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尔贝里. 芬历险记〔美〕马克. 吐温-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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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从水上经过些许时间才传到你耳朵里。 我们在白天里就是这么懒洋洋,这么懒懒散散,在一片宁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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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聆听着。 有一会儿浓雾沉沉,河上漂过的木筏之类,一路上敲打着白铁锅,以免自己被轮船撞翻。 有时候一只驳船或是一只木筏贴近我们开过来,离我们这么近,谈话声、咒骂声、嬉笑声,声声入耳——听得清清楚楚,就只是看不见人的影子。 这样的交错声音让人想到许多恐怖的事物,仿佛是精灵在苍穹中显灵。 杰姆说,他猜定那是精灵,不过我说:“不,精灵一定不会说‘开(该)死的雾’啊什么的”。
没过多久,天黑了,我们便出发。 我们漂到河中央的时候,任它随便地漂,由它随水漂到哪儿就算哪儿。 我们点燃了烟斗,两脚浸到水里面,谈天论地——不管白天、黑夜,我们总是光着身子,只要没有蚊子咬——勃克家的人给我做的新衣服,做得太考究了,穿起来浑身不自在。 再说,对衣服之类的东西,我可从来不在乎。有的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偌大一条大河全属我们所有。 那边是河岸,是一些岛屿,和我们遥遥相望。 兴许会有一点微光闪闪——是船舱里的一支烛光——然而有的时候,你会在河面上看到一两处闪光——是木筏子上的,抑或驳船上的。也许你还能听到一处船上传来提琴声或者歌声。生活在木筏子上,这是多么美妙。头上的天空是属于我们的,四处密布着一闪一闪的的星星。我们朝天躺着,仰望着星星。我们讨论着这些星星是造出来的呢,还是自然而然地生成的——杰姆认为是造出来的,我呢,认为所有这些的产生是天定生成万物主宰。 我肯定,要造这么多,该要好多好多时间啊,费的时间太长啦。 杰姆说,这些是月亮下的蛋。 啊,这好象也有道理,因此我没有持什么反对的意见。 因为我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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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只青蛙就能下好多好多的卵,因此这也是能做得到的。我们也用心看着星星掉下来,看着它划过天空。 杰姆认为,这些星星是变坏了,这才被从天上扔了下来。每到晚上,我们总有两三回看到一只轮船轻手轻脚在暗地里溜过来,从烟囱里喷出一大簇火花来,似雨点般落在水面上,很是好看。 然后它拐过一个弯,灯不亮了,喧闹声停下来了,留下的是一片寂静的大河。 船身卷起的水浪,在它开走以后,好久才流到我们跟前,把木筏轻轻摇晃几下。 在这以后,你耳朵里一片寂静,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里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你会听到几声青蛙的清鸣。深夜以后,岸上的人都睡了。 有三四个小时,岸边一片漆黑——木屋的窗内也看不见灯光了。 这些灯光就是我们的时间表——第一道灯光表明早晨正在来临。 就这样,我们便会马上寻找一处地方,好躲避起来,并且把木筏子系好。有一天黎明时分,我看见了一只独木小船,便划过了一道狭窄的急流靠到岸边——只有一百码路——然后划进了半英里外柏树林子里一条小河边,看能不能摘些果子。 我正要经过一处牛走的小道,跨进小河滨,猛然间听得有两个人在小路上飞奔而来。 我想这下子我可糟殃了。 因为每逢有人追什么人,我总以为追的是我——要不然,就是杰姆。 我正想赶快躲开,可是他们已经逼近我了,还喊出了声,并且苦苦哀求我救他们一条命。 ——还说他们并未干什么坏事,可人家却要追捕他们——后面正有一伙人带着狗在追来。 他们想要马上跳上木筏,不过我说:“别跳!
