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无树-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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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洋一中的“五七”农场坐落在城郊西北侧的凤凰山上。在开学的日子里,以排为单位,学生轮流到农场劳动半个月。
凤凰山,林木茂盛,尤其多产毛竹。它是云洋地区最高的山,以至于就成了这个城市的象征。城里街头贴的文化大革命战果捷报,造反派散发的革命传单,开头几乎无例外都有这么一句:凤凰山下红旗招展,洋里两岸凯歌阵阵。洋里河,是穿过这个城市的一条河流。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神州大地的所有的学校:小学、中学、大学都卷到了革命的狂飙之中,停课闹革命。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虽是从大学燃起来的,后来中学生更成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锋。中学里涌出了无数个红卫兵战斗队战斗兵团,威风凛凛的红卫兵小将,破四旧立四新,打倒走资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小学生臂带红小兵臂章,在家里停课闹革命,羡慕红卫兵哥哥姐姐们的叱咤风云。1968年,红卫兵小将们完成了革命的历史使命,在伟大领袖“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号召下,轰轰烈烈浩浩荡荡奔赴广阔天地;1969年,红小兵小将们结束在家“停课闹革命”而再进学校“复课闹革命”,三年停课的时间却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学龄。比如乔安思齐,从小学三年级学生一跃就成了中学生。
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中学的学制从文革前的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改为初中二年高中二年。开学的第一天,乔安领到了语文、数学、学工、学农四本初中课本。而初中课程计有语文、数学、学工、学农、学军五门。
到凤凰山校“五七”农场劳动半个月,当然是属于学农的内容,乔安和同学们一直都盼着轮到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到山上去住半个月,是一件很刺激的事。尤其是乔安,任何离开家的日子,于她都是天堂。
到达农场那两排砖瓦平房,已是日暮时分。在山路上跋涉了一天的孩子们吃过了简单的干粮,整顿好行李,又开始热闹起来。乔安拉起思齐:“思齐,我们到外面去看看好吗?”
天蒙蒙黑了。远山近壑一派苍茫轮廓。山风很凉。“思齐,你知道这山后面有一个道观吗?”“知道。蓬蓬他们都去过。人家说,在那儿许愿特别灵,文革前香火可旺了。现在里面没什么东西了,破四旧时把神像都砸了,门上还贴着封条呢。不过蓬蓬说,还有人偷偷去那儿烧香,他们去的时候,就看到过。”
“你说,咱们看到的老头,会不会就是观里面的老道呢?”
“不会吧,都贴了封条了,里面的道士早撵走了。你还想着那件事哪?”
乔安是想着那件事。爬山的时候,累得气都喘不过来,什么也顾不得想,可是这件事,在她心里放不下。那个老头的神情多么肯定啊。他说她小小年纪,已多经苦难,他说得多准。难道人生真是有安排好的命运吗?难道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芸芸众生。一恂哥说过,地球上有几十亿人。如果人生有命,是什么样的上帝能够有这么样的耐性,为每一个人安排好他一生的命运,甚至什么时候遇见什么,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情?如果人生无命,为什么老人们笃信命运,甚至像梅姨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有人能把人的遭遇算得那么准?
第三部分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么她是命定要遭遇这一切的吗?她还会遭遇什么?十八岁,她的命运会有怎样的转机?
“安安,我们回去吧。难道你不冷?”
“思齐,你多幸福啊!”乔安感叹。
“我幸福?我幸福什么?你不幸福吗?”
“你有多么好的家。你有多么好的爸爸妈妈哥哥。我多么希望有人能爱我,关心我,就像你的爸爸妈妈哥哥爱你关心你那样。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怕回家。”
“你的姑姑姑父对你不好吗?”
“对我不好,是对我不好!”乔安突然爆发了。这是她从来不说的话,但是现在,她觉得她非得说出来不可。
“每天早上我要起来生炉子,倒垃圾,刷痰盂,每天晚上我要回去帮助烧晚饭,每个星期天我要半夜起来去买菜,还要去挑煤球、洗衣服。这些我都不怕,萍萍秀琴她们一样要做很多家务事。只要有人爱我,我会笑着去做这些家务事。我怕的是我姑姑的脸色。她的脸总是那么阴沉,对我她从来不笑。她总是在挑我的错,我从来没有令她满意。她总是说,我做童养媳的时候怎样怎样。我觉得,她不希望我比她做童养媳的时候过得更好。她做童养媳的时候是旧社会,她为什么总忘不掉那个时候的事呢?她那么爱我的弟弟,为什么就这么讨厌我?难道我真的特别招人讨厌吗?
