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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我是一片云--琼瑶-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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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住口!我就不住口!”宛露是豁出去了,更加大叫大嚷起来:“你母亲是个神 经病!是个妖魔鬼怪!她根本不允许你有女朋友。她仇视你身边所有的女人!她要教育我 ,要我端庄贤淑,目不斜视……”她直问到孟太太脸上去。“你敢发誓你二十几年来没想 过男人吗?没看过男人吗?你是一脸的道貌岸然,一肚子的……” 

  “啪!”的一声,孟樵已对著宛露的脸挥去了一掌,这一掌清脆的击在她面颊上,用 力那么重,使她站立不住,差点摔倒,扶著沙发背,她站稳了。转过头来,她不信任的睁 大了眼睛,楞楞的看著孟樵,低低的说: 

  “你打我?你打我?”她再看看缩在沙发上的孟太太,然后,她转过身子,像一阵旋 风般冲出了大门,对著大街狂奔而去。孟樵呆立了两秒钟,才回过神来,他大叫著: 

  “宛露!宛露!宛露!” 

  他追出了大门,外面的雨已经加大了,雨雾里,他只看到宛露跳上了一辆计程车,车 子就绝尘而去。 

  宛露缩在车子里,浑身发著抖,像人鱼一样滴著水。她不想回家,在这一刻,她无法 回家,她心里像燃烧著一盆好热好热的大火,而周身却冷得像寒冰。她告诉了那司机一个 地址,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这个地址到底是什么地方。车停了,她机械化的付了钱,下 了车,站在雨地里,迷迷糊糊的四面张望著,然后,她看清楚了,自己正站在顾友岚的家 门口。她疯狂的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友岚自己,一看到宛露这副模样,他就呆了。一句话 也没问,他把她连扶带抱的弄进了客厅,大声的叫母亲,顾太太和顾仰山都奔了过来,他 们立刻用了一条大毛毯,把她紧紧的裹住。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面颊上,雨珠和著泪水 ,流了一脸,她浑身颤抖而摇摇欲坠。

  “顾伯母,”她牙齿打著战,却十分清醒的问:“你会为了我是个舞女的私生女,而 不要我做儿媳妇吗?” 

  “什么话!”顾太太又怜又惜又疼又爱的叫。“我们爱你,要你,宠你,从来不管你 的出身!” 

  “顾伯伯,你呢?”“你还要问吗?”顾仰山说:“我们全家等你长大,已经等了这 么多年了。”“那么,”她回头直视著友岚。“我已经考虑过了,随便那一天,你都可以 娶我!”她把双手交给友岚,郑重而严肃。“别以为我是一时冲动,也别以为我是神志不 清,我很清醒,很明白,友岚,我愿为你做一个最好最好的妻子!” 

  “宛露!”友岚激动的喊了一声,立刻把那滴著水的身子,紧紧的拥进了怀中。 

12 

  宛露病了一个星期。她的病只有一半是属于生理上的,自从淋雨之后,她就患上了严 重的感冒和气管炎,一直高烧不退。另一半,却完全是心理上的,她毫无生气而精神恹恹 。躺在床上,她不能去上班,就总是迷惘的望著窗子。雨季已经开始了,玻璃上从早到晚 的滑落著雨珠,那阶前檐下,更是淅沥不止。而院子里的芭蕉树,就真正的“早也潇潇, 晚也潇潇”起来。宛露躺在床上,就这样寥落的,萧索的,忧郁的听著雨声。 

  段太太始终伴著她,全心全意的照顾著她。至于她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段太太已陆续 从她嘴中,知道了一个大概。那晚,她和孟樵一起出去,却被顾友岚裹在毛毯中送回家来 ,又湿,又冷,又病,又弱。当夜,她在高烧中,只迷迷糊糊的对段太太说了一句话:“ 妈,他们母子都看不起我,因为我是个弃儿!” 

  段太太不用多问什么,也了解以宛露这样倔强任性的个性,一定和孟家起了绝大的冲 突。她后悔当初没有叮咛宛露一句,对于自己的身世最好不提。可是,再想想,养育了宛 露二十多年,秘密仍然有揭穿的一天,那么,这世界上岂有永久的秘密?如果等到婚后, 再让孟家发现这事实,那个刁钻的孟太太,一定更以为自己是受了欺骗,还不如这样快刀 斩乱麻,一了百了。想定了,她就安心的照顾著宛露,绝口不和她提孟樵。她自己也不再 提,就好像孟樵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就好像她从没有认识过一个孟樵。她却时常谈友 岚,谈顾伯伯顾伯母,谈童年时代顾家如何照顾她,每当顾太太来探望她时,她就会难得 的高兴起来,抓住顾太太的手,她常天真的问:“顾伯母,你会一直这样喜欢我吗?你会 一直疼我吗?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不疼我了?” 