我还没有听到后边的狗和马的声音呢,你们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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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穿过灌木林子,往小河滨上游走一段路,再跳到水里,到下边我这儿来,随后上木筏子来——这样,狗就嗅不到气味啦。“
他们按图索骥地这样做着。 他们一上木筏子,我就开往一处沙洲。 几分钟后,我们听到远处狗啊,人啊,闹成一团。从声音听来,他们是往小河滨来的,不过我们没有看到他们。仿佛他们在那里停了下来,转了一会儿。 此时,我们越走越远,后来就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等到我们离林子半英里多路,驶进了大河,一切平静了下来。 我们漂到了沙洲那边,躲到了白杨树丛里,就非常踏实了。两人中有一个七十岁年纪,或许更大些,秃顶,胡子快白了。 这个老人头戴一顶宽边软呢帽,身穿一件油腻腻的灰色羊毛衬衣,一条破破烂烂的黑斜纹布旧裤子,裤脚塞在靴筒里,背腰用家织的两条背带吊着——不,只剩了一条背带了。 他胳膊上搭着一件黑斜纹布旧上衣,钉着亮晶晶的铜扣子,下摆很长。 两人各拎着一只用毡子做的又大又肥的旧提包。再看他身边的另一个人,有三十左右,一样的穷酸打扮。早饭过后,我们没事闲聊。 首先暴露出来的一件事,却是这两个家伙互不认识。“你遇到了什么麻烦?”秃子问另一个人。“我在推销一种去牙垢的药水——这药水确实能去掉牙垢,常常连牙磁也一块儿去掉——不过,错就错在我不该多住了一个晚上。 我正要溜走的时候,半路上在镇子的这一头遇见你。 你对我说,人家正在到处追你,要我帮你一把,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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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他们。 我就对你说,我正遇到麻烦,自命难保,那就跟你一道逃之夭夭吧。 事情的全部经过便是这样,——你的呢?“
“啊,我正在那边搞重振戒酒运动的事,大约搞了个把星期。 告诉你吧,娘儿们,不论大的小的,都挺宠我,因为我把那些酒鬼描绘得够他们受的。 一个晚上,我能得六七块大洋——一人一毛,儿童、黑奴免收——生意十分红火。 没想到,昨晚上,有人到处散布一个小道消息,说我私下里藏着一罐子酒,自个儿偷偷地喝。今早上,一个黑奴叫醒了我,说人家正在静悄悄集合起来,骑着狗,带着马,马上要来聚齐。他们会先放我一码,先走一个钟头,随后他们就追上我,追上以后,肯定要给我浇柏油,撒羽毛,骑木杠。 我没有等到吃早饭就逃啦——反正我也不饿。”
“老头子,”那个年轻一点的说,“我看,咱们两个不妨来个一搭一档,你看如何?”
“我赞成。 能告诉我你主要干什么行当吗?”
“就职业来说,是个打零工的印刷工人。还顺便干点儿医药、演员——你知道吧,演悲剧。 有机会时,搞点儿催眠和摸头颅算算命。 为了换换口味,也还曾在歌唱——地理学校教过书,有时来次演讲,——噢,我能干不少行当哩——大多是什么方便就干什么,所以也算不上什么职业。 你的行当呢?”
“我是行医的,干了不少时候。 我的拿手医术是‘按手’——专治癌症,半身瘫痪,诸如此类。 我算命还挺准的,只要有人替我把事情打听个明白。 传道也是我的一手,还有野营会啊,巡回布道啊,等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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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结了一会,没人作声,后来那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啊!”
“你感叹些什么啊,”秃子说。“我落得如此一个下场,坠落得跟这伙人为伍,想起来也可恨。”他用一块破布头拭拭眼角。“他妈的,这伙人有哪一点配不上你?”秃头气愤地说。话说得蛮不客气。“是啊,是配得上我,也是我活该的。 是谁把我从那么高贵弄成这么卑微?
还不是我自己。我不责怨你们,先生们——不光如此,我谁也不怪,是我自作自受。 让世界露出他凶残可怕的一面吧。 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反正世界上总有我一块葬身之地。 这世界会照样转,并且从我身边把一切都夺过去——我爱的人,财产,一切的一切——可就是这一个它拿不走。 终于有一天,我将安息在那里,并且把经过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我那破碎的心将永久安息。“
他一边又抹起泪来。“收起你那可怜的破碎的心吧!”秃头说,“你那可怜的破碎的心朝着我们挖苦哀叹干什么呀?我们可没有害过你啊。”
“是的,我知道你们没有害过我。 亲爱的先生们,我不是在怪罪你们。 我自己把自己从上面掉了下来,——是的,我自作自受。 我理当受难——完全活该——我决不吭一声。”
“从什么地方掉了下来?
