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1)-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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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家所累,反而失去了一家之爱。要是她不问家务,而保持着欢乐和温情,他们或许倒会爱着她。这是她不得不承受的不公正损害。
现在,英国的城市居民,远远多于乡村居民。在美国,这一情形还不严重,但城市人口在迅猛增长。像伦敦、纽约这样的城市,占地辽阔,出城要花很长时间。那些居住在城里的人只得满足于一套房子,那是不带一寸泥地的小屋。收入微薄的人也只能满足于得到极有限的狭小空间,如有孩子,日子就更不好过,没有房间供他们嬉闹。职业界的人渐渐都住到近郊去了。对孩子来说,无疑是好事,却给大人的生活平添了许多辛苦。
过去有主人和奴隶之分,主人决定要做什么,奴隶就做什么,主人总是喜欢他们的奴隶,因为奴隶给他们幸福。奴隶们可能憎恨主人,不过这并不像民主理论所推测的那样普遍。即使他们恨主人,主人也一无所知。
一旦民主理论被接受,所有这一切都会改变:一贯顺服的奴隶不再顺服,一贯深信其权利的主人变得优柔寡断。摩擦发生,给双方都造成了不幸。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攻击民主,因为动乱在重大的过渡时期都是免不了的。我们不应该因为在过渡时期,对损害人们幸福的事实视若无睹,不管不问。
父母与孩子之间关系的变化,是民主思想广泛传播的一个特例。父母再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权利反对孩子们;孩子们也不再感到他们应该尊敬父母。原先服从的美德现在变了。精神分析使受过教育的父母深感不安,唯恐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孩子。他们亲吻孩子,会造成恋母情结;不亲吻,可能会让孩子生气。
他们命令孩子去做事情,可能产生犯罪感;孩子又会染上不良习惯。比如他们看见婴儿在吮吸大拇指,便想出无数骇人的解释,但又惊慌失措,不知该怎样去阻止他。
威风凛凛的父母,变得畏惧软弱,充满疑惑。古老而又单纯的欢乐一去不复返了。因为单身女子要做母亲,要比从前做出更多的牺牲。在这种情况下,谨小慎微的母亲对孩子要求太少,而唐突的母亲则要求太多。
前者压抑着自然的情爱而变得羞羞答答;后者想在孩子身上为那些割弃的欢乐寻得补偿。前者,使孩子的情爱得不到满足;后者,其情爱则受到过度刺激。
第三部分:渴望幸福家庭生活的意义(2)
上述两种情况,都不存在最完美的家庭,都得不到纯朴的幸福。
白人的文明有一个奇异的特征,就是男女吸收这种文明的程度,与其生育率成反比。最文明的人生育孩子最少,最不文明的人生育孩子最多,两者之间还有一系列等级。如今,在西方一些国家,最聪明的那些人正在渐渐死去。要不了几年,西方民族将会减少,而由文明程度较低的地区的移民来补充。
如果移民接受了所在国的文明,他们也会相应地缩减生育数。因此,具有这一特征的文明是不稳定的,除非这一文明能在数量上增加繁殖,要不然它早晚会灭亡,让位给另一种文明,在后一种文明里,父母的行为有一定的力量,能阻止人口的减退。
在西方国家,道学家们都竭力规劝。他们认为,每对夫妻都应该按照上帝的意志生育孩子,不必考虑这孩子日后是否健康和幸福。身为男性的教士们,大谈母性圣洁的欢乐,称一个尽是贫困的大家庭是幸福之源。政府游说什么,相当数量的炮灰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没有足够的人留着给毁灭,所有这些奇特的武器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奇怪的是,做父母的即使承认这些论据能用于旁人,可一旦要用到自己身上时便不出声了。
