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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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吧。”
阿曼达只得侧身从半开着的大门挤进去,等着高蒂尔太太关上门,插上门栓后,带着她穿过一条漆黑的过道,进入了一间陈设简陋的起居室,里面的几件家具都是路易十四时代的复制品。高蒂尔太太示意阿曼达坐在一张僵硬的长沙发上,然后她自己拖过一把直背折叠椅在阿曼达对面坐下,宛如一位审问官。她仔细地打量着造访者。
“是谁告诉了你我的名字?”高蒂尔太太很想打听清楚。
“卢尔德的鲁兰神父。”
高蒂尔太太哼了一声,“是他。”她说,但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
“其实,我是想了解卖伯纳德特日记的人。”
“干嘛?”
“我——我去过伯纳德特曾生活过的在内韦尔的一座修道院。里面的一位修女告诉我,教会只是买下了伯纳德特日记最后的主要部分,它记录了她对圣母18次显灵的回忆;她还告诉我,教会并没有买日记的前半部分,因为里面记载的是伯纳德特在卢尔德以及在这里与您的祖辈相处的生活情景。我后来向鲁兰神父也提到了这些,他也证实了此种说法。因此,我很想见一见卖日记的人,于是他就告诉了我您的名字。”
高蒂尔太太的双眼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眯了起来,琢磨着阿曼达的话。思索片刻后,这位法国老妇人终于开口了。“在电话上,你说你正在写一篇有关伯纳德特的文章,是一篇博士论文吗?”
“不是,我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这是一篇专业论文,探讨伯纳德特初次见到圣母显灵时的心态。希望不久能够发表。”
“你是天主教徒吗?”
阿曼达拿不准该如何回答她,究竟是实话相告,还是撒个谎。她琢磨不透对方的真正用意。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说实话保险些,“不是,严格地说我不是,尽管……”
“你不是一个信徒,”她的话直截了当,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噢,我是最近才开始信教,是个——”
高蒂尔太太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你是否相信伯纳德特所见到的一切。”
阿曼达又一次陷入了困境,别无选择,只好实话相告,“和别的理性主义者一样,我对幻觉和奇迹毫无兴趣。不过,我对一些人如何得到它们,特别是伯纳德特如何得到的,极有兴趣。我想知道——她第一次去山洞时,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高蒂尔太太的表情松弛下来,眯着的双眼睁大了,撇在一边的嘴唇也放开了。“你不是一个信徒,”高蒂尔太太重复着。
阿曼达还是琢磨不透她的用意,“我是一名学者。”
“你为何要了解伯纳德特早年的生活?”
“这对我的研究至关重要。毕竟,伯纳德特在看到显灵之前,她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很明显,这对鲁兰神父未说并不那么重要,否则,说什么他也要把那一部分日记买下来。”
“我根本不卖它,他如何能买得着?”
阿曼达皱起了眉头,“也许是我误解了他。在我的印象中,您曾经给他看过日记的前半部分。他看过之后,对它毫无兴趣,认为它除了在博物馆中当一件古董外,毫无价值,没有必要买下来。”
“他对你撒谎了,”高蒂尔太太说,“我不清楚其中的缘由。或是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他只是想表明无论什么他都见过,读过。不过,请相信我的话——有关伯纳德特在卢尔德和巴特里斯的生活记录,他可是一页也没有看过。”
“这就怪了,”阿曼达说,“难道他不想把前后两部分配成一套吗?”
“当然,他很想。不过我很清楚,若是他看了前半部分,就决不会再买后半部分。我很想卖掉后半部分,因为我自己和让都很需要钱。”她停顿了一下,“让是我那16岁的侄子,我把他当亲儿子看待,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想为他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
阿曼达感受到,在高蒂尔太太的话语中有一种激情。阿曼达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再交叉着双腿,放开腿向前探过身子。
“太太,您刚才是否说,您不打算把日记的前半部分卖给鲁兰神父,甚至也不给他看,因为如果他看了以后就不会再买后半部分了,是这样吗?”
