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7-叶浅予自传-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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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变成一堆废物。
大抄家之后,房管所乘我之危,逼我匀出两间房,让给缺房的人居住。我和老伴商量,决定卖掉一部分家具,腾出空房。家具卖掉之后,邻居向美院造反派告发,造反派立刻向我问罪,说我无法无天,胆敢私卖公物,勒令交出卖家具的钱。“文革”期间,牛鬼蛇神之家,哪家不变卖家具过日子,拍卖行乘机压价,只得当做破烂卖。被告发卖家具之事使我明白,牛鬼蛇神一切行动,都由周围邻居监视着。
1979年美院宣布我的政治结论,撤销以前的诬蔑不实之辞,决定发还抄家物资,留在美院的那部分私产,陆续发还给我,其中书籍画件约损失20%,还算幸运。不过,其中比较重要的书画文物,由于中央文物局的某次命令,调归国家保管,被北京市文管会调走,此时只发还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剩下33件,声明已在某年处理掉了,没法归还。经我调查,原来北京市文管会认为叶浅予的反革命罪行翻不了案,他的财物可以自由处理,大权在握的人,如陈伯达、康生之流,虎视眈眈,谁不想乘机捞一把,而文管会的抬轿子、拍马屁老手,乘机献媚,请这班权贵人物随意挑选,大发横财。谁知叶浅予的反革命帽子竟然摘掉了,这30多件原属叶某之物,一时没法退还。我说这批文物到底如何处理,处理给谁,开个单子给我,注明每件的去向,我自己想办法找回来。北京文管会得此下台阶机会,乖乖地开了个清单给我。现将此文件清单抄录如下:
北京市文管会向叶浅予提供书画文物抄件
编号名目去向件数
2…1510张大千仕女条陈伯达1件
2…1512张大千仿敦煌壁画陈伯达l件
2…1517张大千唐装仕女图陈伯达1件
2…1581潘天寿野趣图轴曹轶欧1件
2…1606张大千华山图陈伯达l件
2…1613仿马和之兰亭图林彪1件
2…1620任阜长花卉屏林彪4条
2…1627张大千华山图陈伯达1件
2…1630张大千荷花扇曹轶欧1件
2…1571张大千青绿金地扇林彪1件
2…1565张大千仿毕宏绢本山水陈伯达1件
2…1572张大千荷花鸟扇林彪1件
2…1573张大千青绿山水陈伯达1件
2…1671苏仁山画条曹轶欧1件
2…1341兰英绢本山水李作鹏1件
2…1623钱慧安人物画册林彪1册
2…1349徐悲鸿立马图陈伯达1件
4…1221石章林彪3件
4…1222章料林彪1件
4…1226石章康生1件
4…1227石章康生1件
4…1231石章陈伯达2件
4…1232吴昌硕刻狩纽章曹轶欧1件
4…1255叶浅予各色章曹轶欧2件
4…1250曹麟伯制墨江青l件
4…1251陈洪绶款雕人物臂格汪东兴1件
4…1252孝穆刻竹臂格林彪1件
4…1254刻花子石随形砚林彪1件
4…1257琥珀羊纽章曹轶欧1件
4…2941嵌银丝漆木镇尺江青l件
4…2942嵌银丝漆木镇尺江青1件
4…1215奎熙斋圆柱墨林彪1件
4…1216胡开文兰花墨林彪1件
十年荒唐梦抄家(2)
1978年,全国政协恢复了我的政协委员职务,这年开会时,第一次小组会上,我严肃地声明,我是戴着反革命帽子来参加会议的,希望政协能够帮助我把问题弄清楚。这一说,会议顿时冷场,秘书处的人马上向我了解情况,表示一定向中央专案组办交涉,劝我安心参加会议。
在此期间,我两次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告了状,要求向那班吸血鬼追回我的私产。可惜收效甚微,截至1986年,只追回七八件,不到全数的四分之一。这是后话,先在这里提一下。
