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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玉座珠帘-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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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以翰林的身份,一路打秋风弄盘缠,走了一年才到四川。四川不设巡抚,只有总督,这时的总督黄宗汉,因为在两广总督任内与英国人的交涉没有办好,正革职在京,由成都将军崇厚署理川督。崇厚虽是旗人,却谨慎开明,对蔡寿祺那套浮夸虚妄的治军办法,不甚欣赏。于是他弄了几百两银子的“程仪”,由成都到重庆,准备浮江东下。    
    在重庆得到消息,陕西巡抚曾望颜调升川督。蔡寿祺跟曾望颜是熟人,便留在重庆不走,等曾望颜到了任,他也在第二年三月里,重回成都。那时一方面有云南的土匪蓝朝柱窜扰川南富庶之区,一方面又有石达开由湖北窥川的威胁,于是蔡寿祺大上条陈,以总督“上客”的身份,把持公事,颇为招摇。不久,曾望颜被革了职,仍旧由崇厚署理,参劾蔡寿祺,奉旨驱逐回籍。又不久,川督放了骆秉章。    
    骆秉章字门,虽是广东人,与湘军的渊源极深,入川履任时,把湘军将领刘蓉带了去,信任极专,以一个知府,保荐为四川藩司。刘蓉看见奉旨驱逐回籍的蔡寿祺,依然逗留成都,私刻关防,招募乡勇,十分讨厌,便老实不客气地提出警告:蔡寿祺再不走,他可真要下令驱逐了。    
    当然,蔡寿祺对他的本意是有所掩饰的,他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说法,把四川看成他的家乡一样,急公好义,所以忘掉该避嫌疑。遭当道所忌,正由于他的任事之勇。一面说,一面不断大口喝酒,就仿佛真有一肚皮的不合时宜,要借酒来浇一浇似的。    
    “天下事原是如此!”胜保也有牢骚,“急人之难,别人不记得你的任事之勇,用不着你的时候,就说你处处揽权。去他的,我才不信他们那一套。”    
    “克帅!”蔡寿祺忽然劝他,“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务宜收敛。等将来复起掌权,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也还不晚。”    
    胜保倒是把他的话好好想了一遍,叹口气答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无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无论如何要忍一时之气。”蔡寿祺放低了声音说,“克帅,你有的是本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本钱”两字,意何所指,胜保倒有些想不透,便率直说道:“梅庵,何谓‘本钱’,在哪儿?”    
    蔡寿祺看了一下,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苗。”    
    “咳!”胜保皱着眉说,“就是从他身上起的祸!”    
    “祸者福所倚!只看存乎一心的运用。”    
    “啊,啊!”胜保大为点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话,见教得是。”    
    “还有,”蔡寿祺说了这两个字,接着又写了一个字:“李。”胜保又点点头表示会意,听他再往下说。


第二章翦除悍将(7)

    “拥以自重。”蔡寿祺抹了这两个字,又写:“应示朝廷以无公则降者必复叛之意。”    
    “嗯!”胜保肃然举杯,“谨受教。”    
    蔡寿祺矜持地把筷子往桌上一丢,身子往后一仰,颇有昂首天外的气概。胜保却正好相反,低着头悄然无语,就这片刻,他已有所决定,但没有说出口来。    
    “梅庵,”他换了个话题,“此行何往?”    
    “本想浮江东下,因为想来看看克帅,特意出剑门入陕。”蔡寿祺想了一下说,“‘长安居,大不易’,我想先回家看看。”    
    “不!”胜保很快、很坚决地表示不赞成,“还是应该进京,才有机会。至于‘长安居,大不易’,也是实话。这样吧,我助你一臂,不过,此刻的我,只能略表微忱,你莫嫌菲薄。”说着,他伸手到衣襟里,好半天才掏出一张银票,隔灯递了过去。    
    银票上写着的数目是一千两,蔡寿祺接在手里,不知该如何道谢?好半天,挤出两点眼泪,摆出一脸凄惶,摇摇头说:“叫我受之不可,拒之不能。何以为计?”    
