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离婚报告-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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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部队回来,分到橡胶制品厂财务科,做会计,这是我上学时学的本行。黄文英那时在党办室,管组织。她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比我大一个月,记得她一直坚持让我叫姐,我不叫,她还假装生气,这是一个很好的人,长得不漂亮,但是很有灵气,而且她写得一手好字。她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我是一个穷山村的孩子。我当时很羡慕她,站在她面前总是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我上班才一个月,黄文英就发展我入党。她要我写入党申请书,还要我定期向她做思想汇报。那时候入党是很严肃的事,所以我做得很认真,不但在那段时间工作努力,而且还真的很认真地找她做思想汇报,我认真地说,可是黄文英听到最后总是哧哧的笑,她说,我的样子很好玩。
我和黄文英就是这么接触的。我们的思想汇报最后走了样,变成了与入党无关的事了。我们常在一起交谈,黄文英没有我的学历高,她是高中毕业,可是她很有见识,因为上班比我早,很多道理都很明白,我很佩服她。
我第一次约黄文英出来是在和她认识了一年多以后。我的入党申请批下来了,成了一个预备党员,考验我的人也是黄文英。那天我很兴奋,当兵,入党,这都是年轻的我最梦寐以求的事。我知道在这事上黄文英出了很多力,我要请黄文英吃饭,她不同意,她说:你一个小娃子,有几个钱,就来造?可是我一再坚持,她也就没说什么。那时吃饭不像现在,七碟八碗,也就是找一个小饭店,要两个云吞面就好了。我和黄文英边吃边聊,说得很兴奋,不知不觉月亮出来了,我送她回去,我推着车子,她走,两人之间有一尺的距离。我们顺着马路走,身边是满街的槐树,我大着胆子问她,下一次还可不可以约她。我记得当时黄文英的脸红了,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场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天以后,一切的事情都很顺利。我和黄文英经常成双成对,基本就定了关系。三个月后,我问黄文英,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她又是那样,低着头点了点。可是我没有勇气去她家提亲,因为我家的条件太差了,那么穷。这一次黄文英突然主动了,她说没关系,她去和她父母说。
黄文英的父母不同意我,我虽然是个大学生,可是毕竟来自农村,老家又远,又穷。听说黄文英的父亲那时又给她物色了一个,是一个工厂的技术员,父亲是厂子里的副厂长,全家都是城市的,条件很好。可是黄文英死活不干,后来又以离家出走威胁,她家里没办法,只好答应她了。
我和黄文英商量婚事的时候,我父亲从农村坐了一天的火车来看我们,还带来了我的三弟。父亲见着黄文英后很高兴,他说这个新媳妇真是越瞅越顺眼。父亲随身还带来了五百块钱,给我们结婚用。黄文英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当着我的面收了。但是等父亲临走时,她又把这笔钱给了我三弟,三弟还小,不知道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地把钱又带回去了。临走时,黄文英给我父亲他们买了很多吃的带的用的,花了二百多元钱,都是从自己积蓄里拿的,她一分钱也没要我家的。这些事情都是后来父亲来信时我才知道的。
我和黄文英结了一回婚,基本是一无所有。我家那时为了供我上学,还欠了一屁股债,父亲那次拿的五百块钱,也是借的别人的。黄文英知道我家的情况,她什么要求也没提,我们是一九八二年结的婚,婚礼就在宿舍办的,没请客,也没摆酒席,一切的用品和花费大都是黄文英家里出的,婚后,我们住在单位的一间小宿舍里,后来黄文英怀孕了,为了照顾她方便,我们就搬到了她家里,一住一年多,这期间,我坚持要交生活费,可是黄文英的父母也很明理,他们把我们给的生活费替我们攒下来,年底时又一起退给了我们。
