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寂之天风-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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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就是这么顺理成章。然而敏感的齐王益阳还是察觉到蛛丝马迹。
“要不然,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回定陶娘家住住?”有一日益阳突然如此提议,璇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那日的事情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当然也包括齐王。
“为什么?”她问,心中忐忑,竭力想要做出不以为然的模样来,却不知闪烁的眼神已经将自己的不安泄露无疑。
静静看着她,齐王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怕你一个人在京城寂寞呀。回定陶去,好歹那里人多,一起热闹。”
“是吗?”她不置可否。
益阳想了想,又说:“我在定陶山中有间别馆,依山而建,地势又高,正让人把山壁打穿,在悬崖上修座亭子,你想不想去看看?”
璇玑失笑:“那么高的亭子要来干什么?莫非你也要做神仙不成?”
也要?益阳目光闪动,不动声色地微笑:“一个人做神仙又有什么意思,我现在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璇玑禁不住脸红,啐了一口,转过身不去理他。
然而耳朵却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听见他默然坐了片刻后,衣料窸窣,然后他挤上床将她搂住,在她耳边轻声说:“璇玑,我从小就是在军中长大的,父皇这次专门将我召回来领军,自然是因为我有这能耐。你还不信任我么?”
璇玑大奇,转过身问:“我怎么不信任你了?”
“自从知道我要出兵,你就闷闷不乐的,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我,难道是在恼怒我不陪你吗?”
“瞧你说的,好像我是那种不懂事儿的女人呢。”璇玑忍不住微笑,有时候这男人的心思拐着各种各样奇(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怪的弯,像小孩子一样。“我只是担心你,虽然相信你定然能凯旋而归,可是想到你军旅艰辛,我却在京城独享富贵,你让我怎么吃得香睡得着?”
“也对,那样你也就太没良心了。”齐王很开心,把脸埋在她脖颈里,深深吸了口气,“既然你觉得愧对于我,不如帮我办件事儿,去定陶看着他们把那亭子修好。”
“谁愧对你了!”璇玑推不动他,索性翻身背对他,想了想,说:“也罢,好过我在京城无所事事。”
于是,在齐王大军开拔的前一天,璇玑在齐王府侍从的护卫下悄然离开了长安城。
这也是齐王的安排,他不放心让璇玑一个人留在京城,索性不要她送行,提前一天将她送走。
夫妻的分别格外恋恋不舍,齐王骑马护在车旁,送了一程又一程,眼看已经到了三十里亭,璇玑再三催促,齐王这才返回京城。
直到官道上烟尘散去,一直目送齐王离开的璇玑才回到车上,吩咐继续前进。按照齐王的安排,这一夜,她应该赶到灞桥邑。
车子晃晃悠悠地走,璇玑靠在软垫上,突然悲从中来。刚才两人的分别,谁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心中的不安,璇玑不知道这不安究竟来自战场上不可测的危险,还是来自京城中九重宫阙之上那个人冷冷的俯视。
车行第七天的傍晚,璇玑一行来到了雒阳。
这是雒阳王垂范的地盘,雒阳王一早得到消息派人守候在官道上,不由分说地将璇玑接入府中。
“我说你这个丫头,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主婚人吧,从我家门口过,居然都不来拜见长辈,益阳那个臭小子是怎么教你的。”
璇玑赔笑:“伯父您别生气,一直以为您在京城,自然不好自己贸然跑来自报家门,您就当侄女儿脸皮薄,年纪轻,不会办事,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雒阳王一听,指着璇玑向里厢问:“你看看你这儿媳妇儿多会说话,一张小嘴儿甜得跟吃了二斤蜂蜜似的。你自己跟她说吧,我可说不过她。”
璇玑心中一跳,果然看见一身便服的皇帝负手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璇玑,回家怎么不来向朕辞行?”