    “梅庵,这就是你的迂腐了。要在身外之物上计较,反倒贬低了你我的患难交情。”    
    “责备得是,责备得是!”蔡寿祺一面说,一面把手缩了回来,手里拿着那张银票。    
    接着又谈了些各地的军情,朝中的变动,直到深夜,方始各道安置。胜保在那古庙中独对孤灯,听着尖厉的风声,想起随营二三十名姬妾,粉白黛绿,玉笑珠香的旖旎风光,真个凄凉万状,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绕室仿徨,整整一夜,把蔡寿祺的那些话,以及自己所打的主意,反复思量,连细微末节都盘算到了。直到天色微明,方始倚枕假寐。不久,人声渐杂,门上剥啄作响,开出门来一看,随带的听差来报,说那负责押解的武官已从西安回来了。    
    “好!”胜保依然是当钦差大臣的口吻,“传他进来!”    
    押解武官就在不远之处的走廊上,不等听差来传,走过来请了个安:“跟胜大人回话,信投到了。”    
    “你们大帅怎么说?”    
    “多大人也很生气,说一定给办。”    
    “喔!”胜保觉得这话动听,点着头说,“他倒还明白。可是,办了没有呢?”    
    “办了,办了。已经派人到蒲州去了。”    
    “那好。我在这儿等,等他办出个起落来。”    
    “那不必了。”押解武官陪着笑说,“胜大人请想,一路迎了上去有多好呢?”    
    这打算原是不错的,但胜保一则别有用心,正好借故逗留。再则积习未忘,还要摆摆威风,所以只是使劲摇着头,掉转身子,走入屋里,表示毫无通融的余地。    
    押解武官这时可拿出公事公办的脸嘴来了,抢上两步,走到门口向屋里大声说道:“跟胜大人老实说了吧,多大人有话:圣命难违,请胜大人早早动身,免得彼此不便。”    
    如果是在十天以前,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马上就可以送命,而就在此刻,胜保的脾气也还不小。“混账东西!”他瞪眼吹胡子地骂,“什么叫‘彼此不便’?你给我滚出去!”    
    “我可是好话。”    
    胜保越发生气:“滚,滚!你胆敢来胁制我!你什么东西?”    
    这一吵,声音极大,有个他的文案,名叫吴台朗的正好来访,赶紧奔进来把那押解武官先拉了出去,略略问了缘由,便又匆匆回进来解劝。    
    “真正岂有此理!”胜保还在发威,“我就是不走,看多隆阿拿我怎么样?”    
    “这不能怪礼帅。”吴台朗说,“那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大帅,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叫他来领责。”    
    胜保听他这一说,不能再闹了,苦笑着只是摇头。    
    于是吴台朗又走了出去,找着那押解武官,说了许多好话,让他来替胜保赔罪。费了半天唇舌,总算把他说动了,但有个交换条件,胜保得要立刻启程。这一下又商量半天,最后才说定规,准定再留一天。    
    经过这一阵折冲,胜保虽未占着便宜,可是毕竟有了一个台阶可下,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但经此刺激,他越觉得俗语中“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这句话,真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暗暗咬牙,有一天得势再起,要把那班狐假虎威的势利小人,狠狠惩治一番。    
    其实他身边就多的是狐假虎威的势利小人,只是看他的老虎皮将被剥夺,纷纷四散,各奔生路。像吴台朗和蔡寿祺这班人,只是无路可投而已。不过既然还有倚附胜保之心,自然休戚相关,所以尽这一日逗留的机会,自早盘桓到晚,也谈了许多知心话。    
    这三个人都是满腹的牢骚,吴台朗是军前被革的道员,把湘军的首脑,恨如刺骨;蔡寿祺与刘蓉结了冤家,而刘蓉与曾国藩的关系不同泛泛,所以也大骂湘军。胜保当然更不用说,他始终轻视湘军,以为他们的声名震动朝野,东南仰望曾、李、左、彭等人如长城,无非因为他们善结党援,互相标榜。    
    “着啊!”吴台朗连连拍着自己的腿说,“克帅的话,真是一针见血。即以眼前而论,克帅文武兼资,‘三十入词林,四十为大将’,一向独往独来,此虽是豪杰之士的作为,到底吃亏。”    
    “也不见得,走着瞧吧!”胜保说了这一句,又扯开他自己,“你再往下说!”    
