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脸()-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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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奇怪了。不过出租车公司的调度也说,是个女人叫的车。会是谁呢?”
“在你身边发生的怪事还少吗?我看不多这一个。”谢逊耸耸肩。
“不是你鼓励我刨根问底的吗?怎么现在又一副明哲保身的样子?”
“那是要看情况的,你看你现在憔悴成这样,最需要的不是苦思冥想、做福尔摩斯,而是要休息,把身体养好。”
“可是六月十六越来越近了。”
“有时候我甚至想,到那一天,如果你还在这戒备森严的医院里,说不定能躲过一场灾难。”
叶馨初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沉吟了一下,摇头说:“即便我躲过了,这灾难会不会又降临在别人头上。当年那个蒋育虹,六月十六日时在住院,确是安全了,但同宿舍的筱静还是死了。而她,第二年还是跳了楼。我这两天想了很久,觉得每年似乎都有人被‘选中’,经历种种折磨,最终难逃一死,今年,似乎选中的就是我。”
谢逊忽然停下脚步,紧紧抓住叶馨的双肩,大声说:“你不要胡说,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谬论?你这是在给自己设陷阱,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在将自己假想成一个受害者,然后去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这是很可怕的。”
这番话像一阵清凉的雨,将叶馨打醒:是啊,游书亮那天也是这么说的。自己分明是在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而促使自己加速进入这个角色的,正是那汪阑珊。她以蒋育虹和沈卫青的人格出现在自己身边,正是在暗示一个不可抗拒的命运。
这时,她对谢逊,又多了一份感激。
都说福不双至,但叶馨的这一天并不仅仅是因为谢逊的到来而充满阳光。谢逊走后不久,游书亮也来看她,见她脸儿虽然略显苍白,但眼角眉梢竟带着喜气,暗暗困惑,问道:“你……还适应吗?”
“还用问吗?你住进来试试就知道了。”叶馨这才感觉其实有很多人都在关心着她,早先的孤独感毫无来由。
“看来你够坚强,我倒是多虑了。”
“谢谢你那天通知我要住院的事,可惜我没能逃掉。更谢谢你来看我。我有个好主意,你可以回去到我们广播站接受一下采访,就说你有叶馨的第一手资料,她在精神病院住得还算开心,别忘了夸我坚强。”
难得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游书亮对这位师妹不得不佩服:“你一定也听到了些流言蜚语,千万不要太往心里去。”
“有些流言蜚语我倒爱听,比如‘红字恋人’什么的。”
游书亮料想叶馨一定是在说反话,尴尬地笑笑说:“瞧你,耳朵是真灵。我才不信那些胡说八道,你和那个谢逊其实根本没什么……
“有什么又怎么样?他刚才还来看过我呢。”叶馨的笑容纯净而自然,似乎是浸在美好的眷恋中谢逊才走了半个小时不到,她又开始想念了。
“什么?他刚才来看过你?”游书亮大为惊讶,张嘴要说什么,却忍住了。
叶馨觉出游书亮的神态有异:“怎么了?他为什么不能来看我?”
“当然能。这么说……你们真的是……”
“这很奇怪吗?要不那些流言怎么起来的?他跟我一起去的宜兴,他刚才说学校早知道了,宜兴公安局的人都来拜访过他呢。”
“不错,你说的都不错。我是……只是没想到而已。好了,我得走了,下回来,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东西吗?比如,喜欢吃的……”
“我猜得一定不错,你喜欢上哪位师姐了,一下子变得这么细心。谢谢你了,不用的,我妈妈刚走没两天,她给我准备的东西,几年都吃不完呢。”
游书亮忽然打了个机灵,脸上那终年常挂的笑容忽然凝住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叶馨的脑后。
叶馨回过头,也吃了一惊,只见会客室的有机玻璃窗外,一名老妇正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正是汪阑珊。
第十八章(上)
“你心里被他占了很大一片。”叶馨回到病房,身后忽然传来王阑珊的声音。也亏了叶馨的记性好,否则以王阑珊这两日多变的人格,还真不易辨认她的原声。
“你说他吗?他只是我的老乡。”叶馨不愿多理会她,但念在她是个长者,又不忍心横眉冷对,只好礼貌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
莫名其妙。
叶馨知道王阑珊即使是在没有人格分裂的时候,也很夹缠不清,便点了点头,向自己的病床走去。但脚步声一直响在脑后,声音也跟了过来:“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叶馨又转过身,看着王阑珊。她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病人?
