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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727-一不留神-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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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可你怎么还进来了?”    
      “那不咱的人还没来吗?他们就要抄,咱不干,不干就进来呗。”京片子义愤填膺,似乎天下除了祥林嫂,就数他倒霉。    
      “不对吧?哥哥。”我特地压低声调。“要是光卖点盗版盘和带子,不至于给弄这儿来吧?”    
      “那——”京片子似乎有点难以开口。“那不是还有点毛片儿吗?”    
      “嘿嘿——”我终于乐了出来。    
      是啊!一个多月以来这还是我头一回乐。我以为自己变成史泰隆了呢。现在看来没什么事能让人失去笑的机能,虽然仅仅是嘿嘿两声。“人生得意须尽欢”是种情调,要是能做到“生平不幸也欢颜”的话,则是大彻大悟了,也就是常说的二百五。    
      至今我依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老天爷的眼算是长到天灵盖儿了。做坏事而逍遥自在,做好事而倒霉的人有的是,可我还真没想到能轮到自己。我又做了什么呢?


第一部分改行杀人了

    说真的,从小也没人告诉我,对错、是非、美丑、善恶到底是怎么分的?十几年学算是白上了。有一次坐火车,我遇到个道骨仙风的老教育工作者。无意中谈起现在孩子的品德江河日下,老人感慨万千。    
      “现在的孩子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关键在老师。”老人嗓门挺大,面颊泛红。“教不严,师之堕!如今的老师会教什么?他们自己都是半瓶子醋,瞎逛荡。就会在课堂上照着教学大纲念,对,他们还会乱收钱。教书育人,其实育人比教书更重要。首先要把孩子往正道上带,否则让一个坏蛋掌握更多知识,那不就是更大的坏蛋啦。所以首先是育人。以前的学校,上来就死背三字经、百家姓,只学四书五经、考八股是有点偏颇,但那却是做人最实实在在的规范。古文根基好的人,个人品质不会差到哪里去。现在的老师会说爱国,可怎么爱?他们自己也不见得知道。育人就是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老人意犹未尽,就看到我目瞪口呆的痴痴傻相儿,明白不过是对牛弹琴。老人哈哈一笑。“小伙子,看我烦吧?我这老东西就会胡说八道,天生爱教育人,爱当老师,老招人骂。其实说了半天全是狗屎一堆。”    
      我是牛,可还不是笨牛。四书五经肯定背不全,可老人的意思咱还是明白的。的确,上了这么多年学,可为人的标准还真不太清楚,一知半解、模模糊糊的东西太多。当然搞清了又怎么样,也没准让人多判几下。在小县城看守所里,我还碰上个大学生呢,眼镜有六百多度,他总分得出四六了吧。    
      “给你说个笑话,也是孩子闹的。”老人非常健谈。“我儿子买了一辆车,切诺基4×4的。买回来的第二天,就发现“4×4”的后面,让孩子用粉笔写了个等于16。我儿子气得骂了半天街,弄的我还下楼去教训他一顿。好不容易擦干净,第二天下楼,发现又写上了。嗨!前后写了四五天。你猜后来怎么着?”    
      老人说得绘声绘色,我听得兴趣盎然。“怎么样?”    
      “我儿子找不到人,就干脆把车开到修理厂,在4×4后面镶了个等于16。”    
      “您儿子够绝的?”我已经乐出声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在楼下守着吧?是我教他的,截流堵源嘛。不过现在的孩子太聪明!”    
