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6-故宫过客-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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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狮的位置其实规范了百官的活动范围,两座铜狮之间的三道台阶,只有随驾伞盖,仪仗才可行走,百官奏事,必须依次从铜狮外围绕过,沿东西两端侧阶而上。
公元1457年,明景泰八年,正月十七,一个格外寒冷的日子。刚刚从元宵,花灯的暖意包融中挣扎出来的大臣们,立在午门下的瑟瑟寒风里,等待早朝。
寒风渗入骨缝,一刀一刀切割着兵部尚书于谦的心情。身患重病的景泰皇帝已经许久没有临朝了,而皇帝惟一的儿子已经去世,一旦驾崩,帝国面临无君的困境。大臣们忧心如焚,只能通过太监向皇帝问安,并上疏恳请皇帝早日定立太子人选。病中的皇帝答复:“正月十七,朕当早朝。”
寒风从北方燕山山口呼啸而来,掠过庞大的紫禁城,在午门上空盘旋片刻,忽地直扑下来。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人声鼓噪,是幻听吗?
仿佛一声炸雷,午门忽然钟鼓齐鸣。于谦和群臣有些莫明:只有在大朝会的时候,午门的钟鼓才会敲响,而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上朝日啊?
依照往日路线,群臣走过金水河上的玉带拱桥。日光熹微,朦胧间大臣们看到奉天门(太和门)御座上,已经坐了一人。
《故宫过客》 第十个小兽叫行什《故宫过客》 御门听政的礼仪
御门听政的礼仪,从来都是大臣早到,恭候皇帝大驾的,哪有皇帝先到等候臣子的呢?
此刻,一个更加骇人的声音陡然响起:“太上皇复位了!快去恭贺!”
走在前面的于谦等大臣,定睛望去:端坐龙椅的,果然不是景泰皇帝,而是他的哥哥,太上皇朱祁镇。
朱祁镇在失去皇位8年后,重登宝座,史称“夺门之变”。
朱祁镇当了两次皇帝,于是有了两个年号“正统”“天顺”,记起来太罗嗦,人们更容易记住他的庙号——明英宗。
明英宗是宣德皇帝婚后10年才生出的第一个儿子,两个月大就册立为太子,7周岁就做了皇帝,幸福来得实在太早,太容易。
英宗登极时,距明朝开国已有70年,虽然朱棣花钱大手大脚,但经过仁宗,宣宗两代耕耘,为小皇帝打下了厚实的家底,使他有机遇干了祖父,父亲都没干成的一件大事——重修紫禁城三大殿,并正式下诏定都北京。曾祖朱棣的心愿,拖了20几年,竟被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这是公元1441年,朱祁镇登极第6年。
紫禁城三大殿竣工后的庆典盛宴上,少年天子环顾四座,低声说:“王先生为什么没来?”
“王先生”名叫王振,是宫中司礼太监。据《罪惟录》载:王振“始由儒士为教官,九年无功,当谪戍。诏有子者许净身入内,振遂自宫以进,授宫人书,宫人呼王先生。”王振在世俗社会当老师很失败,没想到净身入宫,反倒成了呼风唤雨的人物。
皆因朱祁镇自小在王振身边长大。太子恐怕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孩子,而王振给了他成长中最渴望的温情。许多年后,朱祁镇回忆往昔,写道:“朕自在春宫,至登大位,几二十年。尔夙夜在侧,寝食弗违,保护赞辅,克尽乃心,正言忠告,裨益实多。”深情厚意,溢于纸面。
“王先生为什么没来?”
在少年天子最荣光的时刻,这个最可亲近的人怎么能不在?
王先生的确不能来。朱元璋开国,即严令宦官不许习字,不许干政,违者斩。尽管后来这项制度日渐松动,但有一条是千古铁律:太监不能进入前朝,与文武百官同殿称臣,更别说推杯换盏了。
朱祁镇自然明白礼仪,但实在不忍让王先生受了怠慢。宴会正酣,皇帝派人探视,只见王振正在发小脾气:“周公辅成王,我独不可一坐乎?”
