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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商道[崔仁浩(韩)著]-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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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把饺子推到张美龄面前,劝她吃饱:“今晚,也算是我和小姐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张美龄抬脸看看林尚沃,那表情,似乎对林尚沃所说的“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表示不解。 

  “从明天早晨起,我再也不能够亲自照顾小姐了,因为你也该回老家了。”林尚沃就着饺子喝酒,无法挥去心中那“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夜晚”的伤感:“所以,但愿明天一早小姐也赶回老家绍兴。” 

  张美龄正在搛饺子的筷子突然停住了:“您让我回老家去?” 

  “对。”林尚沃毅然决然地回答。“因为我明天一早也要回老家了嘛。” 

  沉默片刻,张美龄突然抬头向林尚沃问道:“大人老家在哪里?”“我的老家在朝鲜。”林尚沃笑答。张美龄马上接过话头:“明天一早我要随着大人一道去朝鲜。” 

  听张美龄说要跟着自己一道去朝鲜,林尚沃有些动心。可那是无法做到的。 

  “不可以,”林尚沃摇了摇头,“你不能一道去朝鲜,你还是回老家吧。”“可我……”张美龄低头答道,“我已经没有老家可回。为了得到钱,父亲已经把我卖给了陌生人。既然父亲卖了我,我和他在这个世上也就断了父女缘分。那天晚上大人已经出钱买了我,那么,大人就是我的新主人。我的命运,是死是活,全攥在大人手中了。所以,请大人无论如何不要抛弃我。” 

  刚才还在吃饺子的张美龄,泪珠开始一连串地滴落。 


十八 

  看到这眼泪,林尚沃不由得心如刀绞。 

  张美龄的话也是实情。她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就算回到老家,等待她的也只有她那酒鬼父亲,还有再次被父亲卖掉的命运。可即便是这样,自己也无法把她带回故乡。像自己对妓馆老鸨说的那样,把她带回老家做妾,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起初买下她,就是为了相救,而不是为了拥有。林尚沃这种行为,看似贸然无算,却出自他终身不渝的人生哲学。他的人生哲学是:小生意旨在得利,而大生意旨在得人。 

  向林尚沃灌输这种哲学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林凤库。林尚沃经常听父亲讲:“做生意的目的,得人胜于得利,人才是做生意能够得到的最高利润,信用是做生意能够得到的最大资产。” 

  “生意就是人,人就是生意”,商道的第一条是林尚沃一生恪守的金科玉律。林尚沃为张美龄赎身,使她被解救而成为自由之身,正是出于他心中“重于义而轻于利”的商道。 

  他倾尽所有,花掉足以使自己成为独立门商的本钱,甚至甘冒贪污公款之罪,救下一个女人的性命,正是为大义而舍一己之利。林尚沃翻翻钱袋,拿出50两银子递到张美龄面前:“这是我给的饯别之礼,虽然数目不大,至少眼下你可以不必靠别人过活。如不愿回老家,那你就在这里过吧。但一定要远离坏人。再落入人手中,那时你可就真的彻底完了。”当天夜里。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分明是人的动静,虽然那人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周围的人们。林尚沃悄悄地把放在枕边的短刀抓在手中。就在那一瞬间,他那灵敏的嗅觉闻到了不速之客的味道。是一种幽香的花的味道。幽幽花香,那不是张美龄的体香吗? 

  “大人。”张美龄已经走到睡眼惺忪的林尚沃身边,压低声音呼唤林尚沃。生怕惊动四周的低声细语。林尚沃忽然睁开眼睛。站在床边的果然是张美龄。身上穿着绸缎缝就的内裙。“大人,”见林尚沃睁开眼睛,张美龄连忙跪坐在地,“我这样进来是因为,天一亮就得和大人分手,大人已送我饯别赠金,而我却未能给您点什么。想来想去,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大人已经为我出钱赎身,您就是我的主人,大人就是我的先生,我就是大人的太太。”在中国话里,先生即是丈夫,太太就是妻子。张美龄这话是在暗示,自己和林尚沃的关系已不再是主人与下人的尊卑关系,而是丈夫与妻子的夫妇关系。“我们是夫妇,所以我想过了,就算命中注定明天早晨分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只要今夜我们是夫妻,只要今夜我们在一起。所以我想把我的身子奉献给大人。” 

