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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我的故事--琼瑶-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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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的奎宁药片,又十分昂贵。我们真是“屋漏更兼连夜雨”,母亲竟染上了恶性疟疾,病 倒在小客栈里了。 

  没有钱,没有医药,没有食物,举目无亲而前途茫茫。那局守在小客栈中的日子真是 凄惨万分。母亲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终日呻吟不绝,父亲每天抱著一些已没有当铺肯接受 的衣物,出去想办法,只希望能换得几片药片。我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那间小木板房,我 每日守在母亲病床前面,听著母亲一声又一声的呻吟,我心中越来越慌张,越来越恐怖。 自从流亡开始,我早就已经体会出“死亡”及“离别”的意义,这时候,当父亲出外奔走 ,而把照顾母亲的责任交给我的时候,我那么害怕,“死亡”的阴影,似乎笼罩在整个房 间里。 

  一天,我又在这种情绪下守著母亲,那小屋里空气极坏,我一直头昏昏的,心里又急 又怕,母亲的呻吟使我紧张得浑身出汗。忽然,母亲睁开眼睛望著我,含著满眼眶的泪水 对我说:“孩子,如果妈妈死了,你们怎么办?” 

  我再也撑持不住,“哇”的一声,我放声痛哭,我这一哭,把母亲也吓了一大跳,她 慌忙搂住我,安慰我,不绝口的说: 

  “别怕!别怕!妈妈吓你!” 

  可是,我哭不停了。哭著,哭著,我浑身抽搐而晕倒了。等我醒来,医生在屋里,我 躺在母亲身边,头上压著冷毛巾,浑身滚烫……我早已感染了疟疾,只是硬撑在那儿,现 在是完全发作了。这样,在那小客栈里,母亲和我都病倒了。那“打摆子”的滋味,至今 还深深刻在我记忆中,它忽儿热得你满身大汗,忽儿又冷入骨髓,使你周身抖颤,再加上 剧烈的头疼,和浑身酸痛。六岁的我,毕竟无法忍受这些,我开始哭泣,不停的哭泣。“ 后来,这病曾折磨我好几年,忽好忽发,直到胜利后复员到上海,才完全治愈。” 

  一家五口,病倒了两个。请医生的钱再也筹不出来了,客栈的住宿费也欠了很多,客 栈老板生怕我们母女死在他的客栈里,不住催我们搬走。到了这步田地,真正是已经山穷 水尽,一家五口,挤在小房间里,彼此面面相觑,不禁都凄然泪下。这时,我们全家,除 了身上的衣服之外,都早已典当一空,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卖了。 

  眼看全家要结束在这小山城里,母亲显然已放弃了希望,她常常和父亲谈起死亡。我 病得昏昏沉沉,总是回忆起在东安河中的情形,当时何以不死?今日难道会死?这样,“ 奇迹”又再度来临了。这天,父亲和往日一样,又出去“想办法”。我和母亲都躺在那暗 沉沉的房间里呻吟等死。忽然间,门开了,父亲带著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兴奋的对母亲 嚷: 

  “你瞧!我遇见了谁?” 

  同时,那年轻人直扑床前,激动的喊: 

  “陈师母,你们怎么会狼狈到这种地步?” 

  原来,这是父亲教过的一个学生,姓萧。(名字叫什么,我已记不清楚。)当时,萧 先生正在广西大学当助教,而广西大学正好疏散到融县。父亲满街乱窜时,竟遇到了这位 萧先生!当时,萧先生一看我们母女都已病得半死,弟弟们也都饿得半死,他毫不迟疑, 立即跑出去,请医生,买药,买食物,结清欠客栈的钱……他马不停蹄的为我们全家奔走 ,那份热心及热情,真令人感动。我们一家,总在危急关头,有这样的奇遇,也实在是很 费解的事。或者,患难之中,人与人之间,更容易发挥潜在的互助之情吧! 

