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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孤独行走-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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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被,令呼吸的空气都是甘甜的……    
      在访问中,我得知寨子里有位老人珍藏着一套从来没有穿用过的精美嫁衣。平时,老人秘不示人,似乎有一段难言的往事深藏其中,这对于将征集有价值的民间艺术品为己任的我自然有着强烈的探究心和吸引力。我和向导阿贵找到这位叫依妹的老人时,面对老人那平静的表情和深邃的目光,我顿生敬畏。当我贸然提出要看一看嫁衣时,却遭到她漠然的拒绝。我深知自己过于唐突,怎么能如此不顾对方的感受而一味探究他人隐私呢?我阻止了阿贵的再三劝说,灰溜溜地离开依妹老人家。    
      我住进了依妹隔壁邻居家,每天做着寻访民俗民艺的工作,有时也拐到依妹老人家去坐坐,但只字不再提那套嫁衣的事。老人的陌生感在慢慢消失,偶尔她还送过来亲手做的瑶族传统食品——米粉莲花肉给我品尝。这种用荷叶包好蒸熟而食的米粉肉,吃起来清香可口,回味深长。    
      四天时间里,我走家串户,访问拍摄,了解了瑶族中的一个分支——排瑶的生活情景。寨中那纵横交错宛如蛛网的竹水笕(用于从高山上引下山泉水),独立四方如塔的粮仓,放在居家主要位置的温暖烘热的火炉塘,木制如船似舟的洗浴盆,无遮无拦的竹木晒台,昏暗而又不透风的卧室,用于恋人对歌的窗口等等,无不吸引、诱惑着我。    
      这里的男人做着打猎耕种、劈山建舍的体力劳动,女人除了做好农耕的助手之外,就是房前屋后,抚养儿女。她们偶有空闲,便飞针走线,在那平淡的布纹上绣出千变万化的图案,生动活泼的造型。小姑娘长到六七岁时,就要跟随长辈学习针线手艺。有的年轻媳妇,背上背着顽皮的娃娃,嘴里哼着动听的摇篮曲,手上还不停闲儿做着刺花绣凤的活儿。    
      排瑶五彩斑斓、古朴多姿的服饰,是这个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最能体现他们的智慧和美好追求。排瑶的男女老少都以留长发为美,并盘结在头上呈圆锥形。在发髻上缠有黄、绿、红色的绒线,还要插上两三根美丽的雉鸡羽毛。喜戴银、铝、铜、锡耳环,脖子上套数个项圈,这是比较统一的佩饰。男性裹有一丈多长的红头巾,而女性戴的则是绣花头帕,头帕里缠有玉镯形的“白木通”(一种柔软有弹性的树蕊),装饰着白色雉鸡羽毛和银簪、银钗、山花等物,这种扮相为已婚标识。未婚姑娘的头上不戴绣花头帕,以示区别。平时男女都上穿无领、无扣、敞胸的宽大枇杷襟衣,穿时叠于胸前,用一丈多长的腰带束于肚脐处,下穿短至膝盖的“宽裆裤”。其中男衣短至肚脐,缠一根红色腰带;女衣长至大腿,束一根白色腰带,一目了然。他们穿的都是“宽裆裤”,皆打绑腿,从脚踝缠至膝头。从前,他们穿草鞋或布鞋,现在流行穿胶鞋(解放鞋)。有趣的是,瑶家妇女会绣花,但不会做鞋。无论什么鞋,都要到汉人区购买,这也算是传承的习俗吧。服饰用的是自织自染的粗纱棉布,染蓝靛色、咖啡色、棕黑色等。布质结实耐用,经过穿洗之后,愈发贴身柔软。    
      而排瑶的盛装或是“嫁妆”则另当别论,更显富丽庄重,热烈大方。盛装只在探亲访友、逢年过节才穿用。这些服饰以血红色为基调,绣满山花野草、飞禽走兽、缠藤攀蔓等大自然中奇异景物。这种盛装,男子自备,女性随嫁妆从娘家带来,归各人终身穿用,到了百年归寿,当寿服盛装入殓。    
      我几乎和寨子里的人都“混”了个脸熟,再加上临时学了几句排瑶人日常用语,不管在寨子里遇见谁,我都大胆地说上几句,有时会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引得男女老少阵阵捧腹大笑,气氛煞是融洽。所以我走到哪户,主人都会热情地让我进屋,若赶到饭时,我就随遇而安,主人家反而会觉得招待远方的客人很开心。如果假客套,不吃主人端上来的菜肴,那准会得罪主人。我可是尝遍了瑶岭最好吃的土特产——烧野鸡、舂大饼糍、烤芒鼠、炙玉米、山茶,更有瑶山香梗大米,吃一碗,终生难忘。    
      转天我和向导阿贵就要返回县里开始新的旅程。    
      我心里从没忘记过依妹老人的神秘嫁衣,可理智告诉我尊重他人如尊重自己一样重要。尽管遗憾,但我还是决定在离开前的晚上再去看望一下老人。我在代销店买了两斤糖果、一斤白酒来向依妹老人道别。看得出老人很感动,眼神中有了更多的亲切、信任和慈祥。    