      “还能怎么样?”听老人的意思,故事还在继续。    
      “镶好后,第二天早上再下楼,把我儿子都给气乐了。等于16的后面,又让粉笔打了个对勾儿。”    
      “哐当”一声,铁门被踹开,警察又顺手扔进一个倒霉蛋。那小子身材瘦小,几缕擀毡的头发支楞着。他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一会儿,然后弓着身子向前探了几步。他脸色蜡黄,小鼻子小眼挤成一堆儿。这小矬子顶多十八九岁,嘴上的茸毛刚长出来,瘦削的脸和突起的眼珠子,说明他肯定是个南蛮子。    
      “瞧你妈什么哪?偷地雷呀!”京片子的骂声引来一阵哄笑。    
      怎么跟自己刚进看守所时一个德行?我摇摇头,不禁暗自庆幸。好在这回老子明戏了,不然也得招人骂。    
      新犯人忙不迭地向京片子微笑致意。此刻他终于发现只有马桶附近还有空地方,只得向马桶挪去。    
      “小兔崽子,到爷这儿来。”    
      墙角深处传来的说话声非常低哑,声音阴森而干涩,一点水分都没有,像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像有人在耳边磨刀,我脊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向墙角望去,除了闪烁不定的一双眼睛游离于半空外,根本看不清那家伙长什么样。一对贼眼太人,深夜旷野,碰上这么双眼睛,人只有屎尿齐流的份儿了。    
      “操!这哥们儿没几天活头儿了。”京片子的声音极小。    
      “干什么的?”    
      “杀手。”    
      “真的?”我觉着脊梁沟直冒凉气。    
      “听说他身上背着四五条人命呢。”京片子的嘴撇到另一边了,小眼睛不住地往墙角瞟。    
    此时,新犯人已寻声走到墙角。    
      “看啥哪?”杀手是个东北人。    
      “找个地方坐。”新犯人低声下气,一看就不是干横事进来的。    
      “找地方得交钱,知道不?”    
      “嘿嘿嘿——”    
      “咋进来的?”    
      “我捡了个钱包,他们硬说我是偷的。”南蛮子手指着外面。“其实——”    
      “瞎掰,我好几十岁的人了咋就没捡过钱包?老让人家偷了,你别胡扯。”    
      “我——我,我不是运气好点嘛。您说钱包扔在地上谁能不捡?”    
      “运气好咋进这里头啦?我看你运气是挺好。”屋里居然没人笑。此刻墙角伸出只手,一把薅住新犯人的脖领子。“就坐这儿,背冲着爷坐。”    
      “谢谢您,谢谢您。”新犯人点头哈腰,千恩万谢。    
      “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让你享享福,大爷给你按摩按摩,你小子运气是挺好的。”死囚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从后面掐住新犯人的脖子。    
      我们都很奇怪地瞧着,不知这家伙要干什么。    
      “大哥,您?您——”新犯人的声儿有点颤。    
      “放心,我还能掐死你咋的?看看你这小兔崽子血脉流不流通。”死囚呵呵笑着,两只手还真的在新犯人脖子上揉来搓去。那两只手关节异常粗大,指甲足足半寸多长,缝儿里的泥也得有二两多。    
      “他干什么呢?”我偷偷问京片子。    
      “不知道。东北虎他妈的有邪的。”京片子大张着嘴,舌头搭在下唇上。    
      “是不是丫自己吹的?”    
      “不是。他到越南打过仗。听说挨过枪子儿哪!回来后当过饭馆老板,人家觉着饭馆不挣钱,改行杀人了。”    
      “专业?”    
      “那可不。”