使臣回报,正是春风得意的少年天子心疼不已,一道口谕,千年铁律成了废纸。王先生得以入席,文武百官纷纷起立敬酒,惟恐落后。
王振一时权倾朝野。有一次,他看到工部侍郎王佑英俊无须,问道:“王侍郎何以无须?”王佑回答:“老爷所无,儿安敢有?”一班大臣,竟纷纷自我阉割了事。
或许王先生的确疼爱小皇帝胜过亲子,但蒙受圣恩的王先生的表现,充其量只是一个克尽职守的幼儿园老师,诺大一个帝国交到他手里,结果可想而知。
公元1449年,蒙古也先犯边,王振怂恿少年天子御驾亲征,以建功立业。一路上外行领导内行,瞎指挥一通,断送了50万帝国精锐部队,自己丧命不说,还搭上了朱祁镇,做了蒙古人的俘虏,史称“土木堡之变”。
据说,朱祁镇被蒙古骑兵包围之时,身披金色铠甲,席地而坐,气宇轩昂,显示了大国君主应有的风度。骑兵们没敢杀他,报告上级,也先这才知道,自己捡了个大宝贝,连忙以君臣之礼相见,一边拱手一边盘算这一票可能抵得上半个中国。
《故宫过客》 第十个小兽叫行什《故宫过客》 前锋直抵北京
五
也先继续进军,前锋直抵北京。朱祁镇惟一的弟弟,郕王朱祁钰于敌军压境之时,坐到了奉天门龙椅上。
朱祁钰没想到,自己第一天御门,朝班就出现了千古未有的场面。
起初还秩序井然。大臣们依次奏事,奏章所指皆为王振。王振已死但是“其倾危宗社,请下令灭王振家族,来谢天下人心。如果不下令,我等群臣宁死不退。”
当然准奏。对群臣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一无所知的朱祁钰,下令宦官马顺去抄没王振家产。
大臣一起摇头,哭喊道:“马顺是王振党徒,怎么能派他去呢?”
这时,大臣们情绪激动,班列混乱。朱祁钰感觉有失体统,让太监金英下去传话:朝臣解散回家,等情绪平复再来议事。
结果金英险些遭来一顿拳脚,多亏身手敏捷,逃回奉天门龙椅一侧。
王振的党羽马顺余威尚存,大声呵斥群臣,他显然没有预见到片刻之后自己支离破碎的死亡。
平日里孱弱胆怯的大臣们忽然出手了,先是拳打脚踢,继以手撕牙咬,马顺暴死于朝堂。大臣们杀机难消,咆哮着索要王振的另外两个死党。两人被揪出后,也被殴击而亡。
大明立国80余年,御门听政第一次出现如此血腥场面。
帝国最富才学,堪称礼仪楷模的一班知识分子,在至高无上的紫禁城里,集体连杀三人!
王振昔日泼溅在群臣身上的污秽,可见一斑。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只顾喷泻怒火,完全忘记了龙椅上还坐着一个魂飞魄散的朱祁钰。
这个21岁的年轻人此刻只是临时监国,并没有转正。见此情形,急急起身,只想尽快回到自己温暖的小王府。这时,有一个人穿过朝班,冲到奉天门下,伸出双臂拉住了欲开小差的代理皇帝。
是兵部侍郎于谦。
于谦说:“殿下不要离开,王振罪恶深重,不借此事不能宣泄众人的愤怒。况且群臣为社稷着想,并无恶意。”朱祁钰这才安定下来,将于谦的话向大臣们转述一番,群情平复。
这时于谦才发现,情急之下自己的袖袍都撕裂了。
尽管第一次坐上龙椅的经历险象环生,但朱祁钰很快就适应了,一旦适应了,谁还愿意下来呢?及至于谦指挥老弱残兵打退了蒙古铁骑,也先将失去人质意义的朱祁镇送归大明,这位莽撞而倒霉的年轻人发现,紫禁城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
朱祁镇头上顶着太上皇的高帽,带着一干后妃,黯淡无光地住进了南宫。
南宫位于故宫东南的南池子大街,当时命名为重华宫,这是把明英宗比喻为禅位的舜帝。反正皇位已经让出来了,多给几顶高帽又何妨?南宫在清军入关后,被多尔衮改建为摄政王府。康熙33年又改为玛哈噶喇庙,乾隆年间易名普度寺,并亲题匾额“觉海慈航”。寺中还有一幅著名的楹联“普济众生蒙佛荫,渡连圣城沐神恩”。这已经是300多年后的事情了。
朱祁镇丝毫没有感受到300年后的“佛荫”“慈航”。住进南宫的他只觉得苦海无边,何处是岸?
