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月葬-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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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的帐篷被游牧人洗掠一空,在我们到达的时候。雪白的门帘在风中飞舞着,哗啦哗啦,哗啦。璎朵带着我们掀帘而入,可是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璎朵叹息,她说阿克他居住的离邺阑太远了,我们来得太迟了。这时候渊涟笑了,她说,去就去了,这些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呢,还是让给那些需要它们的人吧。草原上的风吹裂着摇摇欲坠的帐篷,发出奇特的悲鸣。璎朵用莫名的神情看着我的妹妹渊涟,看着她转过头来问我说,天涯,你有火石吗。
巴音布鲁克的阴天,狂风乱作。渊涟一把火烧掉了阿克美丽而雪白的大帐篷。那些火扶摇直上,一直烧到天上的云朵。云朵是火红的,渊涟的头发凌乱的飞舞,脸上有一种奇特的神情。璎朵悲哀地说,多好的帐篷,为什么要烧掉它呢。她叫渊涟说嫂嫂,她说你为什么要烧掉哥哥和你的帐篷呢。她蹲下来低低地说,嫂嫂,既然你要烧掉它,我也无法阻止你,可是哥哥所有所有的回忆,都是在这里的。
渊涟笑了,她说,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可是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火焰的撕裂伴随着璎朵的哭泣。渊涟突然转过头来看我,带着一种奇特的微笑,她说天涯,我们回家吧。
第二章第13节 天涯(3)
在库尔勒城外,天涯吹响了嘹亮的口哨,然后一匹栗色的马儿飞快地从天边跑来,他的皮毛发出疼痛的声响。天涯微笑着看我,他说连城,这是莫愁。这匹马儿的名字叫莫愁。在头的剧烈疼痛中我看着马儿琥珀色的眼睛,突然泪流满面。我呢喃着呼唤它的名字,莫愁莫愁莫愁。马儿扬头,长长的嘶鸣。
天涯拉我坐上那匹马,奔向辽远而深厚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他说连城,你必须杀死我的,你不能让我继续活下去。这时候暗红衣裙的女子再一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莫愁带着我们穿越她诡异的微笑而去。我问天涯说,她是谁。天涯说,她是女娲。她就是天地间那不死的孤独的女娲。
我出生在终日弥漫着大雾的蜀地,我出生在冬天。我的母亲告诉我,那个时候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城市中一片宁谧荒远。所以,她把我叫做孤城。但是我的姥姥却说这个名字过于悲伤,过于孤独了,所以我的名字是连城。连绵的城,绵延着的温情。
我把这些告诉了我的梦中女孩渊涟,她却笑我。她说,连城,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孤独的,曾经,我在草原上的孤城邺阑等待着我的哥哥天涯的归来,我等了他很长时间,直到我再也不能等待的时候为止。那么,他回来了吗。我问她。渊涟微笑,她说他当然是回来了。不过我已经不能再等他了。她说你知道吗,他回来的那天,草原上下了很大的雪,冻死了成千上万的马儿。渊涟着一身鲜嫩的鹅黄色衣裙,迷蒙着一张模糊的脸。在这样的模糊中她笑,她说他回来的那天是巴音布鲁克的末日。
于是我问天涯,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巴音布鲁克的呢。天涯皱着眉毛说我忘记了,他说,是在太久以前了,我回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从那以后,我一直独自生活在这里,再也不愿意离开。我有全世界最美丽的纸鸢和羽衣,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那么,我问他说,你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呢。天涯笑,他说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你的。我是为了等待你,等待你来结束这无穷的一切。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天涯抬起手来指着远方,他说连城你看,那里,是牧马人阿克的家。于是我顺着他的手看去,远方的云朵翻滚着鲜血般绚丽的色彩。
阿克的妹妹璎朵每月一次地来到天涯坊,买走我的纸鸢。她微笑着看我的纸鸢,她说天涯,你的纸鸢真的很漂亮,真是漂亮极了。她的皮肤带着太阳的光芒,闪闪发出光洁的色泽。她在天涯坊坐上一个下午,看我做各种的纸鸢,常常的,她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于是我问她,璎朵你在看什么呢。璎朵笑了,她说,哥哥告诉我,你是整个草原最好的人,现在,我也这么觉得。我叹息,我的纸鸢散发出青草的芬芳。