  我们的难关,终于在萧先生的全力协助下度过了。疟疾也被药物所控制了。但是,我 们已身无分文,而前面的路还长著呢,如何继续下去呢?为了解决我们以后的问题,萧先 生又把父亲介绍给广西大学。当时,广西大学的教授职员,都已经走的走了,散的散了, 学校当局,正为师资缺乏而焦虑,虽在战争中,学校仍有复课的信心。当他们和父亲一谈 之下,认为父亲是难得的人才,立刻聘用了父亲。于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在融县那个 小地方,只因我们母女一病,父亲竟进入了广西大学,有了职业,有了薪水,解决了我们 以后许多困难。于是,我们跟著广西大学,集体行动,继续往贵州撤退。第一步,就是搭 乘一条小木船,沿著山间的一条激流融河,往贵州的榕江前进。在这小船中,我们又度过 了惊险刺激的二十天。

十九、融河二十日 

  我们坐的小船,正像国画中老渔翁垂钓江边的那种小船,细细长长的,中间有一个半 圆的篷,是用竹片编成的,篷的两头是船头和船尾,篷下便是“船舱”。在图画中,这种 船是很诗情画意的,但你必须乘坐这种小船,挨过二十天的激流逆行,就简直苦不堪言了 。 

  广西大学一共租下了二十多条这种小船,编成了一个船队。每两户人家共坐一条船。 我们当然也与另外一家人共同分配一条船。“船舱”的中间挂起了一条布幔,作为藩篱。 这一半的“船舱”有多大呢?在我的记忆中,比一张方桌大不了多少。白天,我们一家大 小五口,围坐在一起,中间用一床棉被盖住腿,说说笑笑,倒也容易挨过。到了晚上,面 积怎么也不够五个人平卧下来,必须有两个人轮流睡到船头的“甲板”上去——至少有两 个人的头或脚,必须暴露在“船篷”以外——天晴,倒也罢了,到了下雨刮风的天气,可 真惨不忍睹。风浪太急的时候,江水也会沾得衣襟尽湿,露水也会浸得你彻骨冰冷。记忆 中,我常常轮到睡在“甲板”上!(也许父母认为我比弟弟们年长一点,比他们更能忍受 一点风寒。)记忆中,我常常被冰凉的雨水、河水、露水冷醒!记忆中,我还是倦极而入 眠。那么长时期的“煎熬”,居然没有生病,也可说是奇迹了! 

  船舱的面积,已不够我们容身,炊事只能发展到船头上去。伙食当然是愈简单愈好, 早餐稀饭,用点红糖拌一下就打发过去了,午晚餐,用白饭拌点猪油和盐,就可以充饥了 。我们经常就这样没有佐菜下饭的。可能隔一天才有一道“美味”打牙祭——几颗辣椒炒 豌豆。那一小瓶辣椒豌豆,实在太珍贵了,全家食用时,定量分配,每人只能分几颗,我 记得享受那几颗辣椒豌豆,比山珍海味还可口,必须在口中嚼上老半天,才舍得吞下肚去 ! 

  有一天,船队停泊下来的时候,有些船民,煮了新鲜的玉米来兜售。我们实在抵制不 了这么大的诱惑,孩子们吵翻了天,要求父母买玉米。事实上,我们穷得不应该有这样奢 侈的享受,但是父母还是狠下心买了一根玉米,像分珍珠一样的大家分食。如果辣豌豆是 山珍海味的话,那一根玉米,不啻是龙肝凤肉了!我们这条船,是由父子二人来操纵的, 父亲才三十来岁,儿子只有十岁左右,还是一个孩子,所以实际上,只能算一个半人。这 样满满的一船人,这样漫长的路程,由这样一个半人来操纵,前途如何真不可想像。 

  开船以后,比我们想像更坏。 

  融河,也称融江,两岸都是千仞峭壁,江水湍急,处处有暗礁,时时有漩涡,真是危 机四伏。这种船当然不用动力,也没有风帆,全靠父子二人合力用竹篙,用木桨,与江水 奋斗,所以船速缓慢,并且只能在白天行舟,入晚就停泊在岸边。为了怕江水把船冲散, 停泊时二十多条船都用绳子串连在一起。如果停泊的地方无法上岸,大家只能枯守一夜, 如果停在一个大站,有码头可以上岸,这可是一大乐事,就可以去补充一点必须补充的用 品,也可以上岸伸展一下手脚。当然,孩子们只许在岸边玩玩,不许走远。我记得我最喜 欢在岸边捡各种颜色的鹅卵石。有一天,我捡到一些白得晶莹可爱的石块,人家告诉我是 打火石,可把我乐极了。我常常蹲在船头用打火石碰击著玩,看点点火星飞耀,觉得美极 了,快乐极了,也帮助我度过不少这些难挨的日子。 

  有一天,我又蹲在船头玩打火石,船一个颠簸,便把我颠到江水中去了,江水湍急, 眼看就要小命归天,幸好船夫眼快手快,他的泳术是何等高明,一下子就把我救起来了。 虽然命是捡回来了,但我失去了这些宝贵的打火石,难过极了。当时,我觉得这些打火石 比生命更可贵!我的童年没有什么玩具,可是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小锦旗,和 我的打火石!后来,我又掉进水中好几次,几乎每个人都有掉进水的经验,因为我们每个 人必须在船舷解决一些“大事”、“小事”,掉进江水的机会是很多的。好在船夫十分机 警,每一次都被他救起来,后来,大家就“有恃无恐”了! 

