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9-你无法阻止-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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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铡! �
很多年以后,我都在猜想她哪来那么多钱买礼品?妈妈是个很精细的人,回忆当年米丫送的礼品说,那些都是没用过的,也不是新买的,大概是原先家里存下的好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杨争仁给了她充裕的物质生活。她选择李远,也就离物欲横流的世界很远很远了。问题是,李远除了肉欲,还能给我那可怜的米丫什么东西呢?
四点半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太阳雨。我约了美容师傅做美容,顺便把米丫也叫上,她可以用我的卡。在我父母家附近的美容院,我包了一个季度的美容卡,至少可以供两个人使用两个月。我关心脸的次数比别的女人少多了,包月美容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眼袋也就不管不顾地丢人现眼了。严敏曾经多次警告我,我要是长此以往的话,肯定人将不人,国将不国。
玲玲留在我父母家里做作业。她话不多,可以说惜话如金。我们在闲聊的时候,她只和安德鲁斯亲近,不断抚摸小狗的长毛,一人一狗相对无言。我和她妈去美容,她放下随身背的书包,开始写作业,很用功。她们离开我家后,妈妈说这母女俩一个是炭一个是冰。做母亲的热情如火,热度高得叫人不放心。小玲玲嘛,过于冷漠、冷静,沉稳得像一个历尽沧桑、心如止水的老妇人。“这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唉!”母亲疼惜地感叹。
那家美容院是一位香港老板包的二奶开的,湖南妹子,很漂亮。原本我不信,去年过年时,与女老板十二岁的儿子聊天,他说他有一个爸爸两个妈妈,大妈在香港,生了两个姐姐。以后,每当看到香港佬戴着粗粗的金项链走进院子,我都绕道而行。
躺在精巧的美容院内,美容小姐仔细地查看我的毛孔,看我是中性、油性还是干性,如同一位雕塑师在打量粘土。她先用磨砂膏给我去掉死皮,再用按摩膏按摩,吸黑头、修眉毛、蒸脸,最后敷上一层粉红色的水蜜桃补湿软膜。我感觉到脸上干干的皮肤正在热烈地吸吮营养,想象着净脸后的光滑感觉。真希望罗能看到我保养后的这张脸,光洁、饱满,已经没有皱纹,像个刚刚剥开壳的熟鸡蛋。
我需要修饰打扮,这无可置疑。我从小就很自卑。我有一双细小的眼睛,可惜眯缝得不够彻底,完全达不到林忆莲眯起眼睛的性感程度。微塌的鼻梁和超小型的蒜头鼻型,外加一张厚唇,最要命的,是一对迷你型招风耳。还有一头没有剃过的胎发,稍不留意便会蓬头散发,只好用一根橡皮筋加以钳制。
“喂,倩倩,有病呀,是不是要去广州见那个男人?”米丫躺在我旁边的一张美容椅上唠叨不休。她要烫睫毛,程序比我复杂得多。美容小姐用一根比眼皮长度长两厘米的白色海绵棒粘在她的眼睫毛下方,然后,用棉签将眼睫毛一根根沾在海绵棒上,在这些屈指可数的眼睫毛上均匀地涂抹一层烫发剂之类的冲鼻子的药水。十五分钟后加上定型水,五分钟后,便大功告成。这使你每天神采奕奕,虽然有点卡通的味道,不过,最多也就维持三个月。
“我准备明天去看看他。老朋友嘛,那么诚心地待我。”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想散散心。”她央求我,我答应了她。
李远每个月都会怀念二十四日这一天吗?我敢打赌,李远再不会找米丫了,他觉得现在是摆脱被他玩腻了的米丫的好时机,何况是一个官司缠身、对自己又纠缠不休的女人。现在的关键在于米丫,我真希望她硬起心肠,挥剑斩乱麻,还一个真正的自己。
“嗨!徐倩!”相识一个月后,小乐就开始直呼我名,不像以往那样叫我“徐记者”。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长胖了,一共长了六斤。”这是小乐住院后主动联络我,给我打的第一个报喜电话。
我为他高兴。艾滋病人能够发胖的话,这简直就是奇迹。假如他继续这么胖下去,是不是能够幸免于难?
