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血-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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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冬青插口道:“我知道了;西王娘是气西王爷说西王娘是乡下女子。”
李璇玑急忙斥道:“冬青别胡说;西王爷那是谦语。”
洪韵儿哼了一声道:“他就是这么想的;嘴上才损我;你们俩也梳洗一下;我倒要看看他们待会儿还要说什么。”说罢她一边梳洗;一边脸还是臭臭的口中不住喃喃咒骂。
梳洗一番后;洪韵儿只觉得清爽了不少;这时闲暇才发觉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只得卷起裤管一看;却见伤口有些崩开;想是今日走得路多了伤势复发;当下自己取出金疮殷上;重新用纱布裹好。
李璇玑看了这伤口微微惊讶道:“西王娘;你受伤了?”
洪韵儿抬头微微一笑道:“不妨事;是个清妖长矛扎的;只是皮外伤;咱们出去吧。”
三女回到堂上来;萧云贵和左宗棠已经吃完饭;饭菜已经收去;两人正在堂上奉茶;见三女到来;萧云贵呵呵笑着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这时李璇玑和杨冬青也梳洗了一番后;更显得容貌秀丽;萧云贵走近一看心中微微一愕;适才灯火昏暗没看清楚二女容貌;此时看了个真切;萧云贵不由得呆住了;三个美女在面前;各有其好啊。
李璇玑猛然见长相粗豪的西王瞪着自己看;心中有些着慌;急忙低下头去。洪韵儿也察觉不妥;见他色迷迷的样子;心中更是恚怒;重重的咳嗽一声道:“西王;不知左先生有何事请教?”
萧云贵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干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本王延揽左先生;但左先生却说我们信奉洋教;与中华文种不同;所以请你来解惑一二。”
洪韵儿心下冷笑;这不学无术的混蛋果然还是有求于自己的;本想拂袖离去;但想到左宗棠这人的才干;若能招揽到他也算是大大的好事;当下绕过萧云贵走到左宗棠面前微微一礼道:“左先生;既然如此;咱们就坐下慢慢说吧。”说罢便请左宗棠坐下叙话。
萧云贵呵呵笑了几声;回自己的位子坐好;只听洪韵儿道:“我上帝教尊拜上帝;而洋人教义之中亦有上帝一说;左先生学贯古今;可知上帝一词由来?”
左宗棠沉吟道:“上帝乃天之最尊者;语出《尚书·召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人之所尊;莫过于帝;托之于天;故称上帝。”
洪韵儿点头道:“不错;昔年太史公《五帝本纪》中亦有:舜乃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辩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儒家教义中早有上帝一说;而道家之中亦有: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昊天玉皇上帝之说。上帝其实早已有我等祖先拜望;亦非洋人教义所独有。而我天王也早在《原道觉世训》中说:历考中国史册;自盘古至三代;君民一体;皆敬拜皇上帝。我们崇拜的上帝和中国上古上帝系出同源;何来与中华文种不同之说?”
萧云贵大喜;一拍大腿道:“我就记得天王好像说过咱们这上帝是咱们老祖宗就信了的;韵……宣娇说得对;咱们的上帝自古就有;并非洋人独有。”
左宗棠皱眉道:“上帝之名虽同;但我儒家亦有上帝;为何贵军沿途所来;儒家文庙悉数毁损?”
萧云贵呃了一声;洪韵儿抿了口茶水;悠然一笑道:“孔圣自传道立派之后;儒家所尊的上帝乃是人之所尊;莫过于帝;托之于天;故称上帝。儒家更有: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之语。这些原本都无过;但至秦政出;遂开神仙怪事之厉阶;僭称皇帝便是从此刻开始;儒家的上帝便已经变味了。”
左宗棠惊讶道:“西王娘何出此言?”