“你就这么怕朕?”皇帝的语气中带着孩子气的不满。
自从雒阳王识趣地退出去之后,璇玑就捏着衣角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皇帝叹了口气,拍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璇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她怕自己的声音和眼神会泄露丝毫自己心中最隐秘的妄念。
“随你便吧。”皇帝悻悻地说,不再理她,自己敞开了衣襟,跌坐在席子上。“朕想要的,就是块石头也会自己飞过来,你呢?”他笑笑,并不真的期待她的回答,“璇玑,你躲得过朕,躲得过自己的心吗?你真的不知道朕会追来吗?”他仰头,酒倾。
雒阳王好魏晋之风,以名士自居,家中厅堂也都做魏晋时的陈设,并不用桌椅,而是学古人席地而坐,只在手边放一个扶手,用以支撑身体。璇玑见到皇帝时,他本就做魏晋名士的打扮,薄衣宽袖,行走带风,此刻解开衣襟,肆意露出自己的胸膛,斜倚席地,脚边放着珍馐美酒,果然廖拓不羁,宛如古人。
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皇帝到底没忍住,又翻眼问璇玑:“你到底要装木头装到什么时候?”
璇玑隐藏在袖中的指尖颤动着,似乎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想要挣脱她自制的束缚。
然而这样的抗拒在皇帝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当皇帝把酒樽向她一伸,吩咐道:“斟酒”时,璇玑发现自己的脚违抗了她的意志,来到皇帝面前。
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拔河,纪璇玑对阵纪璇玑,她一个人战得很苦,皇帝却在一旁幸灾乐祸。“怎么?还没想好?”自己又低声咕哝:“从来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于是自己去给自己斟酒。
不料刚拿起酒壶,伸过来一只手,将酒壶接了过去。
皇帝唇角泛上一丝笑意,垂目看她在自己脚边跪坐,温顺地为他斟酒。
一绺头发从鬓边垂下,皇帝伸手撩起来,在手指上卷着把玩。“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璇玑,朕就是这可恶的东风吧?”
璇玑的手发着颤,慢慢抬起来,犹豫不决。
皇帝看出她的挣扎,用带着魔力的声音挑逗她:“你想要什么?璇玑,想要什么,就自己来拿。”
璇玑抬起眼,直视皇帝。
这是第一次,她这么大胆赤裸地将心底欲望表达出来。皇帝开怀大笑,“璇玑,朕想要的东西,就是一块石头,也会自己飞来。你信么?”
怎么能不信?璇玑自暴自弃地想,她有资格不信吗?
手终于伸出去,握住了卷住她头发的那根手指。
“咸其拇……”璇玑想起那日他在悠扬罄声中的命令,她破天荒地大胆起来,目光与他的纠缠着,牵着他的手指,送到唇边,伸出舌头轻轻地从掌心扫过。他眼中倏然窜起的火焰让璇玑浑身发热,她将他的手指含在了口中。
出征的第七日,齐王益阳在散关遇伏,虽经三日血战,终因孤立无援而溃散。齐王益阳于该役中失踪,生死不明。翌年,纪氏女璇玑产下一子,被封为太子,璇玑也因此正式封后。
十四 重逢
“嘎,鹿!大白鸟!快来看,天市,快来!”
天市正在誊写皇帝的起居注,小皇帝长风大吼大叫地冲进来,拽着天市就往外跑。
“陛下,陛下,你跑慢点儿。”天市跑得气喘吁吁,十一岁少年的已经比同龄的孩子高了半个头,手长脚长,力气也大了不少。
天市被他拽着跑到寝宫的花园的入口,刚一进花园就见一团白色尖啸着扑过来,天市吓了一跳,抱着头躲闪,乐得小皇帝叉腰哈哈大笑:“天市胆小鬼,天市胆小鬼!”
天市恼羞成怒,伸手打开凑到鼻尖的鸟喙,一把抱住大白鸟的脖子骂:“你这扁毛畜生,一见我就发疯撒欢,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直到它安分下来,天市才认出来,原来是老熟人。“咦,你是冬虫吧?专门欺负人的坏蛋!”
小皇帝收住笑:“你认识他?”