      次日清晨,正当我打点行装准备离开房东家时,依妹老人的孙女心急火燎地跑来说:“奶奶叫你来一下。”我丢下行装来到依妹家,一进门我就愣住了:眼前竟站着一位穿着绚丽瑶族服饰的女人,只见她面颊绯红,神采飞扬,眉宇间透出从未有过的不凡气质。她,正是依妹老人。她身上穿戴的古色古香、绣满各种精致图案的血红色服饰,正是她从未示人的那套神秘嫁衣。    
      她拉着我的手说:“昨天我想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时我的心才算落定。我要把这套嫁衣送给你,希望你给我拍张照片留下可以吗?”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此之前,曾有人要出三千元买她这套嫁衣带往国外,都没能打动老人的心。今天她为何要白送给我呢?个中缘由,我不得其解。也许在她的心目中,这套嫁衣原本就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接下来,老人给我讲述了这样一段往事……    
      四十五年前,依妹十多岁时,悄悄地喜爱上寨子里一位家境贫寒但吃苦耐劳的年轻仔,按照本族的习俗,依妹开始用她那灵巧的双手夜以继日地赶做这套嫁衣,针针线线都寄托着她对生命、对爱情的美好向往,憧憬着与心上人的幸福婚姻生活。然而,她的父母却为了其他原因,将她许配给了另外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做妻子。依妹悲愤至极,在出嫁那天,断然拒绝穿上用她的心血和全部情感做成的嫁衣,而是将其锁在了嫁妆的箱底一同嫁到了现在的夫家,以此表达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无声抗议。    
      这套嫁衣一放就是近半个世纪。    
      依妹一生共养育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她的老伴已于去年先她而走,她的初恋情人早已背井离乡不知去向。如今她也已过知天命之年,一切的恩怨往事都已成云烟而去。惟独这件她从未穿戴过的嫁衣带给她的情思,永远在她的心灵深处,久久不能释怀。若她作古,这套嫁衣必定按照本族的规矩跟随主人一同进入“天堂”。通过几天的观察,老人有理由相信这个年轻人会将这套不寻常的嫁衣永留人间……    
      这就是依妹昨日一整夜没合眼的原因。往事终于释怀,这一切已不需要用理由来注释。    
      依妹老人!您一路走好!    
    


第二部分“离群索居”的八角楼人家

      1999年9月23日这天,我顺着桂北的乡道砂石路继续西行。全是山野,道路崎岖不平。我驾着“切诺基”只能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左右的速度颠簸行驶,中午时分才到达广西壮族自治区融水苗族侗族自治县的洞头镇。    
      洞头镇,明显比我刚离开的安太苗族乡要大一些。在街头偶尔能见到身着苗、瑶、侗服饰的上街赶场的人,因最近是农忙时节,沿街平房的门面格外冷清。赶场的多是妇女,她们带着各种山货药材,换了钱再去买些生活必需品就匆匆赶回山里。    
      来到镇北桥头的凉亭,看见有七八位中年苗族女人,每人担了一担方形杉木在乡木材收购站停下。其中有位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挑着一担比她身体体积大一倍的木材担。经打听,她们是业余木材运输的“娘子军”。因当地林业部门在山上砍伐杉树之后,没有可供汽车运输的道路,所以,就地加工成方木,待山上寨子里的族人下山的时候,为了不空着手,又能挣些零花钱,就去充当廉价的劳力,将山上的方木担下来,工钱按每百斤八元钱的运费计算。通常她们一次只能担上百十斤,那小姑娘只担了八十斤。她们要走三个多小时的羊肠小道才能到达这里,不要说挑百十斤重的木材,就是空身人爬山,也绝对够累的。这些山里的族人硬是用肩膀挑起这生存的重担,几块钱的运费,如何抵得上她们付出的辛劳与一身身汗水?看着她们将几块钱紧紧地攥在汗湿的手心里,那种说不上是满足还是沮丧的神情,我看了,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我问那个领到六元四角钱运费的小姑娘:“你这钱准备在集市上买点什么?”她低头不语,手里在使劲地卷那陈旧的六元四角钱的纸币。旁边一位开朗快嘴的中年妇女抢过来说:“她妈病了,她要用这钱给她妈买药。”我悄悄地往这孩子手里塞了六十元钱。站在旁边收购木材的男人说:“山里像她这样的困难户多的是,你都给得了吗?”    