  但不幸的事件,终于又发生了,我们生命的保障——那位年轻力壮的船夫突然病倒了 ,是潜伏的疟疾症发作。英雄只怕病来磨,何况一打起“摆子”,任凭你钢筋铁骨,也禁 不起折磨。虽然,他咬了牙“主持大局”,不过划船、撑篙的重任,也就落在他儿子身上 ,也就是说,我们两家人的性命,操纵在一个孩子手中了!船速愈来愈慢,终于脱离了船 队,无助地在激流中漂流。 

  船夫和他的儿子——加上船上其他成人们手忙脚乱的帮忙,勉强把船靠到了岸边,船 夫上岸买药。那时候,这条船的主宰就完完全全落在这个十来岁大的孩子身上。 

  水流太急,绷断了绳缆,船便向下流漂去。孩子用尽了浑身解数,设法把船稳住,他 虽然“身怀绝技”,毕竟力气不够,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用双手抓住岸边的杂 草,全船的人也都纷纷抓住可抓的东西——一块大石,或一根树根。总算在筋疲力尽的时 候,救星出现了,船夫买了药回来了,靠著他的经验和技巧,把船稳住。 

  第二天,我们终于又赶上了船队,大家都不相信我们会归队。已经有两条船离失,而 从此失去了踪影。 

  经过了这次“大难”以后,我们更能忍受生活方面的痛苦。对这条小船,也增进了不 少信心,不再羡慕那些坐“大船”的人们了。对了,这些小船是我们这种贫穷的难民坐的 ,富有的人家,可以包大船,船舱宽大舒敞。船是几十个吭诎? 上拉纤,再由两排船夫在 船上撑篙,配合著前进。 

  我记得那些纤夫弓著身子,拚命地向前一步步迈进,绳子都好像快要嵌进肉里去了。 他们那些深沉的呼叫声,单调的,重复的,凄怆的,有韵律的哎唷、哎唷的呼叫。这不是 歌,这是为生存而挣扎的呐喊。拉纤的在岸上每喊一声,船上的船夫们就应一声。我中学 时学会了一支歌“拉纤行”: 

    前进复前进,大家纤在手。顾视掌舵人,坚强意不苟。骇浪惊涛中,前进且从容 。无涯终可至, 

  南北或西东。曲子是洪亮动听的,歌词是快快乐乐的,中间所谓的:“骇浪惊涛中, 前进且从容。”与我小时候目睹的景象完全不同,那前进绝不“从容”,而是“沉重”。 我觉得我们宁可多吃一点苦坐上这条小船,而不愿坐那些把舒适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大船 。终于,我们愈来愈耐得住苦楚了。 

  终于,我们到达目的地——榕江。 

  但是,榕江并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地,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重庆。从榕江到重庆,还 有好长好长的一段旅程。 

  到了榕江,广西大学本身发生了财务困难,既无法发放薪水,也无法继续整队向内地 疏散,于是大家纷纷各奔前程,无形中解散了。父亲又失业了,而我们的生活,仍然要继 续下去,行程,也要继续下去。

二十、糍粑与红薯 

  贵州当地人最常吃的一种食物是糍粑,用糯米磨粉做糕,油煎而成。另一种比糍粑更 廉价,而足可果腹的食物是红薯,那时候天气太冷,两手拿著蒸得软软热热的红薯,边走 边吃也真是乱世中的一大享受呢!我父母一商议,卖这两种“价廉物美”的食物,可能是 最好的生计;再一商议,决定双管齐下——我父亲去卖红薯,我母亲去卖糍粑。全家分成 两组,我是归入父亲的一组。因此,母亲卖糍粑的经过,我没法亲眼目睹,父亲卖红薯的 故事,却使我记忆犹新。当时的榕江,挤满了难民,大家又都各谋生计,父亲卖红薯,有 更多的人也在卖红薯,大家卖红薯,又叫又吼的,生意兴隆。我这位爸爸大人啊,平常在 讲台上是滔滔不绝的,在市场上,却真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如何去招揽顾客。他悠闲得 很,潇洒得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静待顾客上门。顾客偏偏不上门,一个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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