“我是个什么样的病人?难道他们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多重人格,最让人取笑的一种精神病。”王阑珊似乎再次读出了叶馨的心思。
“你能猜出我心里的想法?”虽是大白天,叶馨竟又有些惧意。
“所以我刚才说的是他,而不是他。”
“谁在我心里占了很大一片?你能说出是谁?”如果王阑珊能说出谢逊的名字,是不是说明她真是一个“异人”?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太可笑了,我当然知道思念的人是谁。”叶馨开始觉得王阑珊只不过是在故弄玄虚,像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索性恶作剧地用了琼瑶式语言,或许让这老太太觉得肉麻一下,以示惩戒。
“思念一个人,是件危险的事,一步迈出,就难收回。”
叶馨如被针刺了一下,怔怔望着王阑珊,缓缓地问:“我听不懂,你给我个例子,什么样的事,一步迈出,就难收回?”
“不说也罢,说了怕你受不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回答这么熟悉?
“你说吧,我做好思想准备。”一种隐隐的绝望感又升了上来。
“比如跳楼自杀的人,一步迈出去,又怎么收得回来?”
这正是那次在火车上,谢逊和叶馨的对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叶馨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也不等王阑珊回答,快步跑回自己的病床,一头扑倒,身躯微微颤抖,想痛苦一场,却发现已没了眼泪。
谢逊,谢逊,你快来,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可惜我不是超人,否则,我会带你离开,离开得远远的,离开那个学校,离开这个城市。”谢逊听完叶馨的诉说,两道浓眉拧着,有些恶狠狠地说。
“那不是真的变成私奔了?我妈妈会气得再不理我了。其实,我只想早些回到学校,过正常的学习生活。”又是个春阳明媚的午后,花园的石子路两边,几乎所有的花儿都在盛开,更有彩蝶双飞,叶馨偎在谢逊臂间,心旌微动。有谢逊在身边,叶馨觉得生活已经如往日一样平静如常了。可惜他不能从早到晚地守在自己身边。
“说了你不要觉得奇怪,我倒是认为,这个敏感的时候,住在这里未尝不是个安全的保证。”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叶馨确实觉得谢逊又在发奇谈怪论,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听上去像是那个负责我的医生,他也有这个意思。不过,只是这么消极地回避,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当年的蒋育虹,虽是住在精神病院里,躲过了第一年的死亡,但还是没能逃脱第二年的厄运。”
“所以你还是想查出真相?可是时间和你作对,我想你一定度日如年。”
“但你一来,我度日如秒。有时候,真怕自己陷得太深,到时候难以自拔。”说着,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又想起昨天和王阑珊的对话。
她知道,王阑珊不会放过她。
她甚至已经感觉到,王阑珊的双眼,正直直地盯着她,盯得她的后脊阵阵冒着冷气,竟不由自主地四下寻找,连谢逊的告别都没听见。
一棵无花果树下,王阑珊靠在一张藤椅上,左手托着一块画板,右手拿着一根铅笔,见叶馨回望了过来,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即像是怜悯而生的悲戚,又像是怨毒而起的冷笑。
“你真的在作画吗?作画好像是应该很专心的,但你为什么盯着我。”叶馨走到树下,又警惕地踟蹰不前。
“你是个美丽的姑娘,美丽的少女穿着纯白的病号服,本身就是一幅绝妙的画,哪里还需要我画蛇添足?”
“那你拿着画板铅笔,装模作样地画什么?”