教士和爱国主义者的心理学走了歪门邪道。教士只有在用地狱之火来威吓人们时才会获得成功,现在只有少数人相信这种威吓。任何威吓,如果不达到这个程度,那么它们决不可能左右人们的行为。政府的说法也太凶狠残酷了。人们也许会赞同由别人去当炮灰,但自己是不会去的。政府能采用的唯一对策,是尽力使穷人处于愚昧之中,这种努力,据统计,除了西方国家最落后的地区外,并无作用。
即使真有公共责任存在,男女出于这种责任感而生育的也不会多。他们生孩子,也许是相信孩子会增添他们的乐趣,也许是对如何避免孩子的出生全然不知。后一种情形至今仍很普遍,然而却在慢慢地减退。
如果一个人只考虑人类天性,而不考虑当时的情形,他一定会清楚地看到,做父母能从心理上给人以最大的幸福。这对女人来说更为真实,这对男人来说,这种幸福感是不好推测的。赫古巴对孩子的关心,远甚过对丈夫的关切;麦克德夫对儿女,也比对妻子更关爱一些。《旧约》里,男女双方都热衷于留下后裔。
在中国和日本,这一精神延续至今。有人认为这种欲望来自祖先崇拜。我认为恰恰相反,即祖先崇拜是人类重视家族延续的反映,与我们过去所说的职业妇女截然不同,除非生育的行动非常强烈,不然不会有人愿作牺牲。
对我而言,我认为做父母的幸福感,大于我所经历过的任何幸福。我相信,当环境诱使男人或女人舍弃这种幸福时,必定会留下遗憾。
如想一生幸福,在青春年华流逝之后,必须把自己当作是生命之河的一部分,发源于最初的细胞,不停地流向遥远而无人知晓的未来。作为一种有意识的情感,如用固定的词句来表述,它自然是极其文明的世界观。作为一种模糊的本能情感,它是原始的自然的,与高度文明不合谐。
一个能取得非凡成就的人会名垂青史,他能以其工作来满足生命延续。平凡人,只有借孩子来聊以自慰。
那些不愿生育的人,已将自己与生命之河分离,并冒着生命枯竭的危险。对他们来说,死亡就是结束一切,除非特别超脱。他们的所作所为在他们看来是微不足道的。
对于拥有子孙,并且爱着他们的男男女女,未来尤其重要,这种感觉不仅出于道义,也出于自然和本能。如果一个人能这样将其兴趣扩展到个人生活之外也能将其扩展到更远的地方。像亚伯拉罕那样,当他想到其后代将去承受福地时,便感到无比快慰,有了这种感觉,他才摆脱了空虚,否则他会变得麻木不仁。
家庭的基础,无疑是父母对其亲生儿女所具有的特殊情感,它有别于父母之间的感觉,也不同于对他人孩子的感觉。有些父母毫无慈爱之心,有些女人能对他人的孩子产生如同对自己孩子的慈爱。尽管如此,父母之爱,是正常人给予自己的孩子的特殊情感,这种情感是我们祖先的传世之宝。
弗洛伊德在这方面,似乎没有充分地考虑到生物的因素。不管任何人,只要观察过母性动物是怎样对待其幼仔的,就会发现这种行为,与它对雄性伙伴的行为截然不同。人类也存在这种差别,不过不那么显著。
如果不是为了各种特殊的情感,那么家庭作为一种制度便无需赞扬了,孩子可以让专家们去照看。只要他们的本能不曾衰退,那么父母对孩子的这种特殊情爱,对孩子,对父母本身都有重大意义。
对孩子来说,父母慈爱的价值,在于它比任何别的情感都值得信赖。朋友爱你是看中了你的优点,情人爱你是欣赏你的魅力,如魅力消失,朋友和情人或许会悄然离去。但父母却是在患难中最值得信赖的人,无论是在病中,还是在蒙受耻辱。
别人称赞我们的优点,我们都会感到快乐,虽说这样的称赞并不可靠。父母爱我们,是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孩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感到他们比谁都可靠。
第三部分:渴望幸福家庭生活的意义(3)
在男人青云直上之时,这或许不重要,但在他潦倒落魄之际,那就是你的宽慰和庇护。
在人类关系中,单方面的幸福往往很多,但双方都感到幸福就来之不易。狱卒可能以看守囚犯为乐;雇主或许以威胁雇员为乐。统治者以统治臣民为乐,而老式的父亲会以棍棒教子为乐。这些都是单方面的快乐,我们相信良好的人际关系会使双方都感到快乐。