天市嗯了一声,寻目望去,果然看见了夏草,不由笑开:“这两只是丹顶鹤,这个是冬虫,那个是夏草。”
小皇帝指着远处大声喊:“那儿还有两只鹿。”
天市顺着看过去,果然见葱茏草木中,隐约鹿的影子闪过。“那一定是嫦娥和后羿了。”天市轻声说。
“不对!”小皇帝能捉到天市的错处十分得意,“他们俩的名字是牛郎和织女。”
天市忍不住呸了一声,“好好一对鹿神仙,偏偏叫这么个名字,把人家分开很有成就感吗?”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个声音带着笑响起,天市耳边嗡地一响,全身僵住,没有回头。
小皇帝已经欢呼地飞奔过去:“皇兄!”
天市听见摄政王益阳笑着向小皇帝见礼:“臣益阳给陛下见礼。”
于是小皇帝只得规规矩矩地站定,等摄政王叩完头,一本正经地说:“免礼吧。”一俟摄政王起身,便一头扑过去,抱住摄政王的腰使劲儿撒娇:“皇兄怎么这么久不来见朕?”
摄政王忍着笑:“陛下长高了许多。”他朝仍然背对着这边的天市看去,“天市把您照顾的很好。”
天市避无可避,只得低眉顺目地过来见礼:“见过摄政王。”
他并没有立即回应,在沉默的那一瞬间,天市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头顶停留。
“这么客气?”他话中带着些微讥讽的意味。
天市也不等他叫起身,自顾自站起来,也不朝他看,侧身向皇帝说:“陛下和摄政王见一次不容易,不妨多聊会儿。我去看看今天晚膳是什么。”
“等一等。”小皇帝叫住天市,一本正经地吩咐,“你去,让他们多准备些,还有上次延平郡王进贡的葡萄酒,都备下,朕要和皇兄一起吃饭。”
皇帝赐膳,这可是了不得的恩宠,天市心里面闷笑,终于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就后悔了。
明明知道不可能对他那双仿佛随时准备诱惑人的桃花眼无动于衷的,还要去看,于是在她往御膳房去的这一路上,心思都狂乱地四下里乱飞,怎么屏息敛气都无法控制。
三年不见,他老了。站在那里,气韵似乎更深沉了。三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把所有的心思都掩藏在微笑下面。三年不见,他一切可好?
雪夜分别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即使是在太后的出殡仪式上,天市随着宫眷们一路,摄政王则陪同皇帝行另一路。两边大舆并行,中间隔着僧道尼的千军万马,天市知道他在那里,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原本以为太后薨逝后会对纪氏采取的行动迟迟不见动静。
过了几日后又听说摄政王身体不适,回定陶别馆将养去了。天市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几乎摔杯子。
这算怎么回事?
当初密谋了又密谋,忍耐了又忍耐,不就是等太后咽气吗?
难道一切就这么算了?这男人是不是真的是孬种?
幸好,三两个月后突然传来昭阳王私通南越,在出逃路上被逮捕的消息。
昭阳王也是纪氏势力中的重要一角。他是先帝的堂弟,母亲和王妃都是纪氏女,封邑在与南越毗邻的玉台一带。近年来势力渐大,隐隐然已成南方诸侯。
当然这些都是在昭阳王落马之后天市才了解到的。
身为女史的一个好处,是可以自由出入存放官史的天风阁,看到了不少不公开的资料,对许多事情多少有了些大致的了解。
比如十年前齐王征南越遇伏一战。
也许是真的没有办法克服对他的关注,当天市在天风阁里看到那不为人知的记录时,尽管一个劲儿对自己说,不要去看,不要去管,却还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那段记录看了一遍。
天下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却没人知道摄政王曾经经历过这样一次惨败,也从没有听说过摄政王曾经失踪长达两年。这不过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竟然已经不为人知,若非有人刻意压下此事,断不至于如此。
“哟,纪姑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天市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御膳房的门口。她眨了眨眼,找回自己的思路,笑道:“陛下留摄政王赐膳,专门让我来嘱咐一声。”她想了想,选了几样精致的小菜,配雷泽鱼羹和金菊糕,又仔细交代了做法,这才离开。
一出御膳房又有些懊悔,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
然而也不愿意再多周折,不过一顿饭,真弄得人人都在意了也不好。
皇帝用膳,天市照例是要在一旁记录的。
几样菜一上来,小皇帝拍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