朱祁镇事实上是被弟弟幽禁起来了。南宫的大门永远是紧闭的,日常饮食衣物都是由一个小窗户递送进去,为防止南宫与外界联络,纸笔供应极少。有个太监打小报告,说南宫树木太多,恐怕有人会攀树过墙与英宗联系,景泰皇帝于是命人将大树砍伐干净。到后来竟然连饭食都不管饱,害得英宗的钱皇后不得不作些女红出售换点零用。
这个时候,朱祁镇甚至都有些怀念作俘虏的日子,那时蒙古人对他依然以君礼相待,每两天进羊一只,七天进牛一只,逢五,七,十日作筵席,北方天气寒冷,也先甚至令妻子献出“铁脚皮”,给英宗取暖。也先曾教训明朝使臣说:“大明皇帝与我是大仇,自领军马与我厮杀,天的气候,落在我手。众人劝我杀他,我再三不肯。他是一朝人主,我特着知院伯颜铁木儿,使早晚恭敬,不敢怠慢,你们捉住我时,留得到今日吗?”
朱祁镇虽然两次作了囚徒,但毕竟幸运。蒙古人没有杀他,弟弟也没有杀他。朱家先祖从不把杀人当回事,但传了几代之后,书读得多了,就变得有些手软。
朱祁镇在南宫幽居七年,复位无望又无事可作,于是一口气生了十几个孩子。
而弟弟朱祁钰,却得了龙椅,丢了精血。惟一的儿子册封太子不久即夭折,自己也不争气,一病不起。
于是,英宗在一班大臣宦官的蜂拥下,夺门成功。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故宫过客》 第十个小兽叫行什《故宫过客》 那个寒冷的早晨
六
于谦在明英宗夺门的那个寒冷的早晨,第一个被从朝班中揪了出来。
明英宗本不想杀害这个忠良能臣,“土木堡之变”后,若不是于谦力挽狂澜,天下姓不姓朱都成问题。
然而,于谦必须死。参与夺门之变的大臣徐有贞说:“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作为景泰皇帝最倚重的大臣,于谦几乎成了景泰政治的象征,如今龙椅易人,不杀于谦,英宗复位难以稳固。
同于谦一起被拿下的还有王文,陈循等景泰重臣,愤怒的王文在朝堂上大声申辩,于谦淡然一笑;说:“争辩能得以生还吗?他不会考虑你所作的事情,只是想除掉我们而已。”
于谦被斩于市,籍没家产。抄家时发现其家徒四壁,只有正门紧锁,打开一看,是景泰皇帝赏赐的蟒衣和宝剑,这是于谦惟一像样的财产。
今天很多人都记得于谦写的一首咏石灰的诗: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其实于谦还有另一首诗更能表明他的真实感受:
逢人只说还家好,垂老方知济世难。
恋恋西湖旧风月,六桥三塔梦中看。
怀乡归隐之情,溢于言表。以于谦的智慧,身处朱家兄弟皇位争夺的凶险情势,想全身而退,竟不可能。为人臣子,步入紫禁城,即是一条不归路。
一个月后,被废为郕戾王的景泰皇帝死了,死因《明实录》没有记载。明代野史《病逸漫记》说“景泰帝之崩,为宦者蒋安以帛勒死。”
兄弟相残的皇位之争,划上句号。
参与夺门之变,拥立英宗复位的几个大臣宦官,后来都被英宗找了借口,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那个一句话参死于谦的徐有贞,被充军到云南,英宗死后才准许回到家乡。
忠臣佞臣,都不好当。
不过平心而论,经历了一系列巨变的朱祁镇,毕竟不再是那个意气飞扬的莽撞少年,对于命运,总归学会了敬畏,作了几件有人性的事情。
其中一件,是废除了自朱元璋以来的嫔妃宫人殉葬制度。在南宫七年清风苦雨的日子,是那些不离不弃的女人们给了他最需要的温暖。
另一件是释放建庶人。
建庶人是建文帝次子朱文圭,论辈分算是朱祁镇的叔叔。当年朱棣攻入南京,建文帝及其长子不知所终,这个朱文圭就被朱棣幽禁起来,称为“建庶人”,那一年,他只有两岁。半个世纪过去了,明英宗对这位不见天日的远房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