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之旅 作者:张胜友-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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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的万人批斗大会上,彭罗陆杨被迫跪在台前,每个人后面站着三个怒眉冷眼的红
卫兵,或抓手,或揪头,或用枪顶着他们——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元勋的脊梁。
到茨坪,红卫兵直奔公安局。你们不是打电报去学院调查我们的成份、表现吗?
现在必须把一切黑材料给我们交出来!秘书科长不在局里,抡起斧头,一下把材料
柜、办公桌砸了,木屑纷飞,公文遍地,满室咣当,帽上的国徽蒙尘,腰间的手枪
无语……堂堂的无产阶级专政机关,竟第一次无力保卫自己。
火苗腾空,火势蔓延,火焰僻啪有声……
满山刷开了墨迹淋漓、触目惊心的大标语:“打倒刘邓陶!打倒袁孙段!”
刘少奇同志的一个女儿化名刘红,到了井冈山。她的安全绝对不成问题,来前,
省委组织部曾打来电话,要求保密和接待周到;来后,她和同行的六名中央首长子
女,一起被安排住在管理局三楼两个僻静的房间,伙食也是单独开的。然而,她只
住了两个晚上,就独自一人悄悄下山了……
井冈山管理局党委书记袁林同志、管理局局长孙景玉同志、管理局党委副书记
段奇逵同志等山上主要负责干部,整日里被赶羊一般,轮流赶到山上毛泽东同志的
各处旧居前请罪。因为旧居里均没悬挂毛主席的像,他们的罪名是“心中没有红太
阳”。
博物馆前,一群北京来的红卫兵揪斗袁林——
“长征时,你在哪个军团?”
“红三军团。”
“红三军团是谁领导的?”
“彭德怀。”
“你说说,你和彭德怀有什么黑关系?”
“没啥子黑关系,只有上下级工作关系。”
“不老实!五九年庐山会议后,党委会讨论修改博物馆讲解词时,你说:‘彭
德怀归彭德怀,红五军归红五军,’结果陈列方案基本未动。你要不是彭德怀的孝
子贤孙,你会这样卖力宣扬红五军?!”
“到今天,我还是这样认识:彭德怀有错误,不等于红五军就有错误……”
“什么,彭德怀犯错误?!他是野心家、阴谋家、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他是
犯罪,罄竹难书!罪恶滔天!”
几记耳光,一阵脚踢,打得袁林天族地转,眼冒金星,嘴角滴血,一趔趄,他
栽倒在地上。一个红卫兵揪住他的头发,要他挺直腰,跪好。
响起一串暴风雨般的口号声:“打倒彭德怀的孝子贤孙袁林!”“谁敢为彭德
怀翻案,我们就砸烂谁的狗头!”……
博物馆里,红卫兵们在第一展厅的八一起义部分,涂写了“朱德是大军阀”、
“贺龙是大土匪”、“陈毅是老机、老右”等字句,三展厅的一幅朱毛两支部队会
师、成立红四军的巨型油画上,在朱德的腿上打叉;在第四展厅红五军坚持井冈山
的斗争部分,张贴了“这是为大野心家、阴谋家彭德怀歌功颂德!”的标语;在五
大哨口的布景箱前,红卫兵们慷慨陈辞:“这在宣扬地形险要的唯条件论,没有宣
传毛主席的战略战术和人的因素第一。”在几排起装饰作用的松柏木雕图案上,红
卫兵们火眼金睛一看,发现十二根叶针组成一圈,无疑是国民党党徽,当即撬了下
来,并作为一起严重的“反革命事件”,追查谁是设计者和设计者的家庭成份……
大字报云涌而来。墙上贴不下了,往版面上贴,版面上也满了,就用一根根绳
子悬挂在各个展厅里,飘飘扬扬,犹如悼场白幡,曲曲折折,好似苏州园林。所有