  “傻孩子!”顾太太是慈祥,温柔,而易感动的。她会把宛露拥进怀中,爱怜的拍抚 著她的背脊。“你怎么说这种话呢?顾伯母不止爱你,疼你,还要照顾你一辈子!现在, 你不过叫我一声伯母,过几天,你就该改口叫我妈了!噢,宛露,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能有你这样一个儿媳妇!” 

  这时,宛露就会含著泪笑了。一看到她这种笑中带泪的情况,段太太就觉得又心痛又 怜惜。因为,她从宛露这种对“亲情”更胜过“爱情”的渴求里,深深体会到她在孟家所 受到的屈侮。孟太太,那是怎样一个女人呢?她竟把宛露所有的自信心,都扫得一干二净 了。 

  顾友岚每天下班后都来看宛露,有时带一束花来,有时带一篮水果。坐在她床边,他 会想尽各种笑话来说给她听,只为了搏她一笑。宛露躺在那儿,静静的看著他,静静的听 著他,当他说到好笑的地方,她也会微微一笑,可是,那笑容是那么怯怯的,可怜兮兮的 ,含泪又含愁的。于是,有一晚,友岚再也忍不住,他在她床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定定 的看著她,问:“宛露,你到底怎么了?明白告诉我吧!别把我当傻瓜,宛露,我并不像 你想像的那么单纯和天真,你之所以选择我,一定有某项特殊的原因。”把握住她那瘦骨 支离的手,轻轻的说:“那个孟樵,他伤了你的心了,对不对?” 

  宛露感到胸中有一股热浪,直冲到眼眶里,她迅速就把头转向了床里。但是,友岚不 容许她逃避,扳住她的头,他强迫她面对著自己,他稳定的看著她,温柔、诚恳,但却语 重心长的说:“宛露,我不希望自己是个代替品!但是,我要你,我也爱你,这份爱,可 能远超过你的想像。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占多少分量,却知道你并没有如疯如狂的爱 上我。宛露,爱情是一件很微妙的东西,我自己是否被爱,我心里有数。可是,宛露,即 使你不爱我,我一样也要你,因为,有一天,你会爱我,超过那个孟樵!最起码,我会避 免让你伤心!” 

  她闪动著睫毛,无言以答,却泪水盈眶。 

  “别哭!”他吻去她睫毛上的泪痕,哑声说:“我永远不会去追问你有关孟樵这一段 ,我相信,这已经是件过去式了。我只要告诉你,我明白你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会痛苦 ,为什么会流泪,为什么变得这么脆弱和忧郁……宛露!我要治好你!但是,答应我一件 事!” 

  她用询问的眼光望著他。 

  “多想想我,少想想孟樵!” 

  “哦!友岚!”她喊著,泪珠终于夺眶而出。她的手臂围了过来,圈住了他的脖子, 把他的头拉向了自己,她主动的献上了她的嘴唇。他热烈的、深情的、辗转的吻了她,抬 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湿润。 

  “嗨!”他故作欢快的,用手指头轻触著她的鼻梁。“从此,开心起来好吗?为了我 !如果你知道,只要你一皱眉,我会多么心痛,你就不忍心这么愁眉苦脸了。” 

  宛露笑了,虽然泪珠仍然在眼眶里闪烁,这笑却是发自内心深处的。重新挽紧了友岚 的脖子,她在他耳边低低的、感激的说:“友岚,你放心,我会做个好妻子!我会尽我的 全心来做你的好妻子,友岚,我永不负你!” 