  张美龄一面向林尚沃的床边轻轻走来,一面说道:“请不要赶我走,大人,我只想今晚与您同床共枕。”张美龄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但已不是初次相见时的颤抖。张美龄上次是因为不安与恐惧而身子发颤,现在的颤抖却是由于激动和羞涩。那一夜,林尚沃是和张美龄一块度过的。关于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林尚沃是出于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义人的本能占有了张美龄的身体,还是一直保持理性为张美龄保住了处女之身,200年岁月已逝,准确实情已无从得知。 

十九 


  不过由前因后果来推断,有一点非常明确,那就是林尚沃对张美龄始终是作为一个女人来尊重,作为一个人格载体而对待的。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事实 

  天亮之际,张美龄向林尚沃问道:“您贵姓?”林尚沃马上答道:“我们一旦分手,反正不会再次相见的。我这一走,何时再来北京是说不定的事情,你就是知道了我的姓名,又如何能够再相会?” 

  张美龄急忙用手捂住林尚沃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催问道:“您高姓大名,贵乡何处?” 

  “我叫林、尚、沃。” 

  林尚沃一字一字地说,张美龄一字一字地跟着学,然后又问: 

  “您府上住什么地方?”“我的家在2000里外的朝鲜,在平安道的边陲小城义州。” 

  躺在床上的张美龄突然站起来,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林尚沃被女人突如其来的行动搞得惊慌失措。张美龄双手捧着自己的白色绸缎内裙对林尚沃说:“大人,请您在上面写下您的名字和故乡。” 

  见张美龄要求自己在她的白绸内裙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家乡,林尚沃慌极了。 

  “没有用的,就算我写上我的名字和家乡,我们也是无法再次相见的。” 

  张美龄马上抬起沾满泪水的脸开口说:“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与您再次相见。我要知道大人的名字,是为了对大人永生不忘,我要一辈子记住大人对我的恩情。” 

  林尚沃无奈地接过张美龄的白绸内裙,从随身携带的笔筒里抽出毛笔,蘸上墨汁。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写自己的住处,也曾想到过洪得柱的门商店名,但最终还是写道: 

  “义州商人林尚沃” 

  在白绸内裙上写完“义州商人林尚沃”这七个字后,林尚沃再也无话可写,就这样算是交了差。 

  天一放亮,林尚沃立即离开了北京。据有关记载,此时是1801年9月。 

  往返路程4060里。长达三个月的长征就此画上一个句号。 

  1806年7月。义州门商洪得柱的店铺迎来一位客人。从他的行止装束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刚刚从大清国首都北京返回的松商。 

  所谓“松商”即开城商人。生意场上,人们把义州商人称作“湾商”,而开城商人则称“松商”。 

  见到洪得柱,寒暄过后,客人开始做自我介绍:“小人是开城生意人朴钟一,刚刚从北京回来的。” 

  亮明身份后,松商朴钟一作为进见贽礼向洪得柱送上一顶鬃笠。当时的开城商人有个习惯,会见贵客都要送上一顶鬃笠。这种鬃笠一般由马鬃或马尾制作,主要产地是济州岛。洪得柱接过开城商人朴钟一赠送的济州鬃笠,满面欢喜地问: 

  “不知大人何事大驾光临敝店?” 

  “小人唐突造访,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而是要找一个人。” 

  “您是来找人的?”洪得柱说道,“敝店可是没有什么人值得来找啊。” 

  “小人要找一个姓林的人。” 

  洪得柱思忖片刻,然后答道:“敝店没有什么姓林的人,您大概是找错了地方。” 


二十 


  朴钟一马上接道:“小人要找的人姓林,名尚沃。” 
  “林、尚、沃?”洪得柱面有不豫之色。 

  “是的,大人。”朴钟一答道,“小人拜访贵号,正是要见一个名叫林尚沃的人。我向别的生意人打听过,说是很早以前在贵店做过店员。”“林尚沃这个人的确是在我手底下当过伙计,”洪得柱含含糊糊地说道,“不过……现在……不是了。” 

  “那么,”朴钟一看着洪得柱,“现在他在哪里?” 

