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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泥涂集-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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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杂种,这不知父母所在,象是靠一点空气就长大了的小东西,对于这时所发生的事情,并不觉得是新鲜事情!他一面奔跑,一面还回头来望到后面,看看是不是要被追逐一阵。他这时正极无聊,所以虽然觉得害怕,也同时觉得有趣。本来追了几步,这巡警按照一个巡警的身分,就应当止住了步。可是今夜的事稍稍不同了一点,这巡警无事可作,上半夜还喝了一杯酒,心头上多少有点酒意,看到小孩跑了又即刻不跑的样子,似乎对于自己的尊严有了一种损失,必须有所补充,就挥舞着他那一根警棍,一直向小孩子逃走的方向冲去。小孩子知道这情形不好,知道那警棍要到头上背上了,赶忙拉长了脚步逃走,想再跑一阵,就可以从一个为巡警所不屑走的脏弄堂里,获得了自己的安全。可是这场坪的尽头,正有许多坑,小孩子一不小心,人就跌到这水坑里去了。巡警听到了前面的声音,就赶到前面去,望小孩子在脏水里挣扎好笑。他就问他:    
    “做什么跑?”


第二部分 夜的空间第6节 腐烂(3)

    这意思是好象说既不偷了谁的东西,为什么一见了巡警就想逃走。他为了证明这逃走不应当,简直是愚蠢行为,且警告他逃走就是有跌到水里去的理由,这公务人员且不去援救一下落在脏水里的小孩子。他看他怎么爬上坑来,如何运用他的小手小足。因为面前是那么一个不足道的小小动物,而且陷到这坑里惶恐无措,这时这巡警的愤怒已经完全没有了。因为问到小孩子为什么要逃走的理由,小孩子没有爽朗的答应,这体面人就用那带着神圣法律的意义的警棍戳小孩子的头,尽小孩子在脏水中站起来又复坐下去。小孩子不知道应当如何要求这老总,又没有一个钱,送给这公事中人,又不能分辩,说这个事是不应当的玩笑,就只很可怜的坐到脏水中,喊“莫闹莫闹”,摇着那瘦小臂膊,且躲避到那警棍。过了一会,巡警觉得在这地方,同一个这样渺小东西打闹,实在是无趣味,自己就唱着“老渔翁”调子扬扬长长走去了。    
    小孩子坐到坑中半天,全身是脏水,眼见巡警已经走去了,皮鞋声音远了,才攀住一点东西爬起来,爬出到坑上,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到后觉得哭也无益,这时决不会有一个人从什么地方过路,随手给一个钱,并且肚中有点儿饿,一切的行为,也使自己疲倦了,就望到远处天的一方电灯的光,出了一会神。他想到这些灯底下的人那些热闹情形,过一会儿又忽然笑了。他很奇怪那些灯同那些人,他知道在这些灯光下,一定是有许多人闹着玩着。一定有许多人在吃东西喝酒。还一定有许多人穿上新衣,在路旁那么手挽手,从从容容慢慢的走路,或者逗留在一些大窗口边,欣赏窗内的各样东西。窗内是红绿颜色的灯映照着,比白天还美观悦目。一切糖果,用金银纸张包裹,一些用具,呢帽子,太太们的伞,三道头的大皮靴子,小小皮夹同方圆瓶子,没有法子记清楚!烧鸡烧鹅都同活的一样神气,成串的香肠都挂在窗边,这些那些,值钱一百万或更多,总而言之是完全的放在那里等候人来拿去随意吃用的东西!这究竟值多少钱,这究竟从什么地方搬来,又必需搬到什么地方去,他是完全不能知道的。他到过这类地方,也象别人那么恣肆欣赏过窗内的一切物品,因此被红头阿三打过追过,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时节是不是还有那样多人在那些地方,是不是还有红头阿三,他可不大明白了。但是,还有灯,当真是还有灯,那些光映到半空,如烧了天的一部分。    
