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宪名臣传-第1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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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王云随恍然大悟:“难道、大人这月余是想……大人是想微服巡视?”
蕴月点点头:“陛下尚无旨意,江南豪绅虎视,我呢,两眼一抹黑。事关重大,急不得。如此大事,陛下必有主意,只是朝堂初平,千头万绪难以理清。而我也不好坐等于此,不然有渎职之嫌。”
王云随回应:“正是此话,转运使也有定例,大人辖地也该四处巡视。眼下春耕春种才差不多忙完,在下在此厘清些账目,也为大人牵出个头绪来。大人便放心出行。”
“还有……”,蕴月沉吟了一番,最后有些谨慎的说道:“有件事,我想先生着手办一办。前朝方严元佑革新,留下方略不少,若有空了先生看看,先生专于钱粮户籍,想必能挑挑里头的毛病。待我等列成条陈,万一日后陛下提及,也好应对。只是,此事万不可张扬,不然你我就有天大的祸事。”
王云随又是一愣,脑中炸响一片,前朝方严革新,无疾而终,乃是因……王云随跟随林澈多年,得知林澈早前是极力反对革新的,只是后来管了二十余年的户籍后,对原先方严革新才少了些唾骂。这江小爷竟要在林澈的眼皮底下重提革新?
他原也不是唯唯诺诺的人,因此问道:“大人,您是想……”
蕴月把王云随的模样看在眼里,嘴角挂起:“先生,林老柱国重臣,才干有目共睹,何故浸润官场三十余年后才想着增加户籍?”
“林老素日就常常为帝国疲弱而叹息!”
“正是,国弱民疲,林老深知,因此有心增加钱粮。陛下初平朝堂,志在千里,想必亦然。如此,革新岂非指日可待?只是妄测君心,其心可诛!小爷我惜命,不愿用‘革新’二字,使人生了抗拒防范之心。这里面,先生明白?”蕴月耐心吩咐。
那王云随直到此刻才真正叹服蕴月举一反三。此刻无论林老还是皇上,尚且未有指示,这位江大人已然猜了个明白透彻,又行事得当有度!因此他心悦诚服的一拜:“在下听凭大人差遣,请大人安心出门巡视。”
两人如此商议毕,当日就行动起来。豆子被蕴月安排着留在西湖草庐,一为掩人耳目,二为协助王云随。瑛娘武艺上佳,陪着他四处奔走,也好照顾他起居饮食,不然他和豆子两人,一个月下来,非得不成人样。另外又着人往京中景怡王府、御史台、户部、皇帝等处分别传信,此不在话下。
蕴月安排妥当之余,当日下午就带着瑛娘启程。
两人一人一骑,出了杭州府,直奔九里松的灵鹫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灵鹫寺,他的阿繁去过。他记得阿繁说过,阿繁有个遗失在外的哥哥,当初她茫然不知所措时,只照着她爹娘提过的地方,一路寻过去,当时他就觉得阿繁傻透了。
如今?茫茫人海,阿繁杳无踪迹,他才真正体会了阿繁当初离家后天地茫茫、无处可觅的心情。他觉得难受,又无计可施,只能想或许她倦鸟知归,飞回了旧巢?他心中未免有一点同阿繁一样的痴傻,觉得他若走遍阿繁的足迹,也不枉费阿繁当初那点娇痴憨傻。或许老天怜他心苦,将他的阿繁还给他也未可知……
灵鹫寺飞来灵鹫,佛香缭绕。人力不及处,心酸无奈下,才求佛诵佛。世事变迁,杨柳依依与雨雪霏霏之差,蕴月终于可以理解了。他看着瑛娘虔诚祷祝,再也不会像往日在京城般若寺那般心猿意马。
瑛娘上完香,看见蕴月在一旁如喜似悲的样子,不禁浅笑道:“小爷,瑛娘带你去看看这儿的文人骚客。”,说罢引着蕴月往大殿一侧墙壁去。
而后蕴月便看见墙壁上高高低低留有许多新旧不一的墨迹。
瑛娘悄悄拉着蕴月,指向一处:“小爷你看!”
蕴月细细看去,只见那处墙壁满布灰尘,灰蒙蒙一片间隐约透出些墨迹来,他不禁凑前一点,细细分辨:“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林”
日久年深,那墨迹几乎埋没于灰尘之中,笔锋特征早就淹没,只是字迹还隐约可辨。蕴月不明白,一墙的诗词,瑛娘何故独独指着一处老旧诗文。
“这诗应算这一壁诗词的祖宗了,早十年,我跟爹爹借住灵鹫寺时,还不曾有那么多呢!小爷,这鸿爪雪泥……是小爷的母亲所留呢!”
