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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

张居正·水龙吟-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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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这回杨用成正是如此行事,因此也不用卑职饶舌。如果说这两项收入要上缴国库,做起手脚来还有所顾忌,那么第三项收入,就完完全全不受监控,成了他礼部的私房钱。”    
    说到这里,金学曾只觉口干舌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巴的嘴唇。王国光吩咐书办给他端了一杯凉茶,他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又接着讲道:    
    “这第三项,便是花捐。洪武皇帝建国之初,便建立了官妓制度,除了淡烟轻粉十六楼,还有大量的乐户。乐户每年须得纳税,称为花捐。花捐月收一次,也归礼部征收。洪武皇帝创立此制的本意是,用花捐的银子来解决每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花捐每年多则上万,少则七八千两银子。而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也正好三万两银子左右。两两相抵若有亏损,再由礼部咨文申请补额。从正德朝开始,每次会试之后,几乎没有一次礼部不申请补额,少则一千两千,多则三千五千。户部因想到士子功名不易考试事大,每次并未认真审核就批准照行。如此一来,便让礼部找到了一个玩猫腻的窍门。一方面,每年征收的花捐究竟是多少,从来没有人认真查验过;二来每次会试用银是一个明账。这其中到底是亏是盈,近百年来一直是本糊涂账。上次会试是隆庆五年,如今过了一年,礼部积存的花捐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可是,现在礼部堂官却放着这大一笔银子不用,反倒咨文户部申请五百两用银招待朝鲜礼官,这简直成了财主找叫花子讨银子,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现在,若是派人到礼部查账,查不出问题,就卸下卑职的脑袋!”    
    金学曾这长长一篇议论,意气风发洞察幽微,说得两位大臣心里头直声叫好。王国光一方面把个礼部恨得牙痒痒的,一方面又在盘算如何去把那笔花捐收缴过来以解燃眉之急。张居正压抑了多日的怒气这一下更被撩拨得火烧火燎,一门心思想着如何给王希烈一个下马威。正在这时,司务又进来禀报:    
    “首辅大人,部堂大人,杨用成的帖子已经写好,请问该如何发落?”    
    司务说着就把三张墨迹未干的揭帖递了上来。张居正接过往案几上一搁,吩咐道:    
    “去把杨用成带过来。金学曾,你暂到耳房回避。”    
    金学曾踅到耳房,与书办还没交言几句,便见杨用成随着司务蔫头耷脑走进值房。此时张居正一双犀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弄得这位泰山提举跪在那里头也不敢抬。


第四部分:黑寡妇勇斗金翅王 毕大爷败走秋魁府命官参赌为国分忧(1)