“是的。”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伯纳德特在巴特里斯的生活,其中会有什么内容,会使鲁兰神父看过之后不愿再买记录伯纳德特看见显灵情景的后半部分呢?这您能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吗?”
“首先,你得先告诉我一些情况。你在电话中说,你是美国一所大学的教授,大学校址在芝加哥,是吧?”
“你是否想问我是不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教授?我的回答是,我是,一点没错,我是一名教授。”
“这所芝加哥大学招收理科学生吗?”
这种节外生枝的问话,阿曼达觉得毫无意义。不过,她仍然十分幽默地对高蒂尔太太说:“我们学校生物系的势力很雄厚,而且——”
“是生物化学系吗?”
“是的。生化系蜚声遐迩,本科课程设置齐全,从核酸到蛋白合成。从细菌病毒学到遗传说,样样都有,毕业生可以拿到理科硕士学位或攻读博士。”
“真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您对什么感兴趣,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份最新专业设置目录。”
“不用着急,”高蒂尔大人仔细打量着她的客人,“现在,我还必须了解另外一些情况。你有影响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问我在学校有影响吗?”
“是在芝加哥大学。”
阿曼达仍感到困惑不解,只好说:“我只是一名教员,所有的管理人员我都认识,而且关系也不错。您了解这些干嘛?”
“你会明白的,”高蒂尔太太莫测高深地说,“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你的问题是我为何不把伯纳德特日记的前半部分给鲁兰神父看,对吧?”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阿曼达急切地问道。
“我告诉鲁兰神父,日记的前半部分不卖,因此用不着给他看。我还告诉他不卖的原因,是里面记录着伯纳德特在巴特里斯和我的祖辈在一块生活的情景,留着它是出于情感上的考虑。我准备把它传给让——我们家族里的唯一继承人。因此,鲁兰神父也不再提什么异议。不过,这并不是我保存日记前半部分的真正原因,事实并非如此。”
“您说过,若是他看过前半部分,肯定不会买后半部分了。”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高蒂尔太太,我很想知道,而且很有必要知道,日记的前半部分中究竟有什么内容会使后半部分无法卖出去。”
“我会告诉你的。”
阿曼达急切地等待着。
高蒂尔太太扶了扶眼镜,凝神注视着阿曼达疑惑的面孔。
“因为在日记的前半部分中,伯纳德特所记下的东西——不知是她有意还是无意——都会让人一眼就清楚地看出她是一个制造假相的人。”
“什么?”
“老是看见那些不存在的事物和人,你们叫这是什么来着?”
“癔病患者,”阿曼达立刻回答说,“这种患者经常产生幻觉——在心理上有时和制造逼真意象有联系——活灵活现,仿佛和在眼前一样。”
“帕纳德特就是这样,”高蒂尔太太说。
“上帝!她都说了些什么?”
“伯纳德特在她在巴特里斯生活的日记中写道,在她放羊的7个月中,看见耶稣3次,看到圣母玛利亚6次——一个月后她在卢尔德又18次看到了圣母玛利亚。在巴特里斯,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拉格斯家的人是不能容忍这种胡说八道的,他们会把她赶出去。不过幸运的是,没多久她就发现卢尔德的人很容易轻信她的话。”
“她在去山洞祷告以前,已经多次看到过圣母玛利亚?还看到过基督耶稣?真令人难以置信。”
“请你相信我,她确实这么说过,在日记中她就是这么写的。我给你看好了。”
高蒂尔太太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疾步走到阿曼达身后的墙边,取下一幅带框的凡尔赛宫彩色画,墙上露出了一只金属保险箱,和鲁兰神父那个一模一样。高蒂尔太太迅速拨转字盘,很快打开了。她伸进手去,取出了一本廉价的蓝皮学生笔记本。她一边翻看着一边回到沙发前。“日记共有两本。这一本记录了她早年的生活,另一本和山洞发生的事有关。给你,自己看吧,懂法语吗?”