洪韵儿站起身缓缓说道:“上古三皇五帝何等贤能;方配皇、帝二字殊荣;秦嬴政虽有扫**之功;但他自认为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加皇帝号;便是开了先例。皇为上;帝为下;秦嬴政之皇帝意指天地;便是告万民;天地是万物之主。而孔圣传道之时;亦未能闻皇帝可代替天地成为万物之主;原本天地上帝万民皆可敬拜;就因秦嬴政称帝之后;焚书坑儒;皇天上帝便成了天家独家祭祀之神;天下万民反倒无权崇拜;久而久之崇信上帝的旧俗就此湮灭。”
左宗棠怔怔的说不出话来;洪韵儿又道:“秦嬴政有扫**之功;让我中国一统;也算有大功;其后各朝历代无不效仿;但也都是我汉人皇帝;到了元代;蒙人妄称帝号;天下群起而伐;又让我汉人重整江山。但到了如今;我汉人江山被满人占据;他们何德何能也敢妄称皇帝之号;窃据祭祀天地上帝之名器?我上帝教只是恢复古风;让万民复祀敬拜上帝;又有何不可?至于为何要毁各地孔庙;只因如今的儒家之学已经不是当初的儒家之学;满清入关之后;明末菁英儒家学子被杀多少;又大兴蚊子狱;儒家精华被压抑、阉割;如今又剩下多少?如今的儒家不行复汉之事;反倒忠孝仁义尽向胡奴屈颜奴媚;这样的儒家我们还要来做什么?不如尽皆毁去;重新找回上古遗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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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胡搅蛮缠
巡抚衙门大堂之上;萧云贵听了洪韵儿掷地有声的言谈;又看了看面色阴晴不定的左宗棠;肚子里暗暗好笑;洪韵儿当年是校辩论队的一号人物;出了名的胡搅蛮缠;她这一手声东击西、顾左右而言他的招数倒是用得极好。其实洪秀全的上帝既不是儒家崇敬的上帝;也不是洋人所说的上帝;他眼中的上帝大部分是脱胎于洋教的上帝;与上古中国先民崇拜的上帝有着天渊之别;同时又与洋教的上帝大相径庭。
基督教中有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教义;以为上帝的本体唯一;其作用则分为三位;即上帝是唯一的神质;是无极的、不变的、属灵的存在;而洪秀全认为圣父、圣子、圣灵是三个神;他认为圣父就是天父皇上帝;又自称上帝次子;耶酥为天兄是上帝长子;他奉上帝差遣下凡做天下万国太平真主;他还把杨秀清称为圣灵;来了个反三位一体;这和基督教教义是严重矛盾的;更加不是中国上古所说的上帝;因为从没听说过中国上帝有个儿子叫耶稣的。
洪韵儿似乎料定左宗棠对拜上帝教还不甚了解;所以断章取义的歪解一通;跟着将矛头调转;专说儒家古今的区别;一时间还真把左宗棠这个儒家名士问蒙了。
只见她继续开着嘴炮;不等左宗棠细想;又道:“春秋时期;天下纷争;世风颓废;礼崩乐坏;儒家之学综合三代以来之精髓;创立了以仁为核心的儒家学说;自孔圣传道立派以来;后经孟子、荀子等贤者锤炼;儒家学说自成一体;于战国后期逐渐成为与道、法、墨并列的四大显学。在秦一统天下后;焚书坑儒;以法家治世。汉取秦而代之;武帝时期;董仲舒将人事政治与天道运行相结合;创立天人感应之学;提出君权身神授、三纲五常;遂有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之举;使得儒学在解释经义、训诂文字之上获益匪浅;儒学在汉代正统地位得以确立;可称为儒家汉学倡立之时;左先生以为然否?”
左宗棠思维还在有徐乱;不知洪韵儿忽然说起儒家传世的经历来有何目的;只得随口应道:“不错;儒家在汉代方才有兴盛之况。”
洪韵儿笑了笑接着续道:“汉之后的魏晋时期;儒学衰微;玄学(即对《老子》《庄子》《周易》三经的解析)兴起。东晋末年南朝初年;佛玄合流;使得佛门教派羽翼渐丰。隋唐时佛、道依旧兴盛;而且在这一时期;诸多外来教派传入中国;如景教、摩尼教、袄教等。儒学义理渐趋复苏是在宋代;北宋初期;孙复、石介、胡瑗等大家对《春秋》《易》《礼》重注新解;一时间;疑古惑经蔚然成风。熙宁变法期间;新旧两党为了争取政治上的主导权和儒家正统地位;分别著述立说;新党王安石开创荆公新学;以为变法依据;而旧党以司马光及其朔学党人为核心;放有反对变法的元佑学术派。”