    “好你一个杨用成,人叫不走,鬼叫飞跑,自己犯了天条,还敢跑到户部来叫嚣赌狠。如此张狂,就少不了你的惩处!”张居正先给一顿杀威棒,接着又问,“五千两香税银的去向,可否在揭帖里交待明白?”    
    “大、大致明白。”杨用成汗如雨下。    
    “什么大致明白,哼!真是拈根灯草,说得轻巧。我告诉你,五千两银子的去向,一分一厘都得交待清楚。户部将委派专人复查,若查出你从中有贪墨行为,哪怕是一两银子,也一定严惩不贷。”    
    “是,是。”    
    杨用成唯唯诺诺,已是面色蜡黄如芒刺在背,额上滚下豆大汗珠,张居正鄙夷地盯着他,又道:    
    “你现在回去,不要离开京城,等候听参。”杨用成刚要从地上爬起来,张居正又把他喊住,问道,“你是何日来京的?”    
    “八月初三。”    
    “啊,已经来了四天。为何昨日才到太仓交付银两,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这,卑职会了会朋友。”    
    “这倒是实话,你会朋友去了,”张居正冷冷一笑,挖苦地说,“给朋友们送了什么礼物?”    
    “没、没、啊,不、不不,送了点土产。”    
    “什么土产,用泰山木鱼石打制的石敢当,是不是?”    
    杨用成心下一惊:怎么连这点小事首辅也知道?情知蒙骗不过,只得承认。张居正唬着脸,继续斥道:    
    “我看你杨用成,也真是累呀。从泰山到京城千里迢迢,你居然不辞辛苦将整整一车石敢当押运进京。听说礼部郎官以上,你一家送了一个,这人情算是做到了家。你现在老实交待,这批石敢当的钱是你自己出的吗?”    
    杨用成嗫嗫嚅嚅不敢置一词,这批石敢当本就是从那五千两香税银中开支的,他怎么敢说出来呢?幸好张居正只是点到为止,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看着杨用成踩棉花似的出了月门,一直没有作声的王国光开口说道:    
    “叔大,诚如金学曾所言,这个礼部肯定是一本烂账,若要严厉追查,肯定能挖出一窝贪官来。”    
    “是啊,”张居正答道,“自吕调阳入阁之后,这个王希烈在礼部闹得乌烟瘴气。仆近日推荐陆树德去礼部执掌,皇上还未批旨下来。”    
    “皇上能准旨吗?”    
    “应无问题吧。”张居正的口气也不敢肯定,“不过,你这里可先派人到礼部查账。”    
    “王希烈在位肯定会阻挠。”    
    “就去礼部查账一事,仆今日就去请旨。”    
    “有了圣旨,就不怕王希烈捣蛋了。”    
    张居正稍一思索,又说:“汝观,户部派到礼部查账的人,我看就让金学曾来承担,你意下如何?”    
    “这是个搅屎棍,”王国光善意地嘲笑了一句,接着说道,“不过,他倒是合适人选。”    
    两人商量既定,便又把金学曾从耳房喊了出来。王国光把派他去礼部查账的事说了,金学曾不假思索就应承了下来。说道:“请部堂大人允许卑职从度支司选派几个精通账路子的书算誊录吏员一同前往,礼部这个马蜂窝,卑职捅定了。”    
    王国光点头承应,又关照道:“记住,你此番前去,是替朝廷查账的,不是去帮什么人泄私愤。看首辅还有什么吩咐?”    
    “我送你八个字,秉公办事,不徇私情。”接了王国光的话,张居正说道,“只要你按这八个字去做,设若遇到什么障碍,本辅与部堂都会为你撑腰。”    
    “多谢首辅与部堂栽培。卑职去了礼部,一定锱铢必较,把这趟差事办好。”    
    金学曾说着磨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前往礼部。瞧他这神态,张居正又道:“看来你是个肯干事的人,有这一点就很好。年轻人少一点风花雪月清流习气,多一点忧患意识务实精神,朝廷的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金学曾从首辅的话中隐约听出期许,心中不禁一热,旋即就从袖筒里扯出一张银票来,走上前双手递给王国光,说道:    
    “部堂大人,方才首辅教诲,卑职铭记在心。这是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卑职把它捐给太仓,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王国光接过一看,是京城最大银铺宝祥号开出的见票即兑的巨额银票,不免大吃一惊,说道:    
    “看不出来,你小子这么有钱?”    
    “卑职其实是穷光蛋。”    
    “那这一万两银票怎么来的?”    
    “赌来的。”    
    “赌来的?”王国光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仿佛不认识金学曾似的,把他周身仔细打量一遍,又问道,“你赌什么?”    
    “蟋蟀。”    
    “啊,你去了促织街?”    
    “是的。昨夜里卑职进了秋魁府,与称霸京城的促织王毕愣子一局定输赢,赢回了这张一万两的银票。”


第四部分:黑寡妇勇斗金翅王 毕大爷败走秋魁府命官参赌为国分忧(2)