蕴月身体一僵,终是明白,这四句诗词是景怡王妃林清月所留……只是,他母亲?太息……“瑛娘知道的倒清楚,你与那虎子叔也是王妃旧日仆人 ?'…3uww'”
“瑛娘的爹爹和姑姑是王妃的母亲在世时买下给王妃当贴身佣人的。”
蕴月闻言赫然警醒!如此关系!那景怡王妃仙逝后,这些人活着却不在王府?还有!豆子也是极亲近王妃之人啊!
蕴月面色一变,回头问瑛娘:“你爹爹、姑姑既是王妃贴身仆人,那王妃仙逝后,我怎么从未听爹爹提及,也从不见你们在林澈林大人家?按说,林大人家才是你们娘家……”
瑛娘浅浅笑开,目光满布温柔:“爹爹与我却是在小侯爷家。王妃、姑姑……听爹爹提及,王妃当年助王爷北伐,遣爹爹协助塑方侯李青云笼络西北杂处部落,是以爹爹才在西北幸免于难,才有瑛娘。后因王爷获罪,爹爹便一直跟着塑方侯、鼎方侯。”
蕴月深吸一口气,觉得瑛娘说的倒是圆满,但不知为什么他总有种被蒙在鼓里的不快,却又不知是为何。
他有些泄气,只转头又看那诗,沉吟复沉吟,良久呢喃道:“鸿爪雪泥……确有万物一空的禅境。想来杨柳依依成了雨雪霏霏,万事变迁终成空,何尝不是鸿爪雪泥……雪荡气清,冷冽空明,指爪浅浅,总非无痕。有人闻雪后空灵便顿悟四大皆空,是为大彻大悟;我执着那指爪留痕,为一爪半鳞坠阿鼻地狱,难道就不是顿悟?!”
“哈哈!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执着指爪是为我执,只见雪后空灵是他执!我执他执,皆是执,自然并无不同!”,一声朗笑,畅然道。
蕴月吓了一跳,忙回头,却不知一名癞头和尚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站在蕴月身后。
蕴月看了那和尚虽有些不甚整洁,却是堂皇披着住持袈裟的,因此双手合十,行了佛礼:“住持。”
癞头和尚笑开回礼:“施主,请施主厢房用茶。”
……
蕴月与癞头和尚论了论禅,本想夜间留宿在灵鹫寺,无奈瑛娘一介女子,着实不便,蕴月只好推辞了住持的好意,退了出来。
出来后瑛娘看见蕴月还是不大开怀的样子,便道:“想是那癞头和尚不通禅理,惹小爷不痛快了?他不通,自有别处通的。瑛娘就知道有一处处所,是极好的,我带小爷去!”
蕴月原本也不是为论禅落了下风而不高兴,但听闻瑛娘要带着他走,心里压下的那些疑惑又浮了起来,瑛娘要引着他走?他出门明着说是要巡察辖地的,虽然暗地里他也有些心思走动寻觅阿繁,可怎由得旁人引着他走?他不动声色,接着瑛娘的话:“哦?瑛娘知道什么好处所?”
瑛娘一笑:“翠雍山。”
☆、故人之墓
四月初十;翠雍山里云雨稍霁;便呈现出一种鲜艳欲滴又富有层次的绿色来。
瑛娘穿了一身月白的襦衣裙,面上粉黛不施,又挎了一只竹篮,不由分说的便拉着蕴月上山。
蕴月对瑛娘的行动愈加疑惑;但最后也只是皱了皱眉头;还是把瑛娘给他准备的素服穿上了;跟着瑛娘往山上走。
一径菊花一径香。待瑛娘引着蕴月花了大半日走进翠雍山深处后,大片大片的菊花出现在蕴月的视野。
时值初夏;菊花尚未盛开,但空气中弥漫着的气息,将所至之人都熏成了东篱赏花人。
这是……药田?蕴月留心到那大片的菊花皆有田垄后;似乎明白这翠雍山里的这片菊花乃是一片药田。药田……李青鹤就经营着东南大片的药田,难道是他家的?只是为何瑛娘要引他到此处?
瑛娘想必常年江湖走动,大半日后步伐仍旧轻盈,她熟悉地势,引着蕴月穿过菊花田埂,不一会就到了一处栅栏跟前。
“小爷,咱们到了。”,瑛娘回头嫣然一笑,说着颇有些不问自取的自然,直接就伸手开了栅栏:“小爷快些看。”
蕴月一脚踏进栅栏,看见里面简简单单三间茅舍,用竹子圈了一圈小院,就坐落于菊花丛中。院子里石碾、石臼俱全,却是整洁非常,论起来不像是寻常农舍,却是世外隐居之所。
蕴月点点头:“陶潜隐菊东篱下,这儿学了个十足十。什么人这样的手笔?只怕还得青鹤小侯爷才有这能耐。”
正说着,茅舍内转出一个老嫲嫲:“是瑛娘来了!”