造反派诬蔑我画了大量歌颂美帝的画,取名为《天堂记》。恰恰相反,《天堂记》是讽刺美国生活方式的一套漫画,发表在北京解放前半年的《新民报》上。明明是讽刺,硬说是歌颂,除非造反派的审美思维是特殊神经反应,否则决不会弄到如此颠倒黑白。
又比如我那套《大同行》漫画,不过稍稍反映一下社会主义改造中的某些不正常社会现象,造反派大兴问罪之师,诬蔑我恶毒攻击社会主义。为这套画,在美院大操场专门开了一次斗争会,把我那几幅画放大了挂在楼窗下,逼我跪在水泥台阶上,面对革命群众,比坐喷气式还恶毒。群众拿小石子砸我,幸亏有个好心的学生,在我身前一站,作我的盾牌,高喊:“砸不得砸不得!”这个学生是山东人,在“文革”中不知犯了什么罪,被革委会开除学籍。1983年我到济南开画展,托人找到他,向他在“文革”中保护我的仗义行动道谢。
设在社会主义教育学院的文化部集训班,每个单位都有革命积极分子掺和在牛鬼蛇神之中。因而“狗咬狗”的把戏表演得相当认真。除了张贴大字报揭发所谓反动言行,还开过几次斗争会,把四条汉子中的田汉、夏衍揪出来批了一通。组织这种揭发斗争和各组学习批判会议,都由文化部特派的工作组负责。尽管班内气氛相当紧张,秩序还比较正常。星期天可以休息,由各单位派车接送。如此过了几个星期,各单位渐渐调人回原单位批斗,批斗之后,有的单位仍然把人送回来学习,有的单位干脆不放回来了。形势一天天紧张起来,工作组的人也在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传说文化部新领导有问题,集训班是牛鬼蛇神的庇护所,和文化大革命唱反调。又说是刘少奇耍的把戏,集训班马上要撤销,所有牛鬼蛇神都将由原单位领回去。这一下,形势大变,传说各单位成立了红卫兵,工作组被遣散,红卫兵掌了革命大权,牛鬼蛇神将面临新的厄运。集训班寿命一个半月,眼看就要被封闭。
8月9日下午4点光景,美院开来一辆大卡车,车上站着雄赳赳气昂昂的红卫兵,袖缠红臂章,呼幺喝六,把我们这批罪犯赶猪似地赶上车去。虽没把我们反铐双臂,可真有点像送法场行刑的滋味。
十年荒唐梦中央美术学院的小牛棚(1)
车到学院附近,停下来,红卫兵点了一下名,指挥几个人先下去,各自回家。只听得其中一人发出怨声:“我不是牛鬼蛇神,干嘛把我送到学习班去!”这才使我明白,为什么学习班里夹着一些左派;后来使我更明白,为什么在牛棚里有所谓“红色牛鬼蛇神”——他们是执行任务,奉命向造反司令部打小报告的。
左派下车后,卡车直开学院。这时天已黑下来,学院大门里人声喧嚷,灯光明亮,我们
排队进入院门,一个个脖子挂上牛鬼蛇神牌子,戴上高帽子,鱼贯而行,穿过群众,登上临时在操场上搭成的高台。排好队,点完名,红卫兵每人揪一名牛鬼,主席领喊口号,领一句,群众应一句,喊完口号,会场移到大礼堂,主席宣布,今晚斗争对象是美院走资派头子陈沛,其余的反动派低头听着。接着,各单位的代表轮流登台揭发控诉。斗争完毕,已10点多,主席交待所有牛鬼蛇神明天起一律带铺盖,带换洗衣报,带毛巾牙刷,带粮票,向牛棚报到,如不按时报到,当心你的牛头!
这晚的斗争会,有点像戏曲舞台上的夜审场面,阴森森,凶狠狠,和几星期前刚从四清前线调回的那次斗争会颇异其趣。对我个人来说,那次是突然袭击,当主角,头脑迷迷糊糊;这次是心里有准备,当配角,虽然气氛恐怖,可不怎么紧张。回到家里,孤独一人,老伴还在社教学院,她们单位的红卫兵不久也会把她拉回去。今后命运如何,只能听天由命,自顾自了。有一点我心里比较明白,我的问题比她严重复杂,我的日子比她难熬。好在此时已经到家,老阿姨看我平安归来,问我肚子饿否,此时确实没想到肚子是否饿了,经她一提,胃酸立刻涌上来,才明白还没吃晚饭。
红卫兵兴起后,工作组被迫退出革命阵容。红卫兵贴出大字报:
“革命就是造反,毛泽东思想的灵魂就是造反!”