    王国光虽不玩促织,但知道毕愣子的名声如雷贯耳,不免又惊问道:    
    “你能赢过他?”    
    金学曾一副不屑的神气,回道:“毕愣子不过尔尔,赢他又有何难?”    
    “我看你小子就有吹大牛的毛病。”王国光怎么都不相信这个其貌不扬的九品观政有如此能耐。便又训斥道,“你说实话,这张银票从何而来?”    
    “王部堂不必光火,这张银票的确是金学曾从毕愣子手上赢回来的。”一直专注听着谈话的张居正,这时笑吟吟地插话了,“不过,你金学曾还是说了假话。”    
    金学曾愕然回答:“回首辅大人,卑职从未说过假话。”    
    “你方才对部堂大人说你是一个穷光蛋,这就是一句假话。”    
    “卑职真的很穷,在京城里赁屋居住,行囊里大概还有三五两银子。“    
    “果真如此吗?那你昨晚上三千两银票的赌资从何而来?”    
    张居正这么一问,金学曾心下一格登,暗想:方才首辅追查杨用成拉了一车泰山石敢当来京城送礼,如今又查问卑职的三千两银子,怎么这些刚刚发生的细微末节之事他都知道?常听人说京城东厂特务横行,大小臣工所作所为尽在控制之中,看来此言不虚。亦可证明这位新任首辅事必躬亲作风凌厉。好在金学曾并未做什么亏心事,所以神情泰然,恭敬答道:    
    “回首辅大人,卑职的那三千两银票是假的?”    
    “假的?”    
    “是的,”金学曾说着,又从袖筒里摸出一张银票来递给张居正,说,“请首辅过目。”    
    张居正拿起两张银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未看出破绽来,他又递给王国光,王部堂看了也分不出真假。    
    金学曾瞅着两位大人,不无得意地说:“就这么看,一般外人很难看出破绽,这是加厚楮皮纸,须得剥开,中间藏有密押。兑银之时,朝奉就会发现。只要不兑银,拿到外面便可诳人。”    
    “这张假银票也是你制做的?”王国光问。    
    “非也,”金学曾神秘地摇摇头,答道,“如今京城里头,作伪高手大有人在,先是制假古董,什么夏鼎商彝,秦戈汉镜,弄出来几可乱真。然后寻那些附庸风雅的冤大头卖出去,赚大把的银子。发展到后来,这些人什么赝品都作,上至诰命券书印信关防,下至婚书契约凡有用之凭据,几乎无一不具。卑职的这张假银票,就是花一吊钱请他们制做的。”    
    金学曾所言,两位大臣闻所未闻,王国光叹道:“没想到世道如此之乱。”    
    金学曾昨日去秋魁府参赌,本是东厂“刮刀脸”侦查出他的真实身份后告知游七,游七再回家告诉张居正的。张居正出于好奇,趁来户部会揖,便想找来这个金学曾一问。如今此事既已挑明,张居正便想刨根问底探个明白,于是又问:    
    “你弄了一张假银票,设若输了,毕愣子兑不出银子,你岂能活命?”    
    “卑职参赌之前,已连去秋魁府看了几场,把毕愣子的那只金翅大将军琢磨透了,料定卑职饲养的黑寡妇必胜无疑。”    
    “你如何深谙此道?”    
    “卑职是浙江人,自南宋贾似道好玩促织形成风气,整个浙江便代有高手。卑职识养促织实乃家传。”    
    “官员参赌理当治罪,这一点你难道不懂?”    
    “卑职知道。但卑职此举,实不得已而为之。”    
    “此话怎讲,难道还有人逼着你?”    
    “不是有人逼我,是卑职看到国库耗竭,想通过此举,为户部解决危艰略献芹心。”    
    “一万两银子又能解决什么大问题?”王国光叹道。    
    “目下财政形势,依卑职来看仍十分严峻。各省夏课尚未解银入京,而九边近六十万将士衣甲换季,江淮几处治理工程,广西四川等地剿匪都得花大把大把的银子。纵是夏课全部足额征收,也是入不敷出。所以,卑职冒昧推断,下月京职官员月俸,恐怕仍得以胡椒苏木折给。鉴于童立本事件的发生,虽有人寻衅闹事,但亦说明折俸施行尚有可完善之处。所以,卑职斗胆再给两位大人建议,下月折俸,可否令在京各衙门认真核查,对本署官员确有困难者,月俸仍给银钞。卑职弄来这一万两银子,或许于此可派上用场。”    
    金学曾一早上来到部衙求见王国光,原就为了提出以上建议。这虽是一件小事却也关乎全局,难为金学曾如此有心并依靠一己之力筹谋在先。两位大臣听了很受感动,张居正问王国光:    
    “王大人,金学曾建议如何?”    
    王国光答:“此情之下,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张居正坐得久了,这时想起身松松筋骨,他缓缓踱步到金学曾跟前,指着他官袍上的大豁口说:    
    “你现在赶快回家,把这身衣服换换。”


第四部分:黑寡妇勇斗金翅王 毕大爷败走秋魁府卜玄机近侍先探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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