“司马光之后;旧党又分裂为以苏轼为首的蜀学党人和以程颐为首的洛学党人;前者虽重辞章之学;但仍以儒为本;以经世为要;而后者重儒学义理之辨;欲为天下立大道;也同样是志在当世。随着宋室南渡;程氏洛学一系渐趋繁茂;程门第四代弟子朱熹;集前学之大成;重新确立道统;使理学形成完整的理论体系。朱熹著述丰富;思维缜密;所主之学以格物自知为要;后人将他与程氏兄弟并称为程朱理学。”洪韵儿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萧云贵听着索然无味;一双眼睛不住的打量着洪韵儿那娇媚的容颜和娇娜的身姿;时不时又看看李璇玑和杨冬青两女;这才不至于睡着了;脑海里满是卑鄙龌磋的想法;暗自筹谋怎么才能一石三鸟。
洪韵儿却丝毫没察觉萧云贵的不轨企图;而左宗棠也是听得入神;便继续说道:“明代自中期以后;儒学大有改变;嘉靖以后;民间百业发达兴旺;私塾书院讲学的自由风气、私家修史行为的盛行等等;让儒学得以发扬光大;也使得原来官家一家之言有所动摇。如;陈献章提倡自得;认为程朱理学是支离之学;要洗之以长风;荡之以大波;王阳明构筑了心学之说;更有致良知、知行合一的妙言;这些疑道(理学)惑古;志在当世的主张;在当时士人之中极得推崇。至此之时;儒家亦有变复更新;学派林立之盛况;都是为了通变救弊;经世致用;尚有儒家遗风。”
左宗棠听到此处已经隐隐觉得不对;果然洪韵儿继续大放厥词道:“满人在入主中原之后;虽尊崇儒学笼络人心;但在在朝政之上都是为了维护满清统治的;清妖行剃发易服、大兴;以禁锢我汉家儒学的承继和光大;宋明以来在汉族士大夫阶层那种开口揽时事;议论争煌煌、言必中当世之过的神髓变得荡然无存;明中晚期学人疑道惑古、经世致用的学风至清代更是逐渐归于消寂。清妖康熙颁布的《圣训》和雍正颁布的《圣谕广训》;虽然是用儒学伦理来规范道德;但清妖的险恶用心便是以理之名浸入并控制我汉家士人的思语。观清一朝;众多的御纂和钦定之注经释义不知凡几;如顺治时期的《孝经》;康熙时期的《周易折中》、《日讲四书解义》;雍正时期的《孝经集注》;乾隆时期的《春秋直解》、《周易述义》等;清妖拣拔程朱理学中的忠孝仁义大加赞颂;任何如明儒那样的疑问都会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危险之举。被清妖鼓吹为程朱道统的理学名臣(即清初宋学代表人物);如李光地、魏裔介、熊赐履、汤斌、张伯行之流;究其内里;不过是御用释义师而已;清妖所要的只是儒学之内禁锢人心的奴化之言;而对儒家疑道惑古、经世致用上古遗风大加封杀;我看这到比我太平砸了几间孔庙;遗祸来得更深!”
左宗棠听到这里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洪韵儿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口若悬河的续道:“观清一代之儒家汉学;满清妖人欲役使我天下汉人;表面上尊崇儒道;暗地里却是以权势禁压;拔高程朱理学;以禁锢人心;使得天下士人丧失自有心性;无法在前人学论之上再有进展。左先生当代儒学大家;也该知道入仕考八股;但为何以先生才气之高;也无法八股文内高中?其实先生你内心之中;是瞧不起八股取士的;对么?小女子纵观清代之书;常叹有清一代;大抵述而无著;如今的儒家学子在清妖淫威之下;只知道读圣贤书;转述引用而不知继承发扬;若在任由满清妖**乱下去;儒学只怕就此消亡。先生名师大家应该知道小女子之语并非空穴来风、虚妄之说;各中曲直一番先贤记载对比便可知晓!小女子一番胡言乱语;不知能否入得了先生之耳?若是有辱清听;便当小女子没说过。”
洪韵儿机关炮般一顿话说下来;当真有当年在校际辩论会上舌战群男的风采;萧云贵听到最后还真怕她会说:“以上就是我方观点。”
看着左宗棠一阵青一阵白阴晴不定的脸色;萧云贵忍住笑;就算他是当代儒家名士;遇上洪韵儿这种应试教育机器专门训练出来的恐怖喉舌;恐怕也是说不上话来的。直到这个时候萧云贵才依稀记得;从前洪韵儿参加的校际辩论赛;辩题好像就是关于儒学的;最后她是全场最佳辩手。此刻萧云贵也有些同情左宗棠;毕竟他没有生活在后世那种信息爆炸的年代;洪韵儿却可以站在历代巨人名匠的肩膀上看世界;她记性又好;一通论述下来;听得左宗棠几乎要毁了自己的三观。
洪韵儿淡淡的笑着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大大的喝了口茶水;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还真是口干舌燥。她也明白不能和左宗棠纠缠于拜上帝教的论述;说多了迟早被左宗棠察觉不对之处;索性抛开拜上帝教不说;只攻儒学在清代式微的短处;从而强词理辩;让左宗棠觉得满清对儒家的伤害比太平军砸孔庙更大;而对于太平军反儒闭口不谈;反正左宗棠也还没摸准情况;果然左宗棠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