    他看过这些,想起这些,记到这些,于是不久就有一个红头阿三的黑脸,在自己眼前摇晃,显出很有趣极生动的神气。照规矩,他要跑,这大个子黑印度人就蹒跚的舞动着手上那根木棍头,追赶前来。“来,一过来就可以大杀一阵!”他记起拾石子瓜皮掷打这黑脸鬼子的事,当时并没有当真掷过,如今却俨然已把瓜皮打在那黑脸上,他乐了。“打你这狗肏的!打死你这狗!打你鼻子!”是的,瓜皮是应当要打在鼻上才有趣味。他就坐在一个垃圾箱上,尽把这一类过去的事情,重新以自己意思编排一阵,到后来当真随手摸去,摸到身边一个柔软的东西,感觉很不同,嗅嗅手,发恶臭气味,他才明白了现在地位,轻轻骂着娘,于是一面站起一面又哭了。    
    天上的月亮斜了,只见到一颗星子粘在蓝蓝的天上,另外地方一些云,很悠遐的慢慢走动,这时有一辆汽车,从桥上过去,车夫捏喇叭象狗叫。    
    他看到天上,他听到象狗叫的喇叭声音,却不大有趣味。他有点倦了,不能坐到有露水的场坪里过夜。得找一个有遮蔽处去睡觉,一面揉他的眼睛,一面向一条小弄堂走去。一只狗,在暗处从他身边冲过去时,使他生了气,就想追到这狗打一顿,追了几步过后又想想,这事无味,又不追了。他饿了,他倦了,什么办法也没有,除了蜷成一个刺猬样子,到那较干爽的地方去睡到天亮,不会再有更好的事情可作。他的身上一条裤子,还是粘上许多湿腻腻的东西,这时才来脱下了这裤子,一面又想到日里一些事情。    
    到后,他把这小小身体消灭到街角落的阴暗处,象是为黑暗所吞噬,不见了。    
    天还没有发白,冷露正在下降,睡在浜边石上的粪船夫中一个冷醒了,爬起身来,喊叫伙伴。这样人言语吝啬到平常一切事上,生在鼻子下的那一张口,除了为吃粗粝东西而外,几几乎是没有用处了。他喊了伙伴一声,没有得到答应,就不再作声了。他蹲到自己粪船上去,卸去自己一切的积物,咚咚的响着,热屎落在浜中,声音极其沉闷。    
    从南端来了一只小船,从那桥洞下面黑暗处,一个人象是用一只看不见的手使船慢慢的移动,挨近了粪船。    
    一个妇人看不清楚面目,象是才睡醒样子,从那个小船的篷舱口爬到外面,即刻就听到船中有小孩子尖声的哭喊,妇人象毫不理会,仍然站在船头。    
    粪船上另一个船夫也醒了,望到那新来的船,不很明白是为什么原因。    
    那船靠近粪船了,船与船互相磕撞着,发出木钝的声音,河中的水微微起着震荡。    
    “做什么?”    
    那妇人,声音如病猫,低微而又见出沉闷,说:“问做什么?一个女人尽你快乐。”    
    “什么事情?”    
    “你来,你来,”船夫之一明白这是什么事了。    
    “我弄不出钱。”    
    “你说谎话,只两只角子。”    
    “两只铜子也找不出。”    
    妇人还是固持的喊着,“你来!”    
    男子似乎生气了,就大声的说:“糟蹋我的力气,我不做这件事。”    
    妇人象是失望了,口中轻轻吹着哨子,仍然等待什么,要另作主张,站在船头不动。    
    那最先一位船夫蹲到船头大便完了,先是不做声,这时就想去到船尾去,看看妇人是什么样货色。两人接近了,船傍着船,妇人忽然不知为什么,骂出丑话来了。    
    “……”    
    “不要么?”这样问着,却不闻有何回答。    
    隐隐约约的是那船夫的笑声。    
    过了一会,那只船,慢慢的,仍然看不出是为什么原因,那么毫无声音的溜回到那黑暗阴沉的桥洞下去了。被骂过一些野话的好事船夫,毫不生气,就站在船上干笑。一枚双角可以过船上去做一种出汗事情,但一个钱不花,被他在一种方便中捏了一把妇人的胸部,这件事做得使自己很满意,所以他笑了。    
    过了一会,这只船为桥的涵洞所消灭,已经看不见影子,一种小孩子被打以后似的哭声却又大了。这声音尖锐的从黑暗中飘来,同时也消失在黑暗里,听到这个声音,知道那个方向同到理由,船夫还只是干笑。    
    另一个船夫蹲到浜旁,正因为无钱有点懊恼,就说:    
    “她生了气呢。她骂你,又打她的小杂种!”    