“我们说要在‘用’字上下功夫,就是说要在‘造反’二字上下功夫。不造反就是百分之一百的修正主义。”
“革命者就是孙猴子,因此要抡大棒,显神通,施法力,把旧世界打个天翻地覆,打个人仰马翻,打个落花流水,打得乱乱的,越乱越好。”
美院红卫兵第一大棒,是火烧旧教具,把石膏模型统统砸碎,堆在操场中央;又搜集旧讲义、旧画册作烧料,烧起熊熊大火,从牛棚里拉出来全体牛鬼蛇神,跪在大火周围。红卫兵宣布:你们这些人是旧世界的渣滓,要为旧世界殉葬。我们背后站着革命造反派,稍一挪动,后面的伸手就将你拨正,不许乱动。火越烧越旺,脸上烤得发痛。我旁边跪着的是国画系副主任,他有风湿症,膝盖痛得不行,连声叫饶,造反派哪管你死活,你越叫他越吼你骂你。我有股子硬劲,既叫殉葬,那就殉吧,咬紧牙关熬一阵,实在熬不成,那就躺下装死,让造反派把你丢进火里去,和旧世界一起毁灭;要么把你送到邻近的协和医院的太平间去,叫家属来收尸。我心里这么盘算,可不敢向这位邻居建议,怕他心怀叵测,引出他的将功赎罪之意,向造反派告我一状,真的将我丢进火里去。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火已渐渐熄灭,这场喜剧也告闭幕。我们回到牛棚,管理牛棚的牧牛郎发出命令,要每只乖牛在《造反日记》里写下今天殉葬的感想。
乖牛分成小组,包下全院的清洁卫生工作,原有的清洁工便是我们的监督指挥员,除了这一日常工作,还要派临时劳务。每天劳动完毕,要写《改造日记》,检查本人的灵魂,当然也欢迎触及别人的灵魂。《改造日记》每周交一次,由牧牛郎红卫兵审批。日记既要交红卫兵审批,那就难免说假话,让造反派欣赏自己的改造效果,表现自己的思想日益向工农兵接近。我在这场殉葬喜剧中的真情实感,既如上面所述,当然不会在日记里如实反映。可喜的是,1966年到1967年两年中所交的《改造日记》,已经由专案组于1981年退还给我,我一有机会便把这份历史档案翻出来,顺藤摸瓜,看看自己在那个遭难的日子里到底怎么混过来的。不摸则已,一摸便摸出我这个“不倒翁”“南霸天”“祖师爷”也真有蒙混过关的本领。日记写得真动感情,假使我是红卫兵,也会欣赏这位“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改造自己的硬心肠。
请看我在1968年8月24日写的日记:
砸不砸外国石膏教具的问题,在大字报上讨论了几天,今天由于北京师范学院革命派同学来我院造反,迅速促成了这件事。决定砸!凡是违背社会主义的,不论中外古今都砸!牛鬼蛇神赖以欺骗青年毒害青年的工具和教条将一起宣告埋葬。
大会在操场上开,雕塑系一位同学控诉:“他们这些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依仗这些东西毒害了多少青年!今天要砸烂这些东西,让牛鬼蛇神永远不得翻身,永远害不了我们!”
接着是一位工人同志控诉:我们当模特儿,每天连续三四个小时,动也不能动;有时候要我们穿着厚衣服在太阳底下晒,他们这些老爷们却躲在大洋伞底下画。文化大革命,我们才得翻身。我们要斗臭他们,斗倒他们!
听了这些愤怒的控诉,头脑里立刻出现了上课的情景:我们对待模特儿像对待石膏一样,不当人待。这和工厂主对工人们压迫剥削完全一样,我们把这套教给学生,让学生跟我们一样对待模特儿。这就是阶级压迫!又是和平演变!我们这些牛鬼蛇神在无产阶级的政权下面,居然实行资产阶级专政,这是什么原因?原来我们有两件法宝:一件是业务上的“专家权威”地位,欺骗无产阶级文化低,得向我们请教;又一件是组织上有靠山,党内的资产阶级当权派,利用我们作为和平演变的工具。我们今天跪在石膏面前,是教我们向人民低头认罪,教我们老老实实接受无产阶级专政。我们的丑恶灵魂,应该和石膏教具一样,一起被砸得稀巴烂!
跪在地上,膝盖骨很痛,痛得冒汗,这短暂的痛,抵不了我们长期的罪!这痛,是彻底改造的一服良药!
这篇日记的记事相当真,体会也相当深,可惜和当时内心独白距离很大,这是强迫改造的必然反应。那么,是不是内心毫无触动?回想起来,确实有所触动,这触动可能是一刹那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