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29-扫起落叶好过冬-第5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来的现代建筑、手工艺设计和工业设计的中坚力量。
几年以后,在格鲁皮乌斯对弗利德的评价中写道,
“从1919年6月到1923年9月,迪克小姐在包豪斯学习,她以其罕见的、非凡的艺术天赋,表现杰出。她的作品始终是引人瞩目的。她的天赋中多方面的特质,结合难以置信的能量,使她成为最好的学生之一。还在第一年,她就已经开始担任教师,指导新生。作为包豪斯的创办人和前院长,我以极大的兴趣在注视迪克小姐成功的过程。”
弗利德在包豪斯如鱼得水。在魏玛,包豪斯的老师和学生组成像艺术村的小社群,住在一起。这是艺术家
哪怕在奥斯威辛,绘画依然是美丽的
们非常经典的生活方式。弗利德酷爱音乐和戏剧。包豪斯有着整套整套的艺术节活动。弗利德积极参与设计海报和演出。但她还是把主要的精力扎进学习和创作。她喜欢这里的新型课程,它们支撑着她内心的演进,也支撑着实践和艺术之间的连接。她充分利用学校的条件,甚至学习使用印刷机、金属加工机械,以及能够控制的快速编织机等等。她和同学安妮一起制作的书籍装订机,作为学校的成就,还被记载在今天的《包豪斯历史》中。
包豪斯是如此令人耳目一新。对许多学生来说,包豪斯风格又会成为一种负担。就是伊腾的教学,也会成为一种难以超越的影响。后来的人评价说,弗利德大概是很罕见的,能够消化了包豪斯,又真正从包豪斯“走出去”,重新认识自己、确立自己艺术个性的“包豪斯人”。
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年轻的弗利德,也以痛苦的方式,完成了从女孩向女人的转变。
故事的起端,还是在去包豪斯之前。刚满二十岁、才华横溢的漂亮女孩弗利德,有着几个追求者。今天人们还找到一些歌曲,是爱上了弗利德的青年音乐家特地为她而创作的,其中一首题为“我一半的生命”。可是,他们都没能得到回应。弗利德的初恋非常单纯。她只是和一个学建筑的大学生,双双堕入爱河。那就是一年之后和她一起去包豪斯的弗朗兹·辛格(Flanz
Singer)。
他们一起在包豪斯度过了两年愉快的学习生活,一起在课余参与戏剧活动。当时在魏玛,有一些当地艺术家也参与包豪斯的种种活动,他们组成团体,称为“包豪斯之友”。1921年,弗利德和辛格又一起参与组织了一场歌剧,弗利德还为演出设计了海报。一个名叫艾咪的女歌手在歌剧中担任演唱,她改变了弗利德的一生。
一夜激情演出,弗利德的恋人弗朗兹,爱上女歌
手。不久之后他们就结婚了。弗利德给老朋友安妮的信中说:“关键是要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被无尽头的、绝对的孤独所压倒。愿上帝帮助我度过这段人生。”
此后在人们的印象中,弗利德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个风趣、富于热情、不停地冒出新想法的女孩。可是,在这样的外表之下,躲藏着另一个弗利德:她变得过度敏感、忧郁、孤独。她在包豪斯的后期作品,风格明显出现变化。她当时的一组作品《黑暗》,表现着自己的噩梦。只有最亲密的朋友看到她的内心,她写道:“我经常感觉自己是一个被可怕的洪水推动的游泳者……在瞬间,我把头抬出水面……我想要对另一个在游泳的人哭喊出来。幸运的是,我对自己没有任何打算,就连一分钟之后的计划都没有。”然而,她的生活突变,却还不是混乱的终结。
婚后的弗朗兹和妻子有了一个孩子“比比”之后,他却又回到弗利德身边,成为她的情人。对弗利德来说,她只有过这样一次起于二十岁的单纯初恋,这是从来没有中断的感情。如今回来的,还是她深爱着的同一个人,却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她无力推开弗朗兹,无力理清自己,更无力摆脱这样的困境。
