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涂集-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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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珍即巴金的夫人萧珊。当时巴金还没获得“解放”,只能写陈蕴珍收。
——1972年于北京……她动身去医院……她显得急躁,又有些留恋,东张张西望望,她也许在想是不是能再看到这里的一切。引自巴金著《怀念萧珊》。
临出门时,见到信箱中的这封信,我拿给萧珊看了。引自魏帆转述巴金回忆的信。
萧珊患了不治之病,得不到适当的治疗,躺在床上捱日子,想念过去的岁月,怀念旧时的友人,最后入院前忽然得到北京沈从文寄给我的一封长信,她含着眼泪拿着信纸翻来复去地看,小声地自言自语:“还有人记得我们啊。”引自巴金著《怀念均正兄》。
蕴珍:多年来,家中搬动太大,把你们家的地址遗失了,问别人忌讳又多,所以直到今天得到窦家熟人一信相告,才知道你们住处。大致家中变化还不太多。孩子们可能都成了大人、青壮,下放乡下又回转到上海了!这八年我们家里大小一切还好,除了所有书籍几乎全部处理净光,人事变动还不怎么大,值得放心。小虎虎的孩子也有了七岁,在她姥姥家(昆山陈墓)上了小学。虎虎和爱人还在四川自贡机床厂。小龙也结了婚,爱人在清江华东电业局,两人一年南北来去有三个月可同住。家中当前便有了四个搞工的,倒也省事!还有一个“菜农”,即三姐,六九年随同文化部五千人到湖北咸宁乡下,在一个荒湖边大家一道开了四千亩湖田,和人民文学月刊十多熟人同住湖边一个民居家里,六七个人挤在一间黑阴阴小屋中过了一年多。冰心也曾短时期去同住。不能下湖即搞搞菜地。我是十一月下去的,独自住在一个相去百多里的水田富庶兼风景区,过了一年多。名副其实的,有四万亩水田过千斤,环境比呈贡美得多,可是热到四十五度。受的倒是另外一种教育,即和区里三百来人大小无不相熟,住处一年四季地下总不免生点白毛绿毛,雨季房中也可养点青蛙。但是环境极端清静,又还吃得很好。病倒了几回,三姐总是步行二十里还坐一小时公共车来看看。有次血压升级到二百五,幸她赶来及时,转车去县里医院住了卅天,得天保佑,几乎报废又不报废了。去年八月才和她一道行千里路转过丹江同住。属于文化部系统的老弱病。熟人也不少。三姐瘦虽瘦,也老了些些,可是倒真像大家说的“真正锻炼出来了”,成了种菜熟手,因此还调来调去。和冯雪峰同搞一片菜地。原在湖边时,下菜地还得走十里八里,据说还得挑粪桶过独木桥。住处也相当荒野,经常会发现二米长大蛇迎面向人昂头喷气。过丹江就简直上了“天堂”,因为菜地离住处不到二百步远近,用自来水灌溉,且只一天下午搞二三小时,所以丝毫不感困难。住处在真正山沟里,约五百人分别住,各有一间新房子,比我目前北京住处似乎还宽好些,而且清静少灰尘。四里外即有个卅万人新都市,有个发电过百万千瓦大水坝!只是她做了小班长,所以忙得个可观。一般同事年龄都比较大,多在六七十间,她虽已六十二,在那里居然成了“壮劳力”。一天忙得十分精神,有些方面似乎比住呈贡时还活泼健康!已动员她退休,好回来,她还希望等待等待,看有不有机会再工作五几年。我是去年冬天因医生建议让我回来治病的,怕在那里病倒来不及抢救。看了四五个医院,同证明心脏血管已硬化,心已肥大,劳损、漏血,不可能好转。所以倒省事,来争时间做做事,一回来就把六三年搞的几件工作接手过来,不管心脏怎么样,整天守在桌子边不动了。有一份是服装资料,有上千图已制好版,幸好没有毁去,说明约廿万字,也没毁去。又还有其他一些较小的文章可写。若在六七月搞好改正稿上交,今年或许可印,将算是我近廿年比较有分量一本书!事实上直到1981年,才在香港出版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比写此信晚了九年多。大致可以自动放放假,若果三姐能回来,或可同过南方看看亲友。今年已七十过头,还能写这种小字,就可知道一切还好,或许比六二三年变不了多少。看来还不像一时即将“报废”样子。未完待完工作还多,所以得坚决拒绝报废!但是这里不少熟人,多在近八年内小病中即成古人,照规律我也难例外,因此更希望今秋明春或能过南方看看熟人。我们似乎不让退休,不必退休。因为“古为今用”求落实,我近廿年懂的花花朵朵知识,还有的是事情可做!还会有机会和五八九年一样,带了上千绸缎,到南方各工厂搞展览!