    “你怕她生气去赔礼罢。你一去她就让你快乐,不是这样说过了么?”    
    “她骂你!”    
    “……”    
    那一个不做声,于是这一个蹲在岸旁的,固持的说了三次“她骂你”,嘲笑到伙伴,自己也笑了。    
    这时节,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落到水里去,如一只从浜旁自己奋身掷到浜中去的癞蛤蟆,咚的一响,浜中的死水,便缓缓的摇动起来,仿佛在凉气中微微发抖,小小波纹啮着那粪船的近旁,作出细碎声音,接着就非常沉静了。    
    某个地方有一只雄鸡在叫,象是装在大瓮里,究竟在什么地方也仍然听不分明,两个粪夫知道自己快要忙碌做事了,各人蹲在一个石墩上,打算到自己的生活。天上有流星正在陨落,抛掷着长而光明的线,非常美丽悦目。    
    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日作成,八月重改。


第二部分 夜的空间第7节 下等茶馆

    市的小河,是因为××山旁的大房子的建筑,运石子,运水泥,运铁运木,平空加了许多从省里来的船只,因此今年来更显得兴旺了许多。    
    那小河中有许多住家的小船。小河旁边,有一排湫陋逼窄的小平屋。这地方因为方便,名字就是河街。河街有烟馆同面馆。有卖绳缆的铺子。有杂货字号。有屠户。有铸铁锚与琢硬木活车,以及卖船上应有器具的铺子。有一家新开的理发馆,走路的人们,从玻璃窗上望过去,总常常见到一些大而圆的脑袋,在一种极呆气的情形下,被剃头师傅用刀刮头。有几家供船上人开心的妓院,三五个大脚女人,穿蓝花洋布衣服,红花洋布裤子,粉脸油头,鼻梁根扯得通红,坐在门前长凳上,见有人过路就眯眯笑,且轻轻的唱歌。一条肮脏的长街上,一年四季总是湿漉漉的不好走路,一些从这些小屋子里或河船上长大的孩子,大白天,捧了小小公鸡,身后跟着一只肥狗,街头街尾找公鸡打架。或者无聊了,为一句话两个孩子就互相抓着揪打起来,揉到烟馆门前的烂泥里去,使那成天站在烟馆门外招呼主顾的帮伙,常常为了这事更大声的吆喝。街上卖糕的皆敲竹梆,卖糖的皆打小铜锣,这些人,并且都各知道由口中唱出一种鄙俚的调子,同女人身体某种地方相似的比拟,逗引旁人注意。    
    这街上,还有一家下等茶馆,一面临河起了一个吊脚楼,一面临街,对到一家卖买旧货的小店。这茶馆一切的布置与情调,皆与到此地来的人物极其相称,肮脏油腻的桌面,细腿的板凳,以及大青花盖碗中泡上粗叶子绿茶,另一种上等人茶馆所缺少的这里都有了。来此喝茶的全是一些下层社会的男子,一些船上的水手,一些拖半日车的包车夫,一些专在码头上放债的大爷,一些住到东市在买菜一类事上赚了点钱找不出用处的厨子,还有的就是一些谈肉价米价的小生意人。各人来到了这里,选上一个位置,泡一壶热茶,啯嘟啯嘟喝一阵,又把所有心里想到的事,或听到的新闻,同旁人谈着,算是享受了一点生活。等到记起了另外的事,或觉得已经坐够了,就把四个铜元塞到那专司加水的伙计手心里,走去了。来来往往的人一天是数不清的。因为生意不冷落,到今年七月,茶馆主人把电灯也装上了。花了很大的价钱,从城中接线,租了火表,七个工人敲敲打打了一天,有了电灯每天到了晚上,管事的把临河装置的一排红绿灯机关一扭,从河下远处皆可望见这茶馆所在,泊在远处的船只,想要上茶馆来皆不至于迷失方向了。    
    到了晚上,这茶馆里屋梁上的电灯,把暗淡的黄颜色的光明散满了一个屋子,肮脏的方桌旁边坐满了喝茶谈天的人,两把长嘴大肚的开水铜壶,在灯光下炫耀着金色,在两个与铜壶样子作一对称小瘦而有烟容的孪生兄弟手里,各处的来去添水。门外常常停得是卖炒豆花生一类东西的担子。一个卖油煎臭豆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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