1923年,他们已经离开包豪斯,开始自己的事业。几经周折。他们从德国回到奥地利,在维也纳建立了“辛格-迪克工作室”。弗朗兹·辛格是个素质极佳的青年建筑师,两个人在艺术才能上不相上下。在学生时代,他们就习惯了配合默契,如今作为成熟的设计师,合作得更加顺手,大量优秀设计,不断地从这个工作室出来。他们在包豪斯风格中糅入维也纳风情,从建筑到家具、手工业产品的设计都有,工作室的事业十分兴旺。
弗利德
哪怕在奥斯威辛,绘画依然是美丽的
这就是格鲁皮乌斯说的,他以“极大的兴趣在注视”
第四辑哪怕在奥斯威辛,绘画依然是美丽的(3)
她成功的那段过程。他们在事业上的合作看上去珠联璧合,可是,两人之间复杂的私人关系,却令弗利德越来越困惑。因此,他们的关系常常是紧张的。弗利德的朋友都记得,她是多么的喜欢孩子。当包豪斯的学生在艺术节设立摊位、卖手工艺作品时,弗利德卖的是自己做的玩偶,她的摊位永远挤满了孩子。她一直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几次怀孕,最后却都顺着弗朗兹的意思去堕胎了。
这样的状况维持了差不多有七八年。而弗利德终于在多年挣扎之后,孕育了自己破茧而出的能力。一段起于二十岁的单纯相爱,终于在扭曲下断裂,她主动离开,在维也纳的十九区租了自己的创作室,远离弗朗兹和过去的痛苦记忆。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1931年,三十三岁的弗利德受维也纳市政府的邀请,得到一份向幼儿教师们教授艺术课程的工作。对弗利德来说,创作的成功,并非是她寻求的艺术生涯的全部,这是她内心真正企盼多年的机会。弗利德是一个画家,她更是一个思索中的画家。对她来说,探索艺术发生和生长的哲学,是她艺术实践中无法分离的一部分。也许,这就是她接受的早年教育中,大师们留下的痕迹。
她全身心地投入新的工作,进一步推进了她从伊腾那里学到的艺术教育。
伊腾是一个天才的艺术教育者,可他自己并非一流画家,弗利德恰恰可以弥补这个缺憾。她的教授过程,全都用最出色的、鲜活的示范和作品来表达。这工作简直就是为她的理想而量身打造的——她的教学对象是幼儿教师,她不是在教学生画画,而是在教授艺术老师,
让他们理解如何给孩子们作艺术启蒙。那是一个她等候已久的挑战。教学在逼着她进一步地思索心理、哲学和艺术的相互关系。她在自己的精神家园里乐不思蜀。她的学生们回忆说,没有人能够如此启迪他们对艺术的理解力。她教给学生的,是体会艺术如何萌芽,如何像一根竹子一般,先是冒出笋尖,然后它生长、生长,终于,缓缓地展开它的第一片纯净的绿叶。
三
可是,这样平静愉悦的教学生涯并不长久。
20世纪三十年代初的奥地利,右翼势力已经很强。
1933年,希特勒在德国掌握政权。他领导的纳粹,也就是所谓的国家社会主义党,丝毫不能容忍思想和表达的自由,哪怕那是艺术领域的自由。因此,希特勒一上台,包豪斯立即被封闭了。
1934年1月,奥地利的右翼应声而起,在维也纳起来暴乱。虽然“辛格—迪克工作室”已经不复存在,可是他们当年设计的作品被大量捣毁,设计的建筑被拆除,其中包括在1928年建成的维也纳网球俱乐部,以及刚刚建成的希莱艾特(Heriot)女伯爵的客舍。
天性自由的弗利德无法容忍对艺术自由的扼杀,也无法容忍纳粹对犹太人的敌意。三十六岁的她孤身一人,在奥地利纳粹起来的时候,试图加入反法西斯的行列,因而走向左翼,参加了奥地利共产党。在这一时期,她设计了一些反法西斯的海报。这些海报还有着明显的包豪斯风格,并且用词激烈。在一张混杂着希特勒、纳粹军人和混乱的画面中,中间有个哭泣的婴儿,在上面有这样的诗句:
哪怕在奥斯威辛,绘画依然是美丽的
这就是你看到的世界,孩子
这世界是你投生的地方
……
假如你不喜欢这个世界
那你就必须改变它