第一部分羊角疯!

      此时死囚已在新犯人脖子上来回揉了一分多钟。突然他双手向前一推,新犯人便一头栽了出去。他翻滚几下便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脚乱蹬,浑身痉挛,好像有只耗子在身上乱窜,连后背都一抽一抽的。    
      “羊角疯!”有人喊起来。    
      “快找个东西让他咬住。”“掐人中。”    
      “还是叫警察吧,咱也透透风嘿。”    
      寂静的牢房顿时热闹起来,犯人们嘻嘻哈哈,你推我搡,有几个家伙起着哄地去拍门。    
      “甭理他!”杀手低吼一声。“一会儿就好。”    
      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帮家伙平时吆五喝六,可杀手哼一声,连屁都没人敢放,二十多双眼都呆愣愣的瞅着新犯人哆哆嗦嗦的流口水。    
      在牢房里,重罪犯是没人敢惹的。大部分人两三年就出去了,谁也犯不着惹那个邪。所谓敬鬼神而远之。“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指的是一般的鸟,普通的人。能在牢房里让人心虚的家伙,上辈子也不见得是什么好鸟。反正是活着干,死了算。耍个把小偷算什么?    
      此时新犯人已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可这小子还是站不稳,不得不手足并用地爬到门口,狗似的蜷在哪儿。    
      “爽不爽?比跑马还舒服呢吧?”墙角那阴冷干涩的笑声很难令人相信这是人的声音。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过几天他到阴曹报到,凭修行怎么也能混个鬼头,现在适应一下环境也没什么不好。    
      几年后我在外面碰上一个学医的朋友,无意中谈到此事,医生朋友告诉我。杀手是职业罪犯,肯定学过人体解剖,他掐住的是新犯人的主动脉,使他大脑供血不足后,又使新犯人剧烈运动,自然会出现痉挛失禁的现象。医生说来轻描淡写,而我却感到强烈的震撼。如果掌握了某种窍门儿,人也是可以玩儿的,而且玩儿人肯定比玩儿别的东西更有意思。    
      其实,我当时就该悟出这个道理。玩儿人当然有意思,欢乐留给别人,罪过留给自己嘛!所以我必须得进去受罪,一天天熬吧,好在只有一千多天,谁让我甘心让人家玩儿呢。    
      每一夜都是不眠的,反正白天可以撒开睡。最近我就怕夜晚,高窗外是不可测的黑暗,风,吹哨似的响个不停。牢房里阴湿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马桶、汗臭、酸脚巴丫子的混合味道。偶尔一两声叫唤都怪到极点。后半夜,月光从窗口射进来,那青灰色的光芒阴惨惨的,月光里摇弋的树影恐怖地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进牢房的人像京片子那么贫嘴的很少。大都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鼻子运气,很少开口。可别张嘴,一张嘴就是损到家了,有些骂法还是我头一次听到的。与这帮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还得一起生活两年多!越想越不是滋味,每念及此,我浑身都较劲。可刚闭上眼,依然是川北灰蒙蒙的天空,不久刘萍美丽的有些迷离的俏脸就在天空渐渐显现了。她时而欢快,时而冷漠,时而又疯狂得令人目眩,时而是欲笑还嗔的夺魂。我也不知自己是憎恨还是希冀,可她半睁着眼,迷人的嘴唇微微上翘的样子依然让我手足无措。突然她眼角中流出的渴望化成法庭上漠然的怒视。我的心在疼,彻骨的疼!肝胆像被人揪出来,在案板上剁。此时,泪水又不住涌下来。    
    依然是清冷的月光,昏暗的牢房,走廊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忽然我在漆黑的角落里发现两颗明亮闪烁着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杀手正嘿嘿冷笑呢。


第二部分打着滚儿地乐

    我的童年是在北方乡下度过的。那时天空非常蓝,岁月也如天上的白云般无暇、简洁。那时的孩子不像现在被刻意雕琢成几种固定模式,五六岁就知道搞对象,上小学就开始凑手儿玩麻将。我们小时候就知道和一群伙伴在旷野中、田垄边摸爬滚打,弹球摔跤。我们的皮肤是极其健康的黑亮色。冬天,手背上的皴一直能长到小臂,棕色的小爪子摸起来像鱼皮。夏天,我们的手又总因为受伤而弄得血肉模糊。那时的我已经知道傍晚蛐蛐欢快的歌唱叫虫鸣,秋天大雁北上时雄浑的低吟叫鸟语。    
      大人们白天上班,晚上夜战,没工夫管教我们。我们当然也不会因为大人的管教而离家出走。我一直认为小时候在农村的那些年是自己一生中最美妙的光阴。那时我们根本不用操什么心,整天地瞎玩儿疯跑,不饿不回家,不累也不用回家,回家大多是为了赶饭点儿。反正在我的印象里,那些年似乎就从来没觉得累过。    
      在北方广袤无垠的旷野里,四季都有动人的风景。我小时候最喜欢秋天,在秋天不仅可以大吃特吃,而且风光也分外的好看。漫地遍野的麦浪随风而动,天空格外的高、格外的蓝。从天而降的黄沙在金色麦浪上狂舞,欢蹦乱跳的麦穗似一串串吃饱了乱窜的小老鼠,放纵,毫无做作。黄昏时,晚霞橘红色的光彩中,鹅黄色的太阳似一面小圆镜子,示威似的在云间穿行。绚丽而巨大的光柱从云缝中射出来,不断地变换着天空的走向,直到晚霞被气得憋黑了脸,太阳却逃得无影无踪了。此时,一群小土包子们正泥猴似的往家里赶,一行行泥脚印为大地镶上了镜框。不久月亮悄悄溜出来了,它乏味而松弛的惨白面孔似乎随时都会裂开,没多一会儿,它又窝头似的在夜的蒸锅里聚集成灿烂的明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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