这时候我的妹妹渊涟怀抱着大束的花朵颠簸着走回家。她看到璎朵,于是微笑着和她打招呼。璎朵说嫂嫂,怎么你又出去了,外边风很大的。渊涟把脸藏在花朵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灿烂地笑。她说,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可是草原真的非常漂亮,这些花朵,也是非常漂亮的。于是璎朵问她你要骑马吗。她说嫂嫂,我帮你找了一匹新的马,比莫愁还要好的。渊涟沉默地把花放下,坐到我的身边,她说,璎朵,你骗我的,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莫愁更好的马了,再也没有了。
璎朵叹息,说不出一句话。我扎着一只大雁的纸鸢。渊涟突然说,天涯,这只纸鸢真漂亮,送给我好不好。然后,我们到巴音布鲁克草原上去,放飞了它。因为草原的风很大,所以纸鸢会飞得很高很高。璎朵缓慢地拉住她的手,她说嫂嫂,你冷吗。渊涟微笑,她回答她说,我不冷。
璎朵出生在巴音布鲁克草原上,她的父母在我十六岁那年的那场战争中死去了。璎朵问我说天涯,为什么要有战争呢。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我。我说,不知道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战争,但是因为战争,我才与我的妹妹渊涟相遇了,在这草原上的孤城邺阑。她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她问我说,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现在,同样的问题,璎朵也用来问我。她说,我的家族曾经是草原上最显赫的,有满山坡的牛羊,一半的草原都属于我的祖先,我们住在全草原最美丽洁白的帐篷中,谈笑唱歌。可是为什么,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抚摸着这个有着明亮笑声的女孩的头发,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璎朵,这是一个奇特而寂寞的轮回,或许,不久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璎朵微笑着拉我的手,她的掌心冰凉而柔软,她说,天涯,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了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
是在发生了一切故事的巴音布鲁克草原,我的妹妹渊涟在远方放飞着那只大雁的纸鸢,她沉默地奔跑,偶然抬起眼睛看我。那只雁孤单地飞舞在无边而苍凉的天空中,它断送了自己的一生。草原上的牧女璎朵突然泪水涟漪,她说,天涯,那是多么孤独的一只雁,多么可怜的一只雁。她低低地对我说,天涯,我搬到天涯坊来和你一起扎纸鸢好不好。我给你洗衣服,做饭,我还可以每天把天涯坊打扫得干净又漂亮。她抬头。于是我看到她的眼睛,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牧马人阿克无比的相似,这时候我听到渊涟的笑声,她奔跑着,用她跛掉的脚在锋利的风里奔跑,我的妹妹渊涟,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她还没有成亲的丈夫阿克死去了,她就杀死了他送给她的马,她不哭泣,只是低着自己的头。我沉默着。在广袤而深远的巴音布鲁克。
璎朵拉着我的手,我感受到她的冰凉,我微笑了,我说,好的。
第二章第14节 天涯(4)
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土地,这样挺立在草原上,像一盘奇特的转轮。天涯说,连城,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牧马人阿克的家。我说,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呢。天涯低头,他说,因为我的妹妹渊涟,她烧掉了这所有的一切。我问他说为什么。天涯笑了,他说渊涟就是这样的,因为阿克死去了,所以他的记忆也消失了。
在我的梦中,渊涟哭泣。她说你知道吗连城,阿克他死去了。他送给我的马儿,他送给我的短剑,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了回忆。他的白帐篷,也是回忆了。一切都没有了,南来北往的人,南来北往的雁,在辽阔的巴音布鲁克。来来去去,生生,灭灭。不过,她说,我的哥哥天涯,他总是存在的,他扎给我许多许多的纸鸢,大雁,鸽,蝴蝶,花朵。因为邺阑城有美丽的天空,巴音布鲁克上有艳丽的花朵,所以,他的纸鸢是最漂亮的。是这世上最漂亮的纸鸢。