在弗利德的朋友圈子里,每天都在这样的选择中挣扎:是留在那里与法西斯斗争,还是逃离奥地利?对当时的弗利德来说,她认为逃离是羞耻的。弗利德帮助朋友们在画室藏匿了一些私人文件。可是有一天,她的工作室遭到搜查,搜出了一些假护照。她马上被逮捕了。在令人目盲的强光下,她在审讯中保持了沉默。最后,法庭没有给她定罪,她被立即释放。一出监狱,她随即离开维也纳,前往布拉格。
这段经历和她的感受,在她后来的绘画《审讯》中,被记录下来。
弗利德的出走,是一次典型的政治逃亡。可是来到布拉格后,在内心深处,她却似乎在前一时期短暂的激昂之上,画了一个休止符。
在奥地利法西斯猖獗的刺激下,热爱自由的她本能地起来抗争,其代价是她偏离了自己原本的心理轨道。这场刺激的最高点,就是她在监狱的经历。
如今,她来到1934年的捷克斯洛伐克,一个犹太人在国会拥有议席的自由国家,对各国的政治难民张开它的双臂。弗利德在布拉格突然重逢自由,重逢她熟悉的宁静、单纯的艺术创造的冲动、深层的艺术哲学的探索和艺术教育与心灵塑造和释放关系的研究,这所有的一切,构筑了她的世界,这也是人类探索本能的一个部分。她似乎感到,假如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存在本身都
弗利德所画的被捕和受审(背坐者为弗利德)
会存疑。虽然她知道危机没有消失,她依然参加一些讨论,依然力所能及地做一些甚至有很大危险的工作。但是,她的激昂已经不复存在。三十六岁的弗利德,在疑惑中试图认清自己。
走进布拉格,弗利德的艺术风格突然变化,她离开新潮,离开包豪斯的结构主义,离开所有高调的形式,回到淳朴的画风。她全神贯注地开始大量的绘画创作:风景、人物、静物,常常带有装饰风格。她似乎要通过这些绘画中清纯的美,来救赎和寻找本原的自我。纳粹在毁坏的,是弗利德心中所感觉的生活最本质的东西。坚持属于自己生命本原的特质和追求,是她的个人抗争最核心的部分。对她来说,假如放弃了这一切,纳粹就已经成功。
在绘画的同时,她热忱地投入了对难民儿童的艺术教育。她已经不能放弃在维也纳开始的艺术教学实验。那是她的专业。她以前一个学生、也是幼儿教师,不久加入了她的工作。后来,弗利德为孩子们的作品举办了展览。她的教育显然是成功的,她让人们看到,那不仅仅是一些美丽的图画,同时还呈现了孩子们的内心。
她的朋友希尔德回忆说,弗利德和孩子们是如此融洽。希尔德最喜欢听弗利德讲孩子们的事情。有一次,一个孩子问弗利德,教堂是什么呀?弗利德回答说,教堂是上帝的家。孩子想了想说,您说错啦,上帝的家是在天堂,教堂是他的工作室。还有一次,一个孩子对弗利德说,我能和您谈谈吗?弗利德说,可以啊。就请她在自己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要谈什么啊?孩子说,我就这么坐坐行吗?孩子其实就是想靠近她,和她待在一起。她的精神家园挤进了一群孩子,他们共同在创造和建设这个家园。
弗利德的作品
哪怕在奥斯威辛,绘画依然是美丽的
同时,她让自己也回到原来的建筑和工艺设计的轨道。她和维也纳设计领域的朋友们联系上,又开始新的合作,不仅设计纺织品,还参与公寓翻新的建筑设计。她和住在维也纳的父亲也联系上了,因此得知,自己的姨妈和她最小的儿子巴维尔·布朗德斯(Pavel
Brandeis)一起住在布拉格。这时的弗利德,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亲情的抚慰。她喜出望外,通过布拉格的犹太人中心找到了他们的地址。这个偶然的相会,为她的生命带来了一个新阶段。她和巴维尔相爱了。
第四辑哪怕在奥斯威辛,绘画依然是美丽的(4)
1936年4月29日,三十八岁的弗利德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多年孤独的长途跋涉之后,如今,在每天路途的尽头,终于有了一盏专为自己点亮的暖暖灯光,朦朦的窗帘后面,有了一份单纯的感情和期待。弗利德在青春时期为爱情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