我那时对黄文英,敬佩和感激超过了爱。黄文英是那样一种女人,她不出色,不引人注意,但是她却有东方女人特有的坚韧、善良、贤惠、能吃苦,和她一起,你就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是度不过去的。我无以回报,除了用努力工作积极上进来报答她,并没有更好的方法。
欲望城市没有我的家第45节 人生的风雨她陪我一起度过
我上过大学,再加上肯吃苦,在单位作风比较踏实,能干,后来仕途就比较顺,一九八四年,我二十多岁就做了财务科长,管钱管账,这么年轻就当科长在当时是很少见的,黄文英这时刚刚怀孕,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乐开了花,她父母也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女儿还真是有眼力。我那时豪情万丈,有一种发自身心的幸福感,我除了想努力工作取得更大的成绩外,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当上科长的一年后,单位开始分房,按级别和职称,这一次我分上了一间四十平米的小房子。我和黄文英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这时我们的儿子壮壮也已经一岁了,黄文英上班了,平时怕没人照顾孩子,就把她妈也接来,我们几口人就挤在一起住。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我哥正龙的孩子小四,在那时考初中,我父亲来了信,说这孩子不想在农村呆一辈子,想上城里上初中,将来好考上重点中学,再上大学。他问我能不能管一管这孩子?哥哥为我死得那么惨,我怎能不管。可是那时我家里的条件也不好,房子小,住着我的孩子、黄文英的母亲好几口人,我虽然当了科长,但工资收入不高,黄文英还不如我,我们都是双职工,单位比较忙,突然添了一口人,生活上物质上都是很不方便的。我见到黄文英,几次想说这事,可是一见她和她妈妈为了壮壮忙得不可开交时,就开不了口了。还是黄文英细心,她见我有心事,就问我为什么,我对她说了,她想了想说:行,让孩子来吧。我说:那你妈呢?她说:我和我妈说去。
黄文英不知是怎么说服她妈的。反正小四后来就来了。我们在厨房给他搭了一张床,他就住那。一住就是好几年,这几年来,黄文英对小四和对壮壮是一样的,没说过一句重话,壮壮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壮壮有的穿,他也从没少过一点。一个女人要管两个孩子,一个小一个半大,是够累心的,可是黄文英人前人后从没抱怨过一句。我父亲后来来了一次,看了这情景不停地点头,正宵你有福,你有福!
可是我这个人最后还是很混蛋,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这么好的人,我做了很对不起她的、一辈子都不能释怀的事。
我在工厂一直都是一帆风顺的,我这个人,是很有领导才能的。我还是比较敢干,不过,在那个年代,中国是计划经济时代,体制上有很多问题都存在着。我们那个厂子,是个老厂,存在的问题就更多,一九八六年,我做经营副厂长时已经发现了很多问题,但那时一把手不是我,看见了也干涉不了。两年后,我做了一把手,可是大势已趋,那一年,这个城市里有七家企业破产,我们也是其中一家。
我们的厂子是个老字号,规模不大,一百多号人,但是我刚上台,他们就下岗了,这个打击,不光对我,对他们也是从来没有过的。那一阵子,家里一天也没安生过,每天一群人围在我家门口,找我讨个说法。找我有什么用,我那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去,可是那群工人是不管你的。那段日子,家里没法呆了。黄文英知道我的处境,她和我商量了一下,说只有一个法子:躲。
后来很多人传说,说我发迹就是那一躲,这个说法平心而论,有道理。我要是不躲,不会在深山沟里遇见钟民,那时候他在大队当书记。冷眼一看,和一个老农没什么两样。不过,后来他当了主管基建的副市长后可不是那时的样子了,他至少年轻了十岁。
我躲的那个地方,是黄文英表叔家,一个穷得你难以想像的地方。那种地方,城里人是没多少人会去的。不过,也正因为穷,后来让我捡起了便宜,六万块钱买了一块地,发了家。不过那都是后话。