    “再说梅老。”吴台朗手指点点蔡寿祺,“梅老,你那一科得人不盛,吃亏最大。”    
    “就是这话喽,‘科运’不好。”    
    “梅庵是哪一科?”胜保问。    
    “道光二十年庚子恩科。”    
    “这一科,怕就只出了一个贵同乡万藕老?”吴台朗是指也是江西德化人的万青藜。    
    “是啊!”胜保也替他们这一科叹息,“二十年了,就出一个尚书,科运是不好。”    
    眼光都落在蔡寿祺脸上,而他摇摇头不愿作答,独自引杯,大有借他人的酒浇自己的块垒的意味。他内心也是如此,这两年秋风打下来,他才真正知道一榜及第的那“同年”二字的可贵。道光二十年的进士,论年资早就应该出督抚了,有督抚做同年,何至于在四川铩羽而归?    
    于是由于各人所同感的孤独,对于胜保今后为求脱罪的做法,便集中在援结党羽,多方呼应这个宗旨上,商定了应该去活动的地区和人物。直到天色微明,方始散去。


第二章翦除悍将(8)

    胜保睡到近午方起身,慢慢漱洗饮食,想多挨些时刻,这天便好不走,谁知那押解武官,毫不容情,早就备好了车马,一遍一遍来催,一交未初时分,硬逼着上路,往东而去。    
    走了十几里路,但见前面尘头大起,好几匹骡子驼着箱笼,迎面而来。走近了互相问讯,才知道那正是多隆阿派人从德兴阿那里,替胜保要回来的行李。    
    于是双方都停了下来。胜保手下的一个亲信,保升到正三品参领衔,而实际上等于马弁的护军校,名叫拉达哈的旗人,原来奉派护眷进京的,这时一起押运行李而来,走到胜保跟前来请安回话。    
    少不得要报告一些当时被劫的经过,话说得很噜苏,胜保不耐烦了。“反正你当的好差使,”他冷笑着打断他的话,“这会儿我也没工夫听你的!你倒是说吧,现在怎么样了?”    
    “多大人派了人去,办了好大的交涉,把八驼行李拿回来了。”    
    “东西少不少啊?”    
    “大概不少什么。”    
    “怎么叫‘大概’?到底少了什么?”    
    “就一口箱子动了。其余的,封条都还贴得好好的。”    
    “哪一口箱子?”    
    胜保急急问道:“箱子不编了号了吗?”    
    “是第一号那一口。”    
    还好!胜保颇感安慰。第一号箱子里的东西,不值什么钱。装箱的时候有意使其名实不符,号码越前越是不关紧要,这小小的一番心思,还真收了大效用。但是,再值钱也不过身外之物,所以他紧接着又问:“人呢?”    
    “几位姨太太带着丫头,都还住在蒲州城里,等大帅到了一起走。”    
    “喔!”胜保终于把最要紧的一句话问了出来,“吕姨太还好吧?”    
    问到这一句,拉达哈的脸色,比死了父母还难看,只动着嘴唇,不知在说些什么?    
    “怎么啦?”胜保大声喝问,“没有听见我的话?我问吕姨太!”    
    “叫,叫德大人给留下了。”    
    “啊!”胜保在轿子里跳脚,摘下大墨镜,气急败坏地指着拉达哈:“他怎么说?”    
    “德大人的话很准听。”拉达哈嗫嚅着,“大帅还,还是不要问的好。”    
    “混账!我怎么能不问。”    
    “德大人说……”拉达哈把头低着,也放低了声音,“他说,吕姨太是逆犯的老婆,他得公事公办!”    
    这“公事公办”四个字,击中了胜保的要害。明知德兴阿会假“公”济“私”,也拿他无可如何。于是颓然往后一靠,什么事都懒得问了。    
    这样,过了好几天,才能把想念吕姨太的心思,略略放开。在山西过了年,本想多留几日,经不住朝廷一再催促,过了年初七只得动身。正月底到京,随即送入刑部。主办司官接收了多隆阿奉旨拿问解京的咨文,把胜保交给了“提牢厅”,暂且在“火房”安顿。关门下锁,已有牢狱之实,这下胜保才真的着慌了。    
    这一关关了好几天也没有人来问,只教他“递亲供”,在无数被参劾的罪名中,他只承认了一条:随带营妓。    
    “亲供”是递上来了,而且军机处已根据刑部的奏报拟旨“派议政王、军机大臣、大学士会同刑部审讯,按律定拟具奏”,但恭王迟迟未有行动,因为投鼠忌器,顾虑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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