王阑珊叹了一声:“即景,随便画画,糟蹋两张纸。”
“但如果你画得好,就不会是糟蹋。”叶馨觉得王阑珊的话里满是玄机。
“那你看看,画得怎么样?”王阑珊将画板递了过去。
叶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只看一眼,就哑然失笑:“这是什么即景?现在分明艳阳高照,百花争艳,你却画了一片苦雨凄风,花瓣儿四下飘零,画上这个人……好吧,我必须承认,画得是很像我,我不是蛇,你也没有添足,只是画上这个女孩儿浑身透湿,怎么也不是眼前的即景啊?”
王阑珊欠身一把夺回了画板,喃喃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叶馨正想说:你这么叫人无法理解,怎么能指望知音,谁知她话未出口,忽然暗叫不好,原来自己因为站在树下,并未留意,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已是乌云四合,接着是隆隆一阵春雷,喘息之间,一场大雨瓢泼而下。
叶馨站在原地,内心对王阑珊的恐惧感更深更重:她竟是能感知未来的!
狂风携着暴雨,花园里众多盛开的花朵立刻被打下大半的花瓣,顿时一片狼藉。那无花果树虽然枝繁叶茂,但挡不住倾盆大雨,叶馨自然浑身透湿。画板上夹着的画纸,当然也早已被“糟蹋”了。
“告诉我,你盯着我看了那么久,看见了什么?”叶馨用了几乎是求恳的语气。
“我知道,你心里很矛盾,你怕自己陷得太深,一向自以为坚强独立的,现在要和一个人牵牵绊绊,难免左思右想。”她听上去像个心理分析专家,但让叶馨心惊的是,她听上去像个高明的心理分析专家。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说我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
“原来你并不知道。”
王阑珊长叹了一声:“比如我说出‘谢逊’这个名字,能证明什么?这只是个名字。”
“在我心里的就是这个名字,能证明他对我的重要。”叶馨开始觉得王阑珊的神秘之处绝不仅仅是她多变的人格,竟向她开放了心声。
“占据你的心的不是个名字,而是个悲剧。”
叶馨心头微颤:“你又在危言耸听,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真能透视人心?难道你真能预测未来?”
“知道我为什么进进出出这家医院四五十年了吧?”
叶馨停止了追问,陷入了深思。王阑珊的这几句话剧烈地震动着叶馨:如果这个老妇人说的准确(她说出了谢逊的名字,她猜透了我的心理,她扮演的蒋育虹和沈卫青惟妙惟肖,更可怕的是,她似乎还没有说错过一句话),这悲剧是什么?难道我还是逃不脱“405谋杀案”的结局?还是她在继续为我设下圈套,让我去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和她一样扮演得惟妙惟肖。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庄霭雯是谁?”叶馨觉得,也许一切难解之处,都和王阑珊的那个神秘人格有关,白衣、长发、优美的歌声,还有,碎脸。
王阑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青春激越的光芒,虽然转瞬即逝,却落入了叶馨探究的眼中。
“雨越来越大了,我也累了。这些护士真不尽责,也不来招呼我们进楼。滕医生说我最近在发病危险期,不应该有太多的打扰。我该休息了。”
这回轮到我不放过你了。
“告诉我她是谁,如果你不说,我就要乱猜了。我想她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也许是你很喜爱的一个人。你喜欢电影,年轻的时候大概还想过做电影明星吧,所以你模仿,模仿你接触过的、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庄霭雯就是在你年轻的时候,让你心仪的人,她一定很美丽,气质高雅,有天使般的声音,是你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可是,她为什么要戴着一张碎脸的面具?还是她真的就是碎脸?”叶馨说到最后,又迷惑了。
王阑珊忽然又欠起身,欺近了叶馨,猛地甩掉了画板,双手紧紧抓着叶馨的双臂,抓到她生疼:“真要我告诉你吗?我看见……”王阑珊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松弛的皮肉扭曲着。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她……就在你……身上!”王阑珊说完,竟如释重负,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乔盈忙完了前一阵的时装发布会,在下一个冲刺的间歇,想抽空在江京住上一周。这些天,内疚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