瑛娘迎上去,笑道:“辛苦嫲嫲了,爷爷想必是出去巡田了?”
“是啊!这位是……”
瑛娘又笑,回头携着蕴月:“嫲嫲,这位小爷来这儿寻觅故人呢。”
那位老嫲嫲上下打量了蕴月一番,才笑道:“这儿有什么故人 ?'…3uww'横竖不过是早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瘦和尚和一位女菩萨罢了。”
蕴月眼皮一跳,又听瑛娘说:“嫲嫲好记性。但小爷是瑛娘的要紧的人,他着急找,是不是的瑛娘也要带他去瞧瞧后面,才不枉来这儿一遭。夜间还得劳烦嫲嫲给咱们备下铺盖。”
蕴月只觉得耳朵嗡嗡直鸣,完全听不到后面两人应酬的话,只知道瑛娘又拉着他转过茅舍,直往草木幽深处穿行。
小道想必日久年深,几近淹没荒草间,涉草而过,荆棘划伤了衣裳。行了大约一刻钟,蕴月觉得路似乎宽了一些,瑛娘也停了下来。
她放下竹篮,拿出匕首,细细的削去了草丛荆棘,不一会一方满布青苔的小石碑便露了出来。瑛娘才收了匕首,又取出帕子,细细的擦着石碑,而后在石碑前摆上一只香炉,燃了上好的菊末,又摆了三盘果品,才转头对蕴月说:“小爷,你来!”
蕴月咽了咽唾沫,挪了两步,才看见那石碑上赫然刻着:“先慈李氏玉卿之墓”,左下方又缀着几不可见的几个小字:“长女康康敬立”。
蕴月脑中嗡的一声炸响,几乎喘不上气来。
什么?李氏玉卿?康康?是谁?瑛娘为何带他来这儿?还有!方才瑛娘为何说他是来这儿寻觅故人 ?'…3uww'分明是她引着到此处的!
“小爷,既来了,不妨也对先人行个礼?这儿是你外祖母的衣冠冢。”
外祖母……又是他母亲……他从未见过他名义上的母亲!爹爹在王妃仙逝后不曾再册立妃子,因此他母亲只有一位,就是林泓家的长女林清月。那他的外祖母,名讳李玉卿?那想必就是鼎方侯李玉华的妹妹了。可是,这和他究竟什么关系?他成长的岁月里满布清月王妃的痕迹,他以为是为他爹爹念着王妃的缘故。但眼下连他的贴身仆人豆子都是清月王妃的故人,最后出了京,还是萦绕不去……
蕴月不明白,他一个弃婴,究竟能和那去了的王妃有什么瓜葛,这样纠缠无休。思来想去,隐约又觉得中间酝酿的事绝非独独牵涉他老爹那么简单,似乎还与他有丝丝联系,是这样么?此种念头一生,蕴月浑身火烧般的难受,便渐渐就生了愤怒!他一转头,眼光就犀利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3uww'千里引我至此是何缘故?”
瑛娘被蕴月突然的变脸吓了一跳,只抿抿嘴:“小爷,这儿是你外祖母的衣冠冢,你既到了江南,也该拜祭一番。”
一句话说的蕴月心头火起,面上一沉,厉声道:“你也懂喊我一声小爷!我还是你主人呢!我出杭州府是为办差,你一个仆人,就敢不问我的意思,引着我进这深山密林!莫非你想暗害于我?还不说实话么!”
瑛娘结舌,她一直以为蕴月性子温和,不想蕴月说变脸就变脸,后面又听闻那句“莫非你想暗害于我”,急得直掉金珠,不由分说的双手摇着蕴月:“我怎么会害你!小时候我还……”话到此处,瑛娘突然咬了舌头般断了话,满脸通红的站在那处,不知道要如何往下接话。
蕴月眯了眯眼,小时候?瑛娘小时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勉强压了压火气:“你说什么?”
瑛娘红着脸,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看着蕴月,就是答不上话来。
两人如此对峙了也不知道多久,直到一阵风刮来,才吹醒了两人。蕴月抬头一看,漫山遍野的深红,原是残阳如烧。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瑛娘还拉着他的手,面上一抹莫名其妙的痛色,他突然觉得了然无趣,不想更似不敢深究,只拉开瑛娘的手,声音平平道:“既是蕴月外祖母,蕴月便行个礼吧。”
说罢,蕴月正正经经的在衣冠冢前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菊香已残,暮色渐深,瑛娘站在蕴月身后看见蕴月一丝不苟的样子,突然觉得心一下一下的抽痛。她不是为别人心痛,而是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