  洪得柱显得有些窘迫:“……不……不晓得。” 

  林尚沃被赶出洪得柱的店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刚刚从北京回来,林尚沃就被扫地出门,说起来,离开这里已有五年。其实,他所遭遇的还不止这些,洪得柱不但把他赶出了自己的店铺,而且把他赶出了义州商界。 

  洪得柱发出一纸通告,将林尚沃贪污公款的事情在商界里大肆渲染。这无疑是一种破产告示,因为在以信为本的商人圈子里,私吞钱财、招摇撞骗或是贪污公款都是致命的犯罪行为。 

  林尚沃刚从北京返回时,洪得柱并没有丝毫起疑,因为当初就讲定那300两是属于林尚沃的,这一笔钱林尚沃自己怎么用已与洪得柱全不相干。但林尚沃从北京一回来,马上就对洪得柱如实相告: 

  “东家,小人借用了大人的250两银子。” 

  就在林尚沃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借用了250两银子的事情如实相告时,洪得柱也丝毫没有怀疑林尚沃,因为林尚沃从北京贩回的绸缎转手卖了天价,让洪得柱赚了一笔一辈子从未赚过的大钱,他非但不会怀疑,反而对林尚沃心存感激,就算林尚沃借用了自己的钱,也不会让其产生不信任感。他坚信,既然林尚沃那么做了,自然有那么做的理由。 

  这种信任被打破,还是后来的事情。 

  和林尚沃一道走北京的客商中,有位年长的客商偶尔过访洪得柱。因为彼此年龄相仿,又是朋友关系,两人见面后喝起酒来。酒到酣处,那位客商聊起了走北京的旧事。 

  就在这其中,那位客商把林尚沃的事情也抖落出来,一番天花乱坠地神侃,说什么林尚沃年轻心盛,血气方刚,居然买下了一个中国女子做妾,而且那中国女子有倾国之色,只要是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一个不愿为跟她销魂一夜而一掷千金的。 

  尽管对方是一番乘着酒兴夸夸其谈的不实之辞,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洪得柱的醉意顿时荡然无存。待客人走后,洪得柱把林尚沃叫来问:“听说你在北京花钱买下个中国女子,这话可当真?” 

  林尚沃不言不语,沉默良久。 

  “为什么不回答我?听说你在北京买了个中国女子做妾,是真的吗?” 

  “不……不……是的。”林尚沃答得结结巴巴。 

  “那么,那些话都是瞎说,都是胡编乱造的了?” 

  在洪得柱一再追问下,林尚沃答道: 

  “小人花钱买了个中国女子,这话不假,但说小人把她收了做妾,这话却是千不该万不该。” 

  “什么?”洪得柱怒气冲天,“你居然真的花钱买下个女人!你这混蛋,既然花钱买了女人当然就是当妾了,还有什么千不该万不该的?”



二十一 

  事实上,洪得柱对林尚沃的行为感到如此愤慨,倒不是出于道义之心要谴责这个后生小子刚刚混得勉强糊口就去玩女人,而是心里别有隐衷。 

  通过长时间的考察,洪得柱已经看上了林尚沃,内心里十分希望林尚沃将来能够做自己的入赘女婿。洪得柱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对他来说林尚沃是一个求之不得的东床佳婿,而且正思量着挑个黄道吉日把婚礼办了,孰料这个林尚沃居然在北京买下个女人,花钱玩玩也罢,还要买下来做妾,听到这样的消息,也难怪洪得柱要怒气冲天了。“你这混账东西为了买个女人居然随便动我的250两银子?” 

  林尚沃依旧默不作声。 

  “我在问你,你这混账,是不是花我的钱玩娘们去了?”洪得柱气得眼前发黑,“为什么不回答,鼻子下有个窟窿你倒是给我出声呀!” 

  “大人,”林尚沃没有开口为自己作无谓的辩解,而是双膝跪地,磕头请罪不已,“小人死罪,请大人宽恕。” 

  洪得柱本指望林尚沃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没曾想对方居然直认不讳,这不能不叫他怒发冲冠。 

  “滚,给我滚!”他狂吼着,“不要让我看到你的影子,不要跨进这里半步,赶快给我滚!” 

  当时,义州商人有“三戒”,以“亲”、“信”、“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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