“我怕她。我多希望讨她的喜欢。去年春节,一个月前我就定了一个计划,每天做一些事情,把三间屋子和厨房,从屋顶到窗户到墙角到灶台到床底下,每一个地方都擦扫得干干净净,又拆洗了全部被褥还有蚊帐。被褥和蚊帐那么大,那么难洗,我在搓衣板上搓,把手上的皮都搓破了。春节前,家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希望她能高兴,能对我笑一笑,但是没有,她好像就没有看见,她的脸还是阴沉沉的。我不知道,要怎样,她才会喜欢我。”
“思齐,”乔安抓住思齐的手,“我害怕回家,我好害怕回家。每天放学走到家门口,我都要鼓一鼓勇气,才能敲门走进去。”
思齐一双大眼蓄满同情,“你的姑姑,她怎么会那样?那你为什么不去你爸爸那儿?做秘密工作就不能带孩子吗?你的爸爸,是搞原子弹的吗?”
“思齐,你不可以这样问我。”乔安满脸是泪,“你是我的好朋友啊。”
“安安,”思齐抓住乔安的手,失声道,“你怎么了?”
“对不起,思齐。”乔安抽回手,虚弱地说,“我们回去吧,真的很冷。”
凌晨四点多钟。静谧的深山里,一个两根柱子靠一面坡撑起的茅草棚里燃着红红的灶火。萍萍和小锤子坐在柴灶前,不断往灶口里送着木头。大铁锅上的木头锅盖被蒸汽掀得噗噗的。几个女生围着柴灶,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在说笑,山坡削成的棚壁上映出憧憧人影。乔安倚着柱子站着,体会着深山里的静夜。
很稀少的几颗星星,冷月如钩。宝石蓝色微弱的光线中,起伏的山峦温柔朦胧,像是在做着甜甜的梦。回头看那噼噼啪啪燃烧的孤独的灶火,灶火映出的女孩们脸和身的轮廓,也有一种安静的晕晕的梦的感觉。
乔安坐回女孩们的中间,心不在焉地听着她们热闹的说笑。
原是安排每天四个女生早起一点做早饭,但今天是第一天,新鲜感好奇感加上大家在一起的热闹让这些女孩子一夜没睡踏实,做早饭起了一个绝早,还呼啦啦来了近一半的女生。
“崔永红把程湘的眼睫毛给剪了,知道吗?”一直没太说话的小锤子直起腰,很神秘地说。
一阵惊呼。“为什么呀?”“怪不得程湘没有来呢!小锤子,你真沉得住气,现在才说。”
个子敦实的小锤子很有几分得意:“我早晨路过程湘住的那间棚屋,听到有人在里面大哭,就进去了。程湘扑在床上,哭得真伤心。”
“崔永红也太凶了。程湘父母都被抓进去了,她一个人被赶到那间小棚屋里,也够可怜了,怎么还去剪她的眼睫毛啊。”“程湘这种人该整。她的父母都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她还那么猖狂,对人不理不睬的。”“是啊。有人还看见她在照相馆披着白纱巾照相,妖里妖气的。就凭这件事,也够开她的批判会了。”“程湘到现在还摆着一副资产阶级小姐的架子,参加劳动不积极。她的父亲是地区的头号走资派,她更应该认真改造。”“那也不应该剪她的眼睫毛啊!怎么想出来的!”“嘻嘻,剪掉眼睫毛,程湘不知成个什么样子。”“崔永红就是能欺负人。”
乔安一言不发,她觉得脊梁直发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也许有人会突然揭发我父亲是右派。要是那样,我怎么活下去?”