父母应该从孩子身上得到更多的乐趣,父母也应该增添孩子们的幸福。
如同现代社会所追求的所有平等关系一样,这需要某种敏感和温柔,对别人个性的尊重,却不为日常生活的好斗性所推崇。
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考察做父母的幸福:第一,其生物的本质;第二,父母以尊重他人个性的平等态度对待其孩子所得到的快乐。
为人父母的乐趣具体两重性。一方面是感到自身的部分肉体又获得了另一种形貌,使其生命得以在其它部分延续下去,这部分又能以相同的方式,赋予其部分肉体以另一种形貌。
小生命无依无靠,做父母的便有满足其需求的行为,这行为不仅满足了父母对孩子的爱,也满足了父母的权力欲望。
只要你认为婴儿需要帮助,你对他的爱便不是无私的,这种爱是出于保护自身脆弱的天性。对父母权力的迷恋和为孩子利益的欲望,就发生了冲突,虽说左右孩子的权力在一定程度内是天经地义的,但孩子能尽早学会在各方面独立自主,却是一件好事,不过它并不使具有恋权行为的父母感到愉快。有些父母从不明白这一冲突,仍然对孩子实行专制。
有些父母认识到了这一冲突,却因此遭受情绪冲突的痛苦。
在冲突中,做父母的幸福化为乌有。他们对孩子关怀备至,却发现孩子变得完全不合他们的期望。他们希望他成为军人,他却成了一个和平鼓吹者,或者像托尔斯泰,他们指望他做一个和平主义者,他反倒参加了黑色百人团。
如果你去喂一个能自理的小孩,你将权力置于孩子的幸福之上了,虽说你的本意是想减少他的麻烦。如果你使他清晰地认识到危险,是因为你想让他一直依靠你。如果你对他情感外露而期待回报,那么你或许想以他的感情来紧紧地抓住他。父母的占有行动将不同程度地引导他们走上歧路,除非他们心地非常纯洁。
有些父母,认识到这些危险之后,便失去了管教孩子的信心,对孩子来说,其父母的帮助远不及他们犯自然错误那么有益,因为让孩子最为担心的事莫过于大人缺乏决断和自信。
如果父母真心希望孩子幸福,便不应该让精神分析的教科书来指点他们怎么做,什么不该做,让他们走上正道。这种情况下,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将始终是和谐的,既不会引起孩子的反抗,又不会招致父母的失望。
这要求父母必须尊重孩子的个性,不仅仅是伦理的原则,应当作为某种近似神秘的信仰。并完全抛弃占有和压迫的欲望。这种态度不仅适合对待孩子,在婚姻和友谊中,也是非常适宜的。它将渗透到人类群体的政治关系之中,不过这是一种极为遥远的期望。
虽说人们普遍需要这一慈爱,尤其孩子,他们需别人的照料,又因为他们软弱,常遭到大人的轻视。现代人要获得父母的完美的欢乐,必须深刻体会上述那种对孩子尊重的意义。对父母来说,他们不会因压抑其对权力的爱慕而恼怒,也不会像专制的父母那样,为孩子获得了自由独立而失望。具有这种态度的父母,他们所得到的欢乐,远甚于专制父母在其权力鼎盛时期所拥有的。经过温柔洗礼而清除了一切专制的爱,能给人一种更美妙,更亲切,更神奇的欢乐。
我很重视父母的情感,人们会觉得,做母亲的应当尽可能地为孩子多做事。在育儿知识不为人知的时代,这不难做到,那时,年轻母亲只是从老妇人那儿,接受一些并不科学的育儿法。
现在的育儿方法,只有那些在大学里研究过这一课题的人才做得好。儿童教育只有成为大学课程中所谓“教育学”的一部分,它才能被大众承认。就拿书本知识而言,人们都认为孩子到专家那里去学,要比从母亲那里学要好得多。但在其它领域,这并没有得到公认,因为所需的经验并没有得到认可,有些事情还是由母亲做比较好。随着孩子长大,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情由别人去做更好。如这普遍为人们所接受,那么做母亲的可以省许多心,这的确不是她们的专长。
一个有专业技术的女子,即使在做了母亲之后,也应该继续发挥其专长,这对她,对整个社会都是有益的。在怀孕后期和哺乳期内,或许她无法工作,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