“懂。”
“先看一下我打开的第十三、十四页。”她把日记本递给阿曼达,“慢慢看吧。”
两页横格纸上写满了伯纳德特的斜体字迹。阿曼达的视线在日记本上移动着,发现自己拿日记本的手怎么也无法静止不动。
在这里,一切都在这里。这位孤独的被抛弃了的小女孩,在羊群中看到基督耶稣3次,看到圣母玛利亚6次,的确是一个感情极不稳定的精神病患者。
“我非常需要这本日记,”高蒂尔太太从她手里拿过日记本,阿曼达抬起头说,“我想把它买下来,我情愿倾我所有来买到它。”
“不!”高蒂尔太太说。
“您是担心鲁兰神父和教会吗?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他们无话可说,当然也不会把钱收回去。他们花钱买伯纳德特的日记,日记已经到了他们手中。如果伯纳德特愚弄了他们,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那又是为什么?您干嘛不卖呢?”
“我并没有说不卖。我只是说卖它不光是为了钱。尽管我不像他们所说的那么富有,可我自己也用不着需要那么多钱。我所操心的是我侄子的前程。因此,我需要一大笔钱,送他进一个好学校,替他交学费。不过这还远远不够,他想到美国现代化的大学学习生物化学,这是他的梦想。或许他有希望通过正常途径申请入学,并获准。不过我听人说,有时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我只想他的前程有保障,很想让他能进美国的一所大学读书,譬如你们的芝加哥大学。如果你能——”
“当然,我愿意帮忙,”阿曼达说,“如果让的成绩过得去的话——”
“他的成绩非常好,”高蒂尔太太打断了她的话,“他非常聪明,我拿给你看。”
她说完跑出房间,很快拿着一份材料回来了,她把材料在阿曼达膝头上打开。
“你自己看看吧。”高蒂尔太太自豪地说。
阿曼达迅速浏览起让在学校的成绩报告和各科教师赞赏的评语。很明显,这位年轻人确实很聪明。
阿曼达笑着把材料还给了高蒂尔太太,“看得出来,他确实非同凡响,”阿曼达说,“这没问题,我可以推荐他上芝加哥大学。我可以答应——”
“你必须保证,”高蒂尔太太说,“为此,我答应把日记卖给你。”
“保证什么?保证他进芝加哥大学,还是同类大学——还有什么?——我付他的学费?还保证什么?”
“这,没那么多。我只要求你保证让他去那儿上学。我要为他创造机会。”
阿曼达激动得红光满面,“您的侄子一定有机会,我向你许诺,给我日记吧,我保证——”
高蒂尔太太把日记本放进了保险箱里,重新锁了起来,“口头保证不行。公事公办,得有一个书面保证。我作为卖方,你是买方,咱们得签一份合同。”
“怎么都行!”阿曼达喊了起来。
“我去请阿巴底先生——”
“谁?”
“我的一位老朋友,是位退休的律师。凡事都得履行法律手续,我请他起草一份合同。”她说着朝另一个房间走去,“请你稍等一会儿。”
阿曼达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脑子里迅速思索着这个巨大收获的意义。首先,肯的病情会大有转机。她将把日记给肯看,叫他看个明白,瞧瞧自己如何中邪、如此顶礼膜拜于一个沉于幻想的小孩。肯必然会同意离开卢尔德,立即回国去动手术。只要他获救有一线希望,他就能获救了。
阿曼达踱着踱着,又发现了另一方面的价值。如果真相大白,也会使另一个人得救,就是她新近结识的朋友利兹·芬奇,她会因为搞到这个特大新闻而留驻巴黎。阿曼达仿佛看到了通栏大字标题传遍了全世界——然而,这时她仿佛还看到了别的情景,她停下了脚步,仿佛看到了卢尔德的末日,看到了卢尔德成了一个鬼域麇集的小镇,成了一个远离城市的小镇。她感到了一种悲凉和犯罪,因为她充当了毁灭卢尔德的阿提拉,不过——见鬼去吧,她对自己说。在她的现实世界,不应当有任何病态的、虚伪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