萧乾夫妇似乎也还在咸宁,闻也被动员退休,我在那边时没见到他。只在六七年左右,有人从哈尔滨来问树藏事,才知道她在那边一个过万人工厂里做第一书记,不知你知道没有?平时从不告我上升到这么一个“首长”位置,出了事却又要我来为证明。来人初初还故意开玩笑,像审问我一般,说明白种种后,才充满了好意向我说:“她做了那么大事,却不写个信告告你!”我估计,这些人也许会到过上海找你们的!
巴金体力听说还好,我们放心不少。王道乾还在上海?
靳以爱人处望见到时为我和三姐向她致意。熟人统在念中!
曾祺在这里成了名人,头发也开始花白了,上次来已初步见出发福的首长样子,我已不易认识。后来看到腰边帆布挎包,才觉悟不是“首长”!
在咸宁熟人似还不少,一时间或许还回不来。只闻李季已回来主持人民文学出版社。各协还将恢复。月刊还将在一定时候出版。市办试编《文艺月刊》,由浩然和李学鳌主持,已出了二期,似乎不大容易热闹。出了些新书,也不怎么引起读者兴趣。大致还得另想办法,才会有较好发展,因为文学作品不比电影。画家出面的已不少,对外展山水花鸟画又出了场。且说还有美人画。几个大而新宾馆的布置,花鸟山水民族色彩的画更占了个主要位置,还要题诗,盖图章。事实上能作像样子旧诗和写像样行草字的人恐也不会多了!
曹禺闻也患心脏病,住协和医院。本说拟写什么张秋香剧本,或许又过了时,就搁下了。卞诗人和健吾指卞之琳、李健吾。或尚在河南漯河。俞平伯、钱钟书、吴世昌、何其芳等虽已回来,似乎还不会把研究工作提上日程,因为不大知研究些什么才合今后需要。我搞的一摊倒似乎还热闹。只是书全散失了,一切得重新添补。主要还靠储蓄到脑子里点滴,工作效率不大会怎么高,是可想而知的。好处是和三姐一样,精神还挺好,体力比这里熟人似乎也还强些。只要有事可做,把别的什么通通忘了。
王道乾那个小女孩,躲在你家沙发后的情景我还记得极清楚,可能也长大成了大姑娘!
便中也希望告告我们生活种种。我们都十分想知道。记得六二年在南京时,还看到赵瑞蕻和杨静如,不知近来还在南京没有?活着没有?这里熟人可故去不少!
并愿一家大小安好。
沈从文
六月十四日
第一部分 给陈蕴珍从文“文化大革命”书信二则第2节 剧变前夕家书
——1976年8月于苏州小弟、之佩收信人是作者的次子虎雏夫妇。:
……
得大“大”是指收信人的哥哥,作者的长子龙朱。从北京消息,所有受震出毛病七千所房子,都将于十月节前抢修完好。小羊宜宾住处山墙若修好,一行四人仍回北京,还是比较合理。若北方到九月还不解除警报,南方长江边却已宣告无事,到时我和妈妈也许过南京四舅舅处暂住,我则利用在中山门里的博物馆图书进行工作,倒也是一种办法……我一失去东堂子作者东堂子胡同住处,“文化大革命”中被压缩剩一间。他从干校回京几年,一人在这里工作和居住,每天一次到约两里外小羊宜宾胡同,和夫人一起吃顿饭,并带回另外两餐。工作生活习惯,饮食睡眠习惯都大大改变,夜里总是在翻腾中半睡半醒的,白天却在上下午补睡,也不像能持久。因在北京近年来都是工作到夜十二点以后才睡,上午五点半前后即起。一个上午至少可以在大书桌边整整消磨六到七小时,虽这事摸摸,那书翻翻,说不出什么具体成绩,可是总不离本业。体力充分消耗,转羊宜宾吃饭时,逐渐升级,总是一大碗,一会会即下肚。回去稍躺一会,再来翻翻写写,或来个把熟人商量商量工作,日子过得虽平板,却较有条理。一成习惯,体力精神都显明十分正常,比不少熟人都健康多多。这次一动,可把秩序全打乱了。体力即不易维持,主要是吃喝变动大,起居变动也大。而且是无书可读。所以最正常的打算,还是九月可望回京。不得已,才会去南京。