  友岚的嘴唇从她面颊上轻轻滑过去,再度落在她的唇上,他的手臂温柔而细腻的拥抱 著她。好一会儿,他们就这样彼此拥抱著,彼此听著彼此的心跳,彼此听著阶前的雨声, 彼此听著芭蕉的萧萧瑟瑟。直到楼下的门铃声,惊动了他们,友岚放开了她,想站起身子 ,但是,宛露紧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别走!”“我不走!”他坐在她的床沿上,静静 的凝视著她。 

  楼下,似乎有一阵骚动,接著,兆培那粗鲁而不太友善的声音,就隐约的传了过来: 

  “她病了!她不能见客!都是你害她的,你还不能离她远一点吗?”宛露的心脏怦然 一跳,握在友岚手中的那只手就不自禁的微微痉挛了一下,友岚和她交换了一个注视,两 人心中似乎都有些明白。友岚低问: 

  “要我打发掉他吗?”宛露迟疑著,而楼下的声音骚动得更厉害了,中间夹杂著一个 似曾相识的、女性的哭泣声。于是,宛露那绷紧的神经,就立即松懈了许多,而另一种难 言的、矛盾的、怆恻之情,就涌进了心怀。来的人不是孟樵,而是那个“许伯母”!她侧 耳倾听,一面用征询的眼光望著友岚,友岚深思的凝视著她,微微的摇了摇头。“你还在 发烧,你能不激动吗?” 

  她沉思片刻,段太太已经上楼来了,敲了敲门,段太太的头伸进门来:“宛露,许伯 母坚持要见你,你的意思呢?” 

  宛露凝视著段太太,她发现母亲的眼角,溢著泪痕,而那眉峰,也是紧蹙著的。忽然 间,她觉得自己必须面对这问题,解决这问题了。忽然间,她了解这并不仅仅是长辈间的 争执,也是她不能逃避的切身问题。她想起那夜,她跪在段太太和段立森面前所说的话: 

  “你们是我唯一的父母,再也没有别人!” 

  是吗?为什么这位“许伯母”仍然牵动她心中的某根神经,使她隐隐作痛?她咬了咬 牙,从床上坐起身子,靠在枕头和床背上,她下决心的说: 

  “妈,你让她进来,我要见她!” 

  段太太略一迟疑,就转身去了。一会儿,段太太已陪著那位“许伯母”走进门来,许 伯母一看到半倚半躺在床上的宛露,就像发疯般扑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她就抱住了宛露 的身子,哭泣著叫:“宛露,你怎么了?你为什么生病?我给你请医生,我有钱了,我可 以让你住最好的房子……” 

  宛露轻轻推开了“许伯母”,微皱著眉说: 

  “许伯母,你不要拉拉扯扯。友岚,麻烦你搬张椅子给许伯母,我要和她谈谈。”友 岚搬了张椅子放在床前,许伯母怯怯的看了宛露一眼,似乎有些怕她,悄悄的拭去了眼角 的泪,她很温顺的,很无助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带著一股被动的、哀切的神情,她瞅著 宛露发怔。段太太看了她们一眼,就轻叹一声,很知趣的说:“友岚,我们到楼下去坐坐 ,让她们谈谈吧!” 

  “不!妈妈!”宛露清脆的叫。“你不要走开,友岚,你也别走开!妈,爸爸呢?” “在楼下和你哥哥下围棋。” 

  “我要爸爸和哥哥一起来,我们今天把话都谈清楚!”宛露坚定的说:“友岚!你去 请爸爸和哥哥上来!” 

  “宛露,”段太太狐疑的说:“你要做什么?你很清醒吗?你没发烧吗?”“我很好 ,妈。”宛露说:“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是必须做的。”友岚下楼去了。宛 露开始打量这位“许伯母”,这还是她第一次用心的、仔细的注视自己这位生身母亲。后 者的脸上泪痕未干,脂粉都被泪水弄模糊了,可是,那对秀丽的眼睛,那挺直的鼻梁,和 她那虽已发胖,却仍看得出昔日轮廓的脸庞,都向宛露提示了一件事实。年轻时代的她一 定不难看,而且,自己的长相和她依稀相似。她不会很老,推断年龄,也不过四十岁,但 她额前眼角,已布满皱纹,连那浓厚的脂粉,都无法遮盖了。风尘味和风霜味,都明显的 写在她的脸上。连她那身紧绷在身上的、红丝绒的洋装,都有股不伦不类的味道。宛露细 细的望著她,模糊的衡量著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她想起友岚的比喻,瑟尔绯丝!瑟尔绯 丝并没有错呵,只怪她的命运是瑟尔绯丝!一时间,她对这位“母亲”生出一种强烈的、 同情的、温柔的情绪。

  段立森和兆培进来了,友岚跟在后面。兆培一进门,脸色就很难看,对著那位“许伯 母”,他毫不留情的说: 

  “我们本来有个很幸福的家庭,你已经把它完全破坏了!难道你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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