然后我问天涯说,你的纸鸢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于是有着放肆笑容的牧人出现,他说,非常漂亮的,难以形容的漂亮。就是这个牧人,他教给我唱歌,他让我去库尔勒,现在,他微笑着,他说连城,我们已经等了你很久了。我疑惑地问他说,你是谁。牧人抬头看我的眼睛,他说,我是阿克。
天涯看着他,他说,阿克,你是回来了。阿克抚摸着莫愁的毛皮,他说,我一直在这里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的帐篷,我的马,我们都在这里的。所以我看见了阿克的白帐篷,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突然生长起来的白色大帐篷,那张渊涟对我讲了无数次的帐篷。它巍峨的站立着,一动不动,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高傲地把它的头颅伸向无边的天空。阿克带着我们走进他的帐篷,倒酒给我们。他咧嘴笑。他说连城,让天涯死去吧,他已经离开了太长时间,我非常记挂他。我笑了,我说,难道这世界上只有我才可以杀死他。阿克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杯子的边缘看着我,他说,是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可以杀死他。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你很久。
我死去的姥姥对我说,等待是一种苍凉而疼痛的姿势。只要开始等待,就注定只能等来漫长。我的姥姥她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她古旧的木房子中她静静坐着,缝制各色的花朵。姥姥最喜欢的是莲花,她用各色的布给我缝了一朵很小的莲花,并且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把它送给我。她说,连城,你知道吗,莲花是一种幸福的花朵,只要莲花在你的心中,你就是永远幸福快乐的。姥姥死去以后,我在附近的寺庙中见到了姥姥的莲花。它被放在高大的金色千手观音之下,无数只虔诚的膝盖在上面跪拜。我在那朵莲花上跪了很久,抬起头,看无所不能的观音,看她微笑着伸出无数的手,普渡众生。后来有一个年老的尼姑走到我身边来轻轻扶起了我,她说,连城,你的姥姥虽然死去了,可是她一定快乐地生活着。我看着女尼波澜不惊的脸,她的眼睛清澈明亮。
后来,我抬起头看天涯模糊的脸,我说,天涯无涯,苦海无边。
在草原上的孤城邺阑,我对渊涟说,我就要和璎朵成亲了。渊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我,她说,天涯,你可是说真的。我点头。于是我的妹妹渊涟她突然地微笑了,她说,真好。天涯。然后她低低地垂下了她的头。她呢喃着说,哥哥,真的很好的。
十六岁的我在战争后的邺阑遇见了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渊涟,然后抚养她长大。我扎一只又一只的纸鸢,把它们卖给那些南来北往的旅人。竹片是锋利的,有时候尖锐的刺进我的手。我的小妹妹渊涟跛着她的脚哭着向我走来,然后,握住我流血的手。她有一双冰凉而柔软的小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她还是个孩子。她就用这双眼睛看着我,用她柔嫩温暖的舌尖舔去了我淌落的血。留下湿润的触觉。她看着我说,哥哥,你是怎么了。你是怎么流血了。她的掌心柔嫩,可是我的手早已经伤痕累累。我的小妹妹渊涟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哥哥,你不要痛了。
从那以后,渊涟她再也不叫我哥哥,她把我唤做天涯。后来她也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璎朵带着她的马儿来到邺阑的天涯坊,那是她惟一的嫁妆。渊涟拉着她的手对她微笑,她说璎朵,从此以后,你成为了我的嫂嫂,我就不再是你的嫂嫂了。她送给璎朵一套红色的嫁裳,绣着艳丽迷人的牡丹。芬芳欲滴。璎朵笑,她说嫂嫂,无论怎样,我还是叫你嫂嫂的。
邺阑城里所有的百姓都来参加他们所喜爱的纸鸢师傅的婚礼,我收到各种的礼物。草原上的牧女璎朵穿着我的妹妹渊涟为她缝制的美丽嫁裳,盈盈地向我走来。她的红色盖头轻轻飘荡,于是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是温暖的。我一路拉着她走,一次又一次拜首。然后我见到我的妹妹渊涟,她站在人群中,用一种悲哀的神色看着我,看着我和我的新娘璎朵。所以我轻唤了她的名,我说,渊涟。然后璎朵低低问我,天涯,你说什么。我微笑了,我说,没有什么。
洞房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