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补-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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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正在凭栏凝眺,那管茔的女人已携上水来,家人媳妇接过把带来茗具泡上旗枪,又整备几色点心送上。黛玉一面喝茶,便叫住那管茔女人问道:“老爷、太太墓前后的青草,当春容易发生,该随时留心除净。才看见墓前留这一丛是什么意思?”那女人答道:“这是有个缘故,一个月前头有个小和尚来在墓前哭了一场,我男人到府里去禀过的。不料那小和尚哭的眼泪滴在草上,那草就显出这样颜色来,雨也淋不净。姑娘看见草上不是像血点样的吗?我们乡里人见的草也多,没见过这一种草,定是哭的眼泪点成的。因想起那小和尚不是仙家变化来的,就是返老还童有德行的高僧。我家男人所以单留这一丛不敢锄弃他。”黛玉听了,怔怔的想道:“那小和尚非宝玉是谁?怎么哭的这样伤心?连草上都染成血点,也太苦了。”
呆了半晌,对那女人道:“你们这样说,想起来的是仙人遗迹,当真锄弃不得,我也希罕这种草,要分掘一半去,留他一半让他长发罢。”那女人答应,连忙要去掘草。黛玉便叫紫鹃向他们借了一件小小铁器:“自去动手,带着些泥土掘来,别损坏了根。”紫鹃会意,便同到冢前,约分了一半,连土掘起送与黛玉看了。”黛玉点点头,命将根土包好带回。
当下上轿,一径回府,黛玉先到婶母处讲些乡间野景,坐了一会才到自己屋里。紫鹃就去找了一个羊脂白玉盆把草栽上,灌了些水。黛玉又端详了一会,天色已晚。当夜无话,清晨起来,梳洗才毕,就去玩弄那盆草儿,又添了无数伤心。这里雪雁屈指吉期已近,便对紫鹃道:“姑娘京里带出来的东西,回家来住了几时,都又翻腾过的了,如今还得过一遍手,姊姊来帮帮我。”紫鹃笑道:“你不记得那时候我正病着,都是你拾掇的,我连手也没沾一沾,眼也没瞧一瞧,这会子倒像没处插手似的。好妹妹,我劳你一个人经手了罢。”雪雁道:“你不肯来帮我也罢。”说着一面动手笑道:“就是这几件子东西,先前替姑娘收拾厌烦得什么样似的,今儿动起手内像轻快了许多。”紫鹃忙喝道:“悄悄里罢,别教姑娘听见了。”黛玉听他们讲话,只是支颐默坐。
紫鹃忽然想起这幅小照,站起身来在自己箱子里找出来,送还黛玉道:“画儿带回来了,还没告诉姑娘。姑娘看看,也叫雪雁收拾在书画箱里。”黛玉道:“我也忘了。”说着接过,展开见上面题有诗句,细细咀味了一会,认得是惜春笔迹,还有落款,便问紫鹃道:“四姑娘题诗可是在甄家送信之前,还是在后?”紫鹃道:“就是这一天得信的,四姑娘题诗的时候甄宝玉还没有到呢。姑娘们都在大奶奶屋里,先是四姑娘高兴,三姑娘说题得的,后来四姑娘写上的。姑娘看四姑娘题的好不好?”黛玉点头暗想,惜春已有先觉之明,差不多功程圆满的时候了。虽然词句里有些奖借,早把我终身料定,万不是宝玉这样死活把人拖下红尘。四姑娘与妙玉同我结定松、竹、梅岁寒三友了。黛玉想了一会,把小照递与紫鹃道:“替我把这幅大士像也收下来,一搭儿放好在画箱里,我还去供呢。”黛玉这边的话,且按下不表。
林府得信,北静王因有朝政,不便远行,命长史官带同荣府总管押送礼仪。路程远,除表礼外,一切水礼都到南边备办。差官将次抵扬,林府差了四名体面家人迎出百里之外,投帖请安,一同来到码头停泊,地方官亲往拜谒。这里早已邀请出仕过的二三品顶带亲戚迎接差官,大门外两旁扎了吹鼓彩亭,里边东西院厅房二十余处结彩悬灯陈设华丽,预备安顿差官及新亲一众人等,不用另备公馆。