的大字报都在声讨:博物馆没有突出毛主席,没有突出毛主席创建井冈山革命根据
地的巨大丰功伟绩,突出的却是一条又粗又黑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
红卫兵们一致采取“革命行动”——馆上朱德题书的“井冈山革命斗争博物馆”
的横匾被倒了过来,并覆之以“批判馆”三个斗大的字。
1967年1月8日,红卫兵们正式封闭了博物馆。
尽管红卫兵们“以蓝天作纸,以大海当墨,也写不尽毛主席创建井冈山革命根
据地的巨大丰功伟绩”,他们却还是创造出一条口号来概括这一丰功伟绩——
井冈山道路通天下,毛泽东思想照全球。
不久,它的每一个字,浇之以四五公斤的红漆,施之以一丈余见方的面积,赫
然矗立在井冈山的主峰之上……
五
整个8月是红卫兵的天下。
成千上万的红卫兵走出学校,涌上街头,掀起了全国范围的“破四旧”运动。
在北京,红卫兵“破四旧”的“战绩”有:
枪支268支,子弹11,056发,黄金103,131两,白银345,212两,现金55,45
9,919元,文物玉器613,618件。此外更改了数不清的旧街名、旧牌号……
枪支弹药也许可以算是某种战绩,但抄家来的黄金、现钞等物,无疑是借“革
命”的名义对人民财产的非法掠夺。
使红卫兵的形象在世界的眼里变得狰狞起来的,还有对人权、人格的粗暴躁购
——
吕月23日下午,三点半,燥热,憋闷。一队腰扎皮带的女红卫兵,高唱《造反
有理》歌,冲进了北京市文联、文化局大院。先闯入编辑部,把稿子、刊物撕碎;
又冲进文联会议室,一边嘴里嚷:“养尊处优”、“精神贵族”、“裴多菲俱乐部”,
一边手里的剪刀挨个把一张张皮沙发戳上些大窟窿……紧接着,她们从文联、文化
局两个门往外驱赶“牛鬼蛇神”,大院里,四十几个人站成一圈,在四十度的高温
下,老“牛”们一个个颈吊黑牌,弯腰九十度。二十几个女红卫兵则站在大圈外,
手挥皮带往老“牛”们的脊背上骤雨般地抽打,一下,五下,十下……身上随皮带
晃动、遮去了一切曲线的旧军装,灼热似两颗烧红了的煤核的眼睛,被仇恨扭曲的
脸部,阴沉,麻木,像被雷电击中的枯木,因为竭尽全力而又力不可支,引起的淋
淋喘气和眉梢处的阵阵悸动……一切青春的想力,混灭了!一切女性的特征,剥落
了!活脱脱变成一台以皮带绞肉的机器。
当打到二十几下时,也站在圈里的老舍,皮开肉绽了,鲜血淋漓了,两腿麦秸
秆一样在那里摇颤。他的眼镜早打飞了,他分不清站在圈外的是人,还是兽;分不
清脊背上流的是血还是汗;他更分不清自己是在热爱了一辈子、也写了一辈子的北
京城,还是在油锅滚滚、鬼影幢幢的炼狱……
下午四点半,老“牛”们被红卫兵押解到国子监街孔庙。那里已经堆满小山似
的京剧行头——刀枪剑朝,蟒袍罗衫。红卫兵们手持舞台用的木刀,勒令他们将这
堆行头一趟趟搬去院中间。行头点着火后,红卫兵又要他们在浓烟中跪成一圈,并
用木刀往他们的脑袋上砍去。突然,不知哪个红卫兵喊了一声:“这老东西流血了,
头破了,真他妈的太嫩!”被称为“老东西”的,正是老舍,鲜血从他的头顶上,
一串串沁出,顺着额头,顺着脸颊,又流进脖子里……
老舍没有去揩。过去,他用高度完美的语言,编织了那么多美好的愿望;今天,
他以一片凝固的鲜血,为这些愿望赶织了一块红色的尸布。
他死了,25日下午,发现他死于太平湖。有人看见,老舍从24日早晨起,就坐
在太平湖西岸边,直至下午,身子像是一尊雕塑,眼睛里溢出一股奇特、梦幻般的
光。也许先生是在和叠影于湖面上的屈原、田横五百壮士对话;也许先生的心,随
着《四世同堂》里被迫穿上白布红字坎肩的祁天佑,在古城蠕蠕游街,尔后,一直
跟着他走进了护城河……
1966年8月的这一场“破四旧”的“红色恐怖”,使远在太平洋彼岸的联合国也
震惊了!