……并候双好。
从文
八月廿日上午
一、务必要把身体弄好,这是唯一我们担心的事。也是你们对我和妈妈最大的支持。
二、有关工作,以目前总形势计,只有多做事少说话为得计。因为有些方面下降,是一种社会组织种种必然的趋势,随同社会发展,在可见的日子内还要使人感到痛苦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也即决不是某一部门有三几人正义感可望挽回颓势。肯定还要经过些更大的痛苦才会好转。越知道问题多的人,越“沉默”,即明白“趋势”之不是一人或三数人可以点滴补救。
要对这个有更深的认识和理会,才能作到多做事,少说话,内中有极深远意义。多做有益于人的事,少说无补于事的空话。
但是应当相信,任何恶趋势都是会扭转的,惟决不会在目下可以希望。
三、我这卅年能维持下去,工作信心未丧失,体力情绪也比不少熟人还健康,主要也像是从总的方面学会了最妥的自处之道,即用个“社会主义公民”的资格严格律己。凡事先想国家和公家,再考虑自己,所以永远不至于灰心丧气。即所学本业,也不是什么一帆风顺或得天独厚,其所以取得与人不大相同的进展,就只是不断努力结果,也即多做少说结果。任何当权的要人,都有理由在不得意时即消沉,只有真正明白“公民”的责任的人,才能在任何情形下,都十分认真的照国家所需要的去尽职。
第二部分 夜的空间第3节 夜的空间
晚潮静悄悄的涨着。
江面全是一抹淡牛奶色薄雾。江中心,泊了无数从沿海各地方驶来,满载了货物同木料的大船,在雾里,巨大的船体各画出一长条黑轮廓。船桅上所系的红的风灯,一点一点,忽隐忽现,仿佛如在梦里。一切声音平息了,只镇上电灯厂的发电机,远到五里外也能听到它很匀称的蓬蓬作响。
潮向上涨,海水逆流入江,在汊港极多的××附近,肮脏的江水,到时候皆从江逆流入港。每日皆取同一的体裁,静静的,温柔的,谦驯的,流满了各处,届退潮时又才略显匆忙样子急急的溜去,留下一些泥泞,一个锈烂了的铁盒,一些木片或一束草。江潮一满,把小船移到离江已有两里以上,退潮时皆仿佛搁船到旱地,到了这时大小船只皆浸在水里了。知道了潮的高度到什么地方为止,汊港边另外还有人把棺木搁到那稍高地方的事。因此在这些不美观的地方,一些日晒雨淋腐烂无主的棺材,一些同棺材差不多破烂的船只,在一处,相距不到二十步远近。一些棺材同一些小船,象是一个村庄样子,一点也不冲突,过着日子下来,到潮涨时则棺木同船的距离也似乎更近了。
大白天,船上住的肮脏妇人,见到天气太好了,常常就抱了瘦弱多病的孩子到船边岸上玩,向太阳取暖。或者站到棺材头上去望远处,看男子回来了没有。又或者用棺材作屏障,另外用木板竹席子之类堵塞其另一方,尽小孩子在那棺木间玩,自己则坐到一旁大石条子上缝补敝旧衣裤。到夜里,船中草荐上,小孩子含着母亲柔软的奶头,伏在那肮脏胸脯上睡了,母亲们就一面听着船旁涨潮时江水入港的汩汩声音,一面听着远处电灯厂马达、丝厂机械的声音,迷迷糊糊做一点生活所许可的梦,或者拾到一块值一角钱分量的煤,或者在米店随意撮了一升米,到后就为什么一惊,人醒了。醒转来时,用手摸摸,孩子还在身边,明白是好梦所骗了,轻轻的叹着气。到后是孩子冷哭了,这些妇人就各以脾气好坏,把孩子拥抱取暖,或者重重的打着,用极粗糙的话语辱骂孩子,尽孩子哭到声音嘶哑为止。潮水涨到去棺木三尺时就不再流动,望到晚潮的涨落,听到孩子们的哭声,很懂得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