    
    “对!”文祥深深点头,“谈了半天,琢如这句话很有用。走,咱们上鉴园去。”    
    到了大翔凤胡同鉴园,恭王正在宴客,特为告个罪离席,在小月书房里接见密谈。一路来,文祥已成竹在胸,此时便从容地提出了他的办法。    
    “安抚固为势所必然,但这个奏折不必急着批。”    
    “对了!”恭王不由得插了句嘴,“这个宗旨好,先让李世忠存着一分指望,咱们再从长计议。”    
    “是。”文祥接着他自己的话说,“琢如以为还得有别的布置,这是老谋深算的话。我看,今天就用六爷的名义,先给曾涤生去封信。”    
    “信上怎么说?”    
    “李世忠所请,决不可行。让他善加安抚,而且,”文祥加重了语气说,“要严加防备!”    
    “好!”恭王立即作了决定,“就请琢如辛苦一下子,在这儿写了就发。”    
    因为决定了把李世忠的请求,暂时搁置,所以第二天早晨在养心殿见两宫太后时,恭王便根本不提这件事。而慈禧太后偏偏记得,等把其他的奏章处理完毕,她和颜悦色地问:“好像曾国藩还有一个折子,那个李世忠怎么啦?”    
    “这是个麻烦。”恭王使劲摇着头。    
    “麻烦可也没有办法。到底该怎么办,总得有个下文。”慈禧太后转脸看着慈安太后问,“姐姐,你说是吗?”    
    “我,”慈安太后歉意地笑着答道,“我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哪!”    
    慈禧太后对李世忠的出身,以及目前的情形也不甚明白,趁此机会看着文祥说道:“你一定清楚,给讲一讲吧!”    
    文祥便出班奏答,把胜保招降李世忠的经过,扼要地说了一遍,然后提到他的现况:“李世忠目前驻扎六合,那里的盐课、厘金都归他收了用,这么优容他的原因,就是要教他感恩图报,别学苗沛霖的样,绝了那颗降而复叛的心。李秀成去年十一月带了三十万人,从江西到皖北,分兵南下,想从背后打曾国荃,替江宁解围,如果李世忠变了心,投了过去,举足重轻,大局会起变化。”    
    “那就得跟他说好的喽?”


第二章翦除悍将(10)

    慈禧太后这句话中,自嘲的意味十足,恭王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便接口答了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两位太后圣明。”    
    看见恭王面有窘色,慈禧太后不断点头,作为安慰,但她有她的看法,却依然说了出来。    
    “我常常在想,”慈禧太后辞色雍容地,用她那特有的,清脆而沉着有威的声音说,“京里京外那么多的人在办事,说到头来,就归咱们君臣几个拿主意。事情,不一定样样都能办通;人,不见得个个都能心服。只要咱们自己良心上交代得过去,也就管不得那许多了。六爷,你说是这话不是?”    
    “圣母皇太后见得是。”恭王把垂着的手举了起来,指着自己的心说,“臣也就是凭一颗心,报答天恩祖德。”    
    “是啊!可就是怎么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呢?我看,只有一个‘公’字。”    
    她停了下来,以沉静的眼光环视每一个军机大臣,令人有不怒而威之感,配合着她那两句语意深沉的话,不由得都惴惴然,不知她有什么责备的话要说。    
    “就拿何桂清这件案子来说吧,”慈禧太后依然闲闲地,仿佛谈家常的那种语气,“照我看,是办得太重了一点儿。丧师失地,也不止他一个人,何以就该他砍脑袋?去年夏天从上海押解到京,朝里有些人帮他说话,有些要严办,我们姐妹也闹不清谁的理对,谁的理不对。光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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