      我来到洞头镇镇政府,准备请他们给我安排一个下乡的村寨或委派一个向导和翻译。    
      镇政府的潘秘书看了我的介绍信和身份证后,就直接为我介绍了一位乡财政所退休干部赵金泰大叔,说:“这可是位有文化的热心人,他本身就是瑶族。”刚好赵金泰来乡上办事。他年近六十,中等身材,健朗结实,说起话来音色圆润,两眼炯炯有神。一看上去,就是那种办事利落、说一是一、值得信任的人。我们一见面他就说:“我见过你。”我惊奇地问:“在哪儿?”“在木材收购站。”刚才确实围了很多人,在偏远山乡里,突然来了一辆打扮很特别的红色吉普车和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难免被当地人看新鲜。    
      老赵满口答应让我免费吃住在他家。“我家住的是独门独户,条件一般,但很清静,周围空气都是甜的。反正我们有吃就不会饿着你,随你住多久都可以。”老赵对我平和地说着。    
      我在街上买了两斤水果糖、四斤猪肉、六斤苹果,像走亲戚一样,随老赵一同去了他家。    
      五年前,赵金泰从十公里地以外的山里老家搬了出来,在一条乡级土路的边上,建起了这个瑶族传统的八角木楼,取名叫“砍水村”,可能这是中国大地上惟一只有一户人家的“村庄”。    
      赵家的八角楼距镇上有五公里,依山傍水,鸟语花香,喝的是从高山上引下的山泉,吃的是自种的稻米。他们全家硬是在荒山野地上开埂造田,植木育林,过着真正的现代的世外桃源生活。自给自足是他们全家生存的基点。赵金泰是个有文化的人,对自己民族的落后贫困忧心忡忡,对未来的发展有着强烈的向往。他带头冲破固守深山的传统观念,走出大山,带领家人毅然向现代文明跨近了一步,这在当地确实需要有巨大的勇气。    
      “实际上,我只想着首先要有交通,才谈得上发展经济。我们瑶族祖祖辈辈都是在没有交通的山上居住,靠肩扛背驮过生活,很原始,很落后。就像那位木材站的男人说你一样,你帮不了这山里太多的贫困人。这都是历史造成的。现在形势不同了,单靠等待政府的帮助也是不行的,要主动走出来,才有希望。别小看这条乡级路,你不是就从老远的地方开车进来了吗?我想,这条路一定能通往世界各地。”老赵在车上对我说着他的感受和对未来的希望,这番话令我对这位瑶族兄弟刮目相看。    
      他确实是位有头脑的人,善于思考,一旦认准的事,就会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这种勤劳实干,甚至我行我素的个性与品格,从他精心建造山外的八角楼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车爬过一个山弯,很远就能看到在苍翠的青山环抱中,有一幢造型别致的二层木楼。它映照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温暖而又孤傲,不卑不亢,岿然独存。在这么一块自然之地,就似乎应该有这么一座八角木楼的存在似的,否则,这幽静的绿野峡谷中就会缺少一种人的气息。    
      我这位陌生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赵家人多大的动静,只有那只灰色的家狗,跑前走后,讨好着主人。家人们各自做着天天如一的事情,切猪草、给牛栏加料、劈干柴、烧火做饭。因语言不通,我和大家多用眼神交流着。我把车停在路边赵家停手扶拖拉机的草棚里,搬下行李、用具,天色就黑了下来。我被安排在一间约有八平方米的单人木房内,一张床和一张桌子。隔壁住着老赵的七十多岁的老岳母。吃晚饭时,已是晚上九点,这时老赵才一一向我介绍他家的成员。一家八口人,老岳母、妻子、女儿赵桂芳和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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