乔安是二连一排的排长。为此她很抱怨十分欣赏她的胡老师。她的好胜心虽然愿意接受这份信任和荣誉,但是,内心深重的恐惧早已盖过了其他的一切。自从她知道了父亲真实的情况之后,恐惧就像一块大磨盘,重重地把她的心压住。幸而这些年并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但是,那种不安定的恐慌尤其折磨人。她觉得,不论是程湘,还是思齐,都比她强,她们的事都是明摆着的。而她不同。父亲的事是一颗暗藏的定时炸弹,哪天一爆炸,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第三部分她有一种奔赴刑场的感觉
坦白吗?她不能够!无论如何,她没有勇气接受程湘的那种处境。现在,她还是老师欣赏的好学生,同学拥戴的好干部。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卑劣。
她想起入团的情景:她并没有写入团申请书,不是不想,是不敢。但是,胡老师把一份入团志愿表格递到了她的手上。她愣住了。她手心冒汗全身冰凉。“不,不,我的条件不够。”她紧张得语无伦次。
姑姑姑父一起帮她填了表格。那天晚上她一夜无眠。深深的恐惧。深深的屈辱。想到明天要当着那么多人念出:养父某某某,养母某某某,她觉得血冻结在了血管里,她但愿自己马上就死去。但是她知道,她不得不这样做。她只能这样做。第二天清早去学校时,她有一种奔赴刑场的感觉。看到太阳她想:这一切都会过去吗?下午我还能好好地回来吗?
她是好好地回来了。但是她已死过了一次。走进小会议室时,她的脚步虚空,身子轻飘,她不知道她都念了些什么,她只是机械地动着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她听到了鼓掌声,她茫然的眼前出现了一双双善意的眼睛。她不禁泪流满面。
乔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女孩子们还在唧唧喳喳地议论。
崔永红和顾萍萍是二连一排四个班长中的两个女班长。崔永红的父亲是地区专员公署的一个中层政工干部,文革前一直病休在家。崔永红说,她的父亲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革命,《沙家浜》里面的那十八个伤病员,其中有一个就是她的父亲。她说,若不是走资派程铠打击压迫,她的父亲早就是副专员了。《沙家浜》是八个革命样板戏之一,全国男女老少早已耳熟能详。崔永红的父亲居然是十八个伤病员之一,同学们对她自然有了一种崇拜和敬畏。在文化大革命中两派实现革命大联合时,崔永红的父亲又作为根正苗红坚持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老干部代表成为地区革委会的副主任,从此崔永红在学校在学生中就有了一种特殊地位。
乔安很怕崔永红,崔永红是刀子嘴刀子心。妒忌心是她的一把刀子,出头冒尖的强烈欲望把这把刀子磨得分外锋利。学生中一部分奉承围绕崔永红,一部分对她敬而远之,但是没有人敢冒犯她。乔安原先不明白,崔永红何以如此恨程湘,从不放过一切打击她的机会。后来她明白了,崔永红是恨程湘的品貌出众,恨程湘如此落魄仍不肯向她臣服,仍有一份傲气与倔强。事实上,崔永红恨所有超出她的人,程湘不过是出头椽子。乔安明白,她同样是崔永红仇恨的对象,因为她居然能越过她而担任排长;因为老师对她的宠爱,同学们对她的接近;因为她令所有同学望尘莫及的学习成绩。崔永红的挖苦与讥讽她没少承受,而她更明白,程湘一旦被彻底打垮,她就将承受崔永红全部的火力。对此她一直忧心忡忡。
“哎呀,你们看,对面山上好像有灯光。”林秀琴一声惊呼,让正在忧思的乔安吓了一大跳。女孩子们挤成一堆,老远对面的山腰上,是有一点微弱的亮光闪了几下。
“会不会是躲在山里的国民党特务?”“也可能是特务接头呢!”“听别的班的男生说,他们在这附近的山上发现过罐头盒和手电筒。”“哎呀,这山上会不会有特务的秘密据点。”小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当真,越说越紧张,越说越害怕,越说越兴奋,都感到了一种毛骨悚然。乔安丢开了她那些恼人的念头,也感到了紧张害怕和兴奋,听到看到的那些故事的情节,一下子都涌入脑海中。
胸中涌现出神圣的责任感:“同学们,我们别光议论了,快去报告老师吧!这种情况应该马上报告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