“你什么时候来看望我?”小乐长我三岁,但在我的面前,他有时倒像个孩子。
“过两天吧!”我答应小乐。说真的,我和小乐相处得很好,我有时竟然会忘记他是一个艾滋病人,是一个被采访对象。
第二天下午天气晴好,天空蓝得像法国兰蔻牌化妆水的颜色,令女人迷醉,十分适宜去远方探望一个老朋友。米丫穿了一件全黑迷你短裙,杏色无袖短衫。在我家的镜子前,她局促不安。“你有什么衣服,让我换一件。我必须穿得郑重一些,毕竟是见你的男友嘛!”
“又不是去见你的男人,打扮得那么花里胡哨干什么?”我揶揄道。
我揽镜自照,觉得一套裙装太过隆重,又嫌裤装过于随便。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将米丫的耐心全部磨光。最后,我坚持换上一件CK牌的白色短恤和一条深靛蓝色LEE牌牛仔裤,一双阿迪达斯牌短帮旅游鞋,和平素出门采访没有两样。我希望自然一些,让罗看见不加修饰的本色的我。
我手忙脚乱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揩了揩汗,问米丫,“怎么这么热啊?”
“紧张。”她说,在镜前打量着身上的迷你短裙。从后背看,她只有二十六岁。“你搞得我也很紧张啊!”米丫往身上喷了几下克莉斯汀·迪尔牌的毒药香水,浑身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
《你无法阻止》 二用纸巾的年代(6)
广九高速列车上的空调很冷,米丫冷得直抖,我替她点了一客热腾腾的木瓜银耳糖水,希望她暖和起来。米丫边吃边讲个不停,好像不说话就会即刻死去一样。她唠叨的都是李远的坏话,我实在不愿意听。我搞不懂米丫,既然那么不情愿,为什么还和李远纠缠不休?
一个小时零五分,高速列车到达广州东站。我对着早已等候在出口处的罗远远地招手。他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高兴得印堂红光发亮。米丫深深地嘘了口气:“我不会做你们的电灯泡吧?”
我们在广州老城区一家老字号粤菜馆吃粤菜,背景音乐是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菜馆墙上挤满了红黄蓝三色的纸菜牌,让人一目了然。小姐殷勤地递来当日例汤——生地煲龙骨。罗点的全是加了点辣椒的粤菜,我生性爱吃辣当然没有反对。米丫认为这样做菜肯定走样,她喜欢原汁原味的粤菜。
“倩倩说她认识了一个男人,没想到你们十二年前就相识。”米丫觉得岁月无常,人生更是不可捉摸。“十二年了,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呀?”
罗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微微一笑。“你相不相信,我和她之间,虽然认识十二年,却连手都没有拉过一次。”
我大笑起来。米丫是永远不会理解这一切的。我在头脑中回闪着我和罗十二年前的会见,往事就像刚刚曝光的底片,在我的眼前定格。
“你是在开玩笑吧?”米丫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菜碟里的红辣椒拣到一边。罗不是个细心的男人,我注意到了她的饮食习惯,立即点了个不辣的湛江鸡。
“真的。你以为所有的人都像你和李远一样,除了上床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了?噢,我在南都这么多年,像你们这样死缠烂打的一对,听说的还真不多!”我噼里啪啦地乱刺一顿。那时,我喜欢时不时伤害她,以为这样才能帮她翻身求解放。米丫既不生气也不辩驳,尴尬地笑笑。几口珠江啤酒下肚,我慢慢地说出米丫的故事。当故事讲完,罗拎着白瓷茶壶给我和米丫面前的茶杯一一续上水,说:“徐倩,我们刊物可以考虑帮助米丫,你看,需要我做些什么?”
罗不知道我仅仅因为同情米丫,已经被彻底地卷进一个莫名其妙的黑洞之中。玲玲检举继父强奸了她,但是玲玲的处女膜经检查发现没有破裂,公安方面由于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能报请检察机关拘捕杨争仁,已经成为一个悬案。更令人头疼的是,案子还没有结束,当事人和律师却在忙着偷腥。
吃完晚饭后,我们坐在一家名叫“奥克兰”的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街道上被暑热完全浸淫的行人。罗给我和米丫都点了一大杯卡布奇诺咖啡,自己则要了一壶南山咖啡。
整晚的话题,都是关于米丫和李远。米丫似乎完全信任罗,琐屑而唠叨地谈论着有关李远的一切。罗好脾气地听着,微微侧着头,不时附和一句两句。罗太不了解米丫了。她说是一套,做又是一套。遗忘症患者。
“罗大哥,你和李远都是男人,你能不能从男人的角度帮我分析一下,李远究竟想把我怎么样?”