24日这一天,几十万红卫兵在苏联驻华使馆附近示威,“打倒苏修厂“打倒勃
列日涅夫”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荡九霄,并将大使馆所在的“扬威路”改为
“反修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溃堤般的红卫兵冲进了教堂,在“中央文革”和公安机关的
支持下,驱逐了八名罗马修女……
联合国讲坛上,美国驻联合国首席代表惊惶万状地感叹:
“那种在红卫兵们超乎常情、难以理解的制造惊慌和恐惧的活动中发泄的憎恨
外国人的情绪,以及中国官方助长在世界范围内的革命和颠覆的政策和教条,已成
为当今世界最动乱。最扰乱人心的现象之一了。”
六
似乎这是旁枝野蔓的一节。
不。
要了解红卫兵吗?你还得了解站在红卫兵后面的那些有模有样的大人物。
要看红卫兵的悲剧吗?你不妨先看看那些大人物演出的一幕幕“喜剧”
红卫兵动机与效果的分裂,大人物动机与效果的一致,由此可见一斑——
在江西省革命委员会主任程世清的亲自主持下,由福州。长沙、南昌、洛阳等
地的军事院校的党史教员们搞出了井冈山博物馆新的陈列方案。
根据程世清的指示:“位置不能一个个去摆,不能平分秋色,历史得为现实服
务。”在新方案里,“井冈山革命斗争博物馆”更名为“毛主席创建井冈山革命根
据地纪念馆”;陈列的指导思想是“三突出”,即突出毛泽东思想,突出毛主席,
突出林副统帅;陈列的内容由过去的以历史为线索,改为以专题来组合:党的建设,
军队建设,根据地建设……贯穿其中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与党内的机会主义路线
的斗争。
对程世清此人的“魄力”,江西人民的印象是异常深刻的,深刻到如同刀尖戳
在心上的伤痕,至今难以抹去。这回,他又充分显示了他的“魄力”,要钱批钱,
要人给人,从北京、南昌等城市请来了几十个画家和美工人员,从浙江东阳调来了
一批曾为人民大会堂施工的雕刻工、石工、泥工,木工也是本省手艺最佳的,计一
百多人,于1968年元旦刚过,齐集井冈山。他要求:“忠不忠,看行动”,“劲往
忠字上使,汗往忠字上流”,一月施工,四月必须开展。
青铜般凝重的历史,轰然一声推倒在地,顷刻间,如一头瘦得只剩一身壳的、
跪伏的病牛,任人宰割——
八七会议的转折意义不提了;
南昌起义的巨大功勋抹煞了;
有关红五军的内容全部撤销了……
1929年1月红四军的一张关于向赣南闽西进军的布告上,落款处署有“军长朱德、
党代表毛泽东”。如何处理掉“军长朱德”这四个字,被列为几个重大疑难问题之
一,提交纪念馆领导小组会上商议。有人提出将这四个字折掉,然后翻拍成照片展
出,因过于露骨未被采纳;有人建议用香火烧去,只要动作徐缓、细致,烧出来的
小洞,颇像被虫子蛀出来的。此建议立即引起与会者的兴趣,有人补充,如果布告
的四沿再烧去一些,可以分散某些观众的过分好奇,造成一种整张布告未被保存好
的真实感……领导小组决定采用此种“技术处理”后,向程世清汇报,他当即表态:
“这样处理好!”
朱德同志的扁担。井冈山时期,为了粉碎敌人的经济封锁,身为军长的朱德,
也常常和红军战士们一起从宁冈挑粮上山。战士们见他军务繁忙,不要他挑粮,两
次拿走他的扁担,他就在第三根扁担上写上“朱德记”三个字,示意不准战士们再
拿走。这是一个建国后便写进了小学课本、镌刻在一代代孩子们心中的故事。然而,
这样一条扁担,也被进行了“技术处理”,作为实物,它被撤走了,在一幅油画里,
却成为另一个人手上的道具——黄洋界的那棵槲树下,挑粮在此小憩的毛委员、林
彪,与随行的军民们热汗洒云天,谈笑落寰宇。由此,“林彪偷走了朱老总的扁担”,
这又成了一个当今几乎全国老少皆知的笑谈。
油画《井冈会师》。远景是青葱的峰峦,欢腾的河水,盛开的杜鹃,悠悠的白
云。两支部队在拥抱,欢呼……近景是一面闪动阳光的红四军军旗下,走着一身蓝
布军装、风华正茂的毛泽东,稍后是眉清目秀、神情谦恭的林彪。据说,一次中央
军委常委在京西宾馆开碰头会,会前,江青送来几张这幅刚刚印制好的油画,说是
代表“中央文革”送的。老帅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看着,像看一幅华君武或是丁聪
的漫画,一个个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陈毅则突然站了起来,将画往地板上一掼,
“这算啥子井冈山会师(口伐)?分明是红卫兵会师嘛!”江青气得扭头就走。井冈
山群众中也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