这里荣府家人备齐水礼,将盘盒装设定当,用朱红描金回鸾翔凤礼单开写的:凤冠一品,翠翘双额补服四袭,宫带全围霞四披,朝裙四褶,金玉珠翠首饰一百六十件,缎绸纱绫二百四十匹,单夹棉皮四季衣服三百四十套,吉羊二十四腔,福酒二十四坛,枝、圆、松、榛各色细果六十四盘,还有聘金、礼金并种种礼仪,单上自然分款,写得满满的,话休繁琐。
王府差官坐了轿,升炮吹打,从码头上迎进林府。开筵款待,名班唱戏。这里家人将礼目送进内厅,太太过了目,便送到黛玉处。紫鹃接过展开呈上,黛玉就在紫鹃手里把眼略睃了一睃,紫鹃便折叠放在一旁。接着管家媳妇同老婆子们七手八脚的把首饰、绸缎、衣服等物连盘送进院里来,交付紫鹃、雪雁照单检收,说:“喜果六十四盘,太太已留在那里,替另买了一千多斤,笼总打包停当下船,备着到那里使用。”紫鹃和雪雁一一收拾明白,开了单子,装好箱只,记明号数,陆续发下船去。包勇托林府家人回明,发了自己的行李,带了鸳鸯剑先到船中照应。
这日女眷都已到齐,内外三班戏文,正厅上只请几位大老乡绅同扬州府、江都、甘泉两县陪宴王府长官,花厅内亲友坐席看戏。女眷们也有戏酒,是一班小簧腔在内院伺候。还买了苏州一班女清音,要陪送到荣府去的,先叫他们在堂楼下试演,奶奶、姑娘们爱清静的,自去听清音十番,也有席面。
这里黛玉早已妆饰得天仙似的,等丫环、媳妇们来请,珠围翠绕拥到那边,与众亲戚序次见礼。黛玉的婶母一一指点辈分长幼称呼,内中也有见过的、没见过的。因黛玉在荣府住了多年,未免生疏,便少浃洽,且现在妆新自与平日起居不同。
见礼后各自坐定,戏文开场,演的是《满堂福》。晚上席散,黛玉自回房来,不能在彼酬应。
接连宴客三日。早已雇定大小沙飞、满江横、牡丹头共三十余号,一应妆奁、粗细什物、箱笼行李并需用器皿伙食各编字号,发运下船,分派家人管理,各有职司。到了启行吉日,排开林府执事掌号,细乐数班,众丫环、媳妇伺候黛玉拜别祠堂,又拜辞婶母,坐上彩舆,紫鹃、雪雁坐轿随后。满城文武官员俱至码头候送,林府家人站立两旁回帖阻步请安。看的人塞街填巷,挨挤不开。一时黛玉的婶母同女眷们坐轿下船,带了公子与黛玉同坐一舟。男女各分船只,船上一色扯起奉旨完姻黄旗,送亲的船上各扯自己官衔旗号。三声炮响,起碇开船,各船头上锣声响应震天,一号一号的都挨次开出去了。未知送亲船只行到何处才回,路上有无事故,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话乡情爱叨翡翠簪 诛盗首飞斩鸳鸯剑
话说黛玉登舟,送亲船只离了码头,行到三十里之外还要远送。林老太太吩咐家人坐了小船分赴各船上阻止,便挽了黛玉的手道:“我为家里走不脱身,不能送你到京,底下不知几时再得见面,盼望音信常通,稍慰远念。”黛玉亦安慰了婶母几句话,各各垂泪。黛玉又把他兄弟搂住亲热了一会。林老太太道:“你兄弟年幼离不开我,等他大了几岁去看姊姊。”说着,就要过船与女眷们一路同回。黛玉含泪送出舱外,被婶母拦住,只得止步,看丫环们扶着太太,家人媳妇抱了公子一同过船,洒泪而别。黛玉回身进舱,留心那一盆泪草,安设妥当,鹦鹉架亦悬挂舱中。两边上起吊窗装上玻璃扇,观玩野景,岸柳垂丝,和风澹荡,正是艳阳天气,淑景怡神。
行了数日,已到清江浦起岸地方。因系奉旨完婚进京船只,不怕各闸留难,是以径走水路图其安逸。王府差官急于覆命,便要舍舟登陆,赶紧进京。荣府家人分了几个随着差官前站先行。那时包勇在船听见,也想起岸,因宝玉嘱咐,不敢离开。
林府总管向来认识包勇,邀他搬到自己船上,一同照应渡过黄河。
行了几天,到山东地界,路渐旷野。船上无事,众家人媳妇问起紫鹃,知道姑娘的生日是二月十二已过去的了,那时正值事忙,家内无人提及。如今在船上闲暇无事,便派起公分来与黛玉补祝。紫鹃告诉了黛玉,由着他们各船上知会了,该用海菜、果品、酒面等物,伙食船上原来无物不备,因醵金庆寿,要尽各人的悃忱。唤买办头带了几个人坐着小划船飞风上岸,置备酒席上一切应用的东西,并请佛马、香烛等件。不一时买办齐全,赶上大船交代明白。两府家人都递手本上船叩喜,家人媳妇一齐过黛玉坐船。