“你真的要问答案?”罗习惯性地扯扯下巴上的胡须茬。
米丫从桌上拿起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巾来擦泪。“我当然想知道答案啦!”
“你最好不要问答案。”罗胜利地拔下一根胡须茬,像检查还有没有暗藏的阶级敌人那样用掌心摸摸下巴,寻找下一个目标,随时准备再揪出一根来。“听你们说了一晚上的李远,我估摸,李是那种专走女人路线、吃软饭的男人。我不相信李真正爱上了你,你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
我担心罗不了解情况开错了药方,笑着打断他的话:“我说,我们就不能换个频道?”
“你得帮帮她,她完全走火入魔了。”罗是热心肠的男人,也想扮一回救世军的角色,侧脸对着米丫说:“我希望你能和李远分手,这可能会很痛。但是,这是迟早的事。你得为自己和女儿而活。比如说,多花些时间和玲玲在一起,把每天对付李远的时间放在女儿身上。这个世界上,最后,只有你女儿和你相依为命。”
“这后面几句话我爱听,谢谢你,罗大哥。”
米丫既不想和李远“拜拜”,又想最终与女儿相依相伴,我想,这是一个哈姆雷特式的生存还是毁灭的两难问题。她与李远的奸情玲玲已经察觉了,她曾对我说过,要不是为了向杨争仁讨个公道,要不是她还没有成为法定的成年人,她早就向全世界宣布她不承认米丫是她生身母亲了!
深夜两点,咖啡厅打烊,罗已经给我们预订了一家三星级酒店的一间标准客房。他在前台预先付完账,送我们到客房安顿下来。他告辞的时候,米丫戳戳我的脊背:“这么晚了,干吗让罗大哥回去呀?不如这样吧,你们睡一床,我睡一张床。我马上就睡得着,保证不碍事。”米丫看了我一眼,仿佛想从我的脸上读出“同意”两字。我想,她对李远就是这样主动勾搭的吧?
“不用。不用。我得赶快走,今晚恐怕睡不了了。”罗推辞道,举起手中一个装满文稿的纸袋。“明天是编辑部二审,我必须将这些稿件改完。”我瞥了一眼厚厚的纸袋,很后悔自己来得不合时宜,打扰了罗的工作。
“倩,你别不懂事,罗大哥陪了我们一晚,哪里好意思让人家这么晚回去?”米丫一副善解人意的神情。她歪着头,像一个促狭的小鬼似的看着罗:“你该不是急着回家,家里金屋藏娇吧?”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走了。”罗将纸袋扔在书桌旁,拧亮了桌旁的落地灯。“徐倩,你开着灯能睡着吗?”
我点点头。我入睡很难,但是,睡着后,哪怕你在我身边跳桑巴舞,我一定会以为那是在梦中。
米丫吃了五片安眠药,十分钟后便沉沉睡去,她的鼾声在静夜里肆无忌惮。罗有意将他的身影罩住台灯光,埋首在一摞稿件中,光线顺着他的坐姿在墙上勾画出一副好看的剪影。只要他换一种舒服的姿势,没有被挡住的灯光立即射到我的床头,他发觉后便会扭转身躯,遮住灯光。我的目光在剪影中渐渐迷糊。这晚,我意识到,我开始被人关注,被一个成熟的男性关注。幸福感在我的心头飘来荡去,像参天树木上喧嚣不止的蝉一样。我在采访的时候总能接到罗打来的问候电话,力所能及地提出一些采访建议和思考,有些主意很不错,当然也有些馊主意。
《你无法阻止》 二用纸巾的年代(7)
四个小时后,我和米丫被罗叫醒。他一夜未眠,终于把稿件都改完。七点多,三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大眼袋去喝早茶。随后,我和米丫乘坐广九高速列车离开广州回南都。隔着车窗大玻璃,我向他摇摇手告别,催他及早返回宿舍小睡一觉。他一直不走,火车启动后,他还相伴着走了一段长路。看着他的身影在站台上消逝,我感到有些难过。我们刚刚开始了解,却又不得不离开。好在两地相隔并不遥远,都在珠三角地带共饮一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