我当时在那个穷地方,只是为了躲一躲风头,也为了想一想,路该怎么走?今后的方向是什么?我当然不会下岗到无事做,但事实上,我这个下岗厂长也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安置,这些年搞经营,把财会专业都丢了,技术又没有,不好安排。我躺在偏远的深山里,本来是心情灰暗的,可是在队里遇上了钟民,他当时正在筹划着办一个砖厂,给村里谋福利,我有一些生产经营的经验,在黄文英表叔的介绍下,我们认识了,我开始帮钟民搞砖厂。这样,我们的关系就建立了。
在中国做生意,关系是第一位的。钟民这个人后来成了我的贵人。也是铁杆儿关系。我在山里呆了一个月。砖厂初步有了些规模后,我就回到城里了。我去了人才市场,也找了老关系,可是一直也没找到太合适的工作。那时候,壮壮开始升初中,小四也要上高中,黄文英和我同在一个地方上班,别人下岗,她也一样,没有了收入,她就在街道租了一间房子,给别人做衣服,我们那时的日子很艰难,两口子都只拿最低的基本工资,还要养活两个孩子,过得很苦,不过,我从小就吃过很多苦,那段日子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不过,黄文英就比较难受了,她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
可是黄文英并没有叫苦,她只是默默地工作,把所有的担子都扛下来了。我很愧疚,我是个男人,这样的事,理应由我做。于是,我开始找寻能发财致富的机会,后来,我们原来的厂址拆迁,一座新居盖起来了,我就在那个地方租了两间民房,开起了早点铺,卖油条、豆浆和驴肉火烧。
我人生的第一桶金其实是从那个早点铺开起来的,我选址选得不错,那儿后来成了市中心的周转地带,那个铺子因此开得很兴旺,后来就扩大规模了,到后来,我以前厂里的很多工人回来帮我,我们的店面越来越大,就成了饭店了,也做中餐和送外卖,这个城市的第一家外卖就是我干起来的,那些个送外卖的员工都是我从前厂里下岗的人,此事后来上了报纸,报上说我是自力更生,还解决了一些下岗工人的再就业问题。
关于我发迹的事情,有很多种说法。但真实的情况是,我是靠炒地皮发迹的。一九八七年,国家在土地管理制度上进行了改革,规定土地批租有三种形式,一是定向议标,二是招标投标,三是公开拍卖。我下手较晚,一九九〇年,我做饭店和外卖手里有了一些余钱后,通过钟民(他那时已经是镇长级的干部,权力很大)用六万块钱从他呆过的那个庄里买了一块种不出庄稼的地,几年后,这块儿开始办开发区,这块地皮翻了三十倍,我赚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钱。
从那时开始,我对做房地产有了兴趣。我把饭店兑了,外卖也不做了。把所有的钱都用在炒地上了,有人曾经给中国的富豪们列出过一个成长公式:“先以一百块钱买一块地,再找相熟的评估机构将其价值高估至二百元,再抵押予银行换取贷款,接下来再以这二百元银行资金再购入同值的土地,重复以上步骤赚取四百元的贷款,以此类推,不停递增。”我完全遵循着这个公式运作,但有一点这个公式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要完成上述这个空手套白狼的过程,没有贵人相帮是不成的,而我就有,那就是后来当了副市长的钟民,老爷子现在也退下了,也不怕将这些事说出来,他当时主管基建、土地局、旧城改造等工作,要没有他的关照,也没有我的今天。
我炒房地产,敛财速度飞速,这一行我做得得心应手。不知不觉,暴富了起来。我从前厂子里的员工好多在我的公司里都成了骨干,我这个人,是念旧的。
一切都很顺,但是有一点问题就出现了,是黄文英。她开始不适应或者说是不太习惯我取得的这些成功了。
黄文英是一个本分的、传统的女人,在她和我的这些年里,基本是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的,即使是我在厂里当领导的时候。我家里穷,人口又多,每月都要按时往家里寄钱,我还得照顾我大嫂(我哥死后她一直没改嫁),我当了三年厂长,完全是清水官,后来厂子倒闭,更是什么光也借不上了。黄文英和我十年,操劳了十年,她的皮肤粗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更关键的是,她的心态也老化了,每天考虑生存问题,男人可能会因此奋起,但女人则可能会因此迅速衰老。黄文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