你到底从什么地方把自己摔了下来?“
“啊,说来你们也许不相信。全世界也永远不会相信——随它去吧——一切无关紧要。 我出身的那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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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的秘密?你的意思是说——”
“先生们,”那个年轻人非常严肃地说,“我要告诉在座各位一个事实的真相,因为我觉得我对你们是信任的。 从出身的权利来说,我是一个公爵。”
一听见这话,杰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看啊,我自己也这样。 随后,秃顶说,“不!你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是的。 我的曾祖父,勃里奇华特公爵的长子,在上世纪末,逃亡到这个国度来,可以呼吸最纯洁的自由的空气。 他在这里结婚,死在这个国家,留下了一个儿子,而他自己的父亲呢,也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候逝世的。 已去世公爵的次子夺取了爵位和财产——可那个真正的公爵、那个婴儿,却被抛弃在一边,我就是那个婴儿的直系后代——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勃里奇华特公爵。 而今我就在这里,孤苦伶仃,被剥夺了高位的尊荣,受到人家的追捕,遭残酷的世界白眼相加,衣衫褴褛,心灵憔悴,落难到与木筏子上的罪人为伍!”
杰姆对他无限同情,我也是无限地同情他,可怜他。 我们企图抚慰抚慰他。 不过他说,这无济于事,他不可能得到多大安慰。 他说,要是我们有心认可他是公爵,那就会比任何其它的事更有意义了。 我们就说我们有心,并且问他该怎么一个做法。 他说,我们应在说话的时候对他鞠躬,并且称他为“大人”
,抑或说“我的爵爷”
,或者“爵爷大人”——还说,如果我们只叫他为“勃里奇华特”
,他也不会介意。 他说,那反正是一个叫法,而不是一个人的姓名,还说,在吃饭的时,我们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侍候他,还做些他希望我们干的琐碎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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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好办,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 吃饭的时候,杰姆自始至终站在边上,服侍着他,还说,“公爵大人,你来点这个,或者来点那个?”如此等等。 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对这样做够满意。不过那个老头儿一会儿不吭声了——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对围着公爵团团转阿臾奉承的吹捧那一套,仿佛不很舒服,好象他心里有些什么。 因此到了下午,他终于开口了:“听我的,毕奇华特,”他说,“我真是为你难过极了,话说回来,象你那样落难的,你可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不是吗?”
“不是的。你不是唯一的一个。象你这样从高位给人家违反正义,一口咬定,拖下来的,却并非是唯一的一个。”
“可惜啊!”
“不,怀有出身的秘密的,你也并不是仅有的一个。”糟透,他竟哭了起来。“等一等!你这是何意?”
“毕奇华特,我能信得过你么?”那老头儿一边说,一边还不停地哽哽咽咽。“我要是信不住,天诛地灭。”他握紧了老头儿的手,紧紧握着,并且说,“把你的出身的秘密说出来吧!”
“毕奇华特,我就是当年的法国皇太子!”
你准能猜得到,这一回啊,杰姆和我可被吓了一大跳。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公爵说:“你是何许人?”
“是的,我的朋友,——这可是千真万确——你的眼睛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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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这一刻看到的是一个可怜的、失踪多年的路埃十七,路埃十六和曼雷。 安东那特的儿子。“
“你呀!
就凭你这把岁数!
没有那么回事!
你莫非是当年的查理斯么?至少,你必须是七百岁、八百岁的人吧。“
“都怨我遭的劫难啊,毕奇华特。 劫难招来了这一切。 劫难使我头发白了,额头未老先秃。 是啊,先生们,你们看到了,在你们面前的,是身穿蓝布裤子,身陷灾难、漂泊、流亡、被折磨、受苦难的合法的法国国王。”
啊,他一边说,一边伤心得痛哭流涕,弄得我和杰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也非常难过——又非常自豪,非常骄傲,因为能有他和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