船上供了西池王母、南极仙翁,点起红蜡,船板上铺了红毡与姑娘磕头,便叫那一班小清音过船,说这十二个女孩子,都是苏州买来的姑娘,还没有听过他们的曲子,叫来热闹一天。
黛玉见这班女孩子在面前黑鸦鸦的站了一堆,年纪统不过十三四岁上下。一个唱小生的叫庆龄,唱小旦的叫遐龄,更觉灵动可爱。紫鹃笑指庆龄道:“姑娘瞧他,不像芳官吗?可惜芳官出去了,不然到那里叫他们拜姊妹才好呢。”当下摆开场面,先唱了《八仙庆寿》,就拿脚本送来点曲。黛玉点了《扫花》、《三醉》、《游园》、《惊梦》,唱起来果然歌喉清脆,逸韵飞扬。这坐船宽大,添了许多人并不见挨挤。一面吹唱,几号船只随帮照常行走。黛玉正在静听怡情,望见玻璃槅扇外波光云影,一时耳目俱清,比上年回来时候别有一番光景。欢娱日短,又早是泊船时候,那女孩子还上来点曲,黛玉道:“难为你们唱了一天,回船去歇歇罢。庆龄、遐龄在这里陪我吃饭。”
那管班女人自领孩子们过了船,陆续二十余号船一排停下。
这里河面宽阔,两岸垂杨似系住了一轮落日,反照迷离。
远近望见村墟里炊烟起来,一时随风飘灭。黛玉想起香菱讲的诗句,配这一会的晚景,真是诗中有画。他说见了诗倒像又到了那个地方,我如今到了这个地方,触景又想起他讲的诗来了。
黛玉正在出神,媳妇们早已端上酒席,各人敬了酒,叫庆龄、遐龄多敬姑娘几杯,又唱了两支曲子。黛玉问他们:“住在苏州那个地方?”庆龄道:“我家住在虎阜。”黛玉道:“虎阜我也到过呢。”庆龄问道:“姑娘为什么到那里去?”黛玉道:“那一年从京里回到南边送老爷的灵枢,到苏州厝在虎阜山背后,还记得耽搁了两天才走的。”庆龄瞪着眼看了黛玉一会,笑道:“这样说,姑娘我还见过。老爷、太太的灵枢都厝在山后,就是我家看管的。到上年迁回扬州安葬,我妈妈还说起姑娘的。”黛玉听了因是乡亲,又念他家里照看了父母灵柩多年,恍惚那年也曾见过那女孩子,他年纪还小,如今离乡背井出来,因怜生爱,便从头上拔了一根翡翠簪子给了庆龄。
又叫紫鹃拿两件金玉插戴分给他两个,紫鹃也给了他们些东西。
这里送酒,各船上都有席面,大家高兴,猜枚行令,点起灯烛,照耀辉煌。标杆上扯起红灯,只见岸上来了两个人,提了一盏小小灯笼,投进一个四页的大红手本,上写某路某营守汛兵丁某某等叩贺鸿禧。当下赏了他们喜钱,汛兵谢赏,便说:“前面一里多路就是卡房,我们自然在这里支更守夜,还要爷们各船上留心一点才好。”众人因二十多号船堂堂标着旗号,虽然地方僻野,还怕什么?都喝得酩酊大醉,各自睡了。
这里黛玉因庆龄们殷勤,多劝了几杯酒,点景用了些饭,爱着月色步出舱来。见风已转了,四野里云头推起,遮得月色朦胧,觉身上微凉,便回进舱来叫春纤取过清水,自己灌溉那盆泪草。沉思默默,相对忘言。紫鹃站在旁边道:“姑娘你瞧他发了宝光,果然比别的草不同,怪不得眼泪叫他泪珠,原是珍贵东西。可惜姑娘那块手帕子撩在火盆里烧了,留着他还要变花蝴蝶飞出来呢。”黛玉微笑,啐了一口,暗想:“宝玉是荀令、黄涉一流人物,不是情到海枯石烂不磨的地步,如何能感应草木?从小这几年来,他也陪着我淌了无数眼泪,点点滴滴,都和那些落花片儿拌和了送在埋香冢上,当真不知发出怎样的奇花来呢。”黛玉想了一会,紫鹃因春天夜短,便催黛玉安歇。再说这夜各船上酒醉熟睡,竟闹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来。
因王熙凤下江南的时候,张华错认凤姐作尤家二姐,跟了三天,闹了一回,被荣府家人喝打开了。他心还不死,不敢明随,只是暗跟,一直跟到扬州。打听得琏二奶奶与林府说媒,姻事成了,就要送亲进京,妆奁丰盛,颇有赀财。他本是一个无赖之徒,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