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红尘尽处-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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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域。红衣大炮营的管带是索额图的武举门生,自然心向老师,就把炮投了过去。
裕亲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疯狂的杀戮,这确实不是他的风格,就算赢了也要死伤多人,但是他实在是不能再等了,这场满蒙贵族大战,他承担了太多压力。敌方的也就罢了,最难受的还是皇帝弟弟的严密监视,冷冷地扫了大阿哥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他可不想让大阿哥回京之后跑去跟康熙哭诉。
裕亲王动了动脚趾,马也跟着动了几步,从人问:“爷,可是要亲自上阵?”
“都杀得差不多了,我上去做什么?”裕亲王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大阿哥,凉凉说了句双关话,“是鞋做得小了,挤得慌。”
裕王在前方打了大胜仗,然而,又因为噶尔丹遣使周旋、拖延,裕亲王按兵不动,却让噶尔丹跑了。他又不想动大军追捕,所以只派了几个熟悉地形的蒙古台吉去追,自己带着大批军队回师休养。等到康熙接到消息的时候,噶尔丹早已安然逃回老巢,康熙气坏了,但是大军打了胜仗是事实,不能不把凯旋办得盛大些。筹赏银、凯旋大典、郊迎等的繁文缛节,把大病初愈的康熙忙得个焦头烂额,畅春园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人人都忙得不落座。
耶稣会教士们给康熙画像的事情自然是耽搁了,洪若翰却透过白晋,请求给留瑕画像,康熙应允了。于是在深秋时节,洪若翰才在白晋的带领下,再次进到畅春园,不是在水榭,而是在一个漂亮的树林,林子里有个小巧的亭子,留瑕与一干太监宫女就等在那里。
留瑕正在看书,见他们过来,起身一揖:“白师父、洪师父。”
“娘娘吉祥。”两人要跪,留瑕却示意他们免礼。洪若翰支起画架,春天那次见面后,他抓住了留瑕的神韵,早已打好画稿,这次要先做些粗步的架构。白晋拿来几本装订精美的书,双手奉上:“娘娘,这是小臣代我们教化王送给您的礼物。”
“谢谢。”留瑕让人接了,第一本是皮面装订,打开来,上面都是些弯弯曲曲的螃蟹字,但是画着花草走兽,色泽鲜艳;第二本却是线装,用半文言的中国字写成;第三本则是利玛窦的《西国记法》103。留瑕翻开《西国记法》,好奇地问:“听说这位利师父用这套方法,能把不懂的书整本记下来?”
“回娘娘的话,是的,这套方法,小臣与若翰弟兄都学过。”白晋微笑着说,他在中国虽然不像利玛窦待了那么久,但是他很清楚要吸引中国人,必定要用些实用性高的东西。
果然,留瑕有些敬畏地看着扉页的“利玛窦”三个字。洪若翰对白晋说了几句话,表示他要开始给留瑕画像,白晋就退开,站在不妨碍洪若翰作画的地方与留瑕说话:“……这套《西国记法》,小臣觉得很有用,来中国学中国话的时候,就是多亏了这套方法……”
“如果……这套方法能教给天下的读书人,就不用花那么多时间背书,可以把时间拿去学其他的文韬武略吧?”留瑕若有所思地说。
白晋却笑了,留瑕询问地看着他,他说:“娘娘果然是皇上的妻子。”
“我不是……”留瑕摇头。
“中国好像有句话说,什么什么……心里有个犀牛通的……大概就是娘娘跟皇上这样了。”白晋眼角深深的鱼尾纹里,似乎藏着回忆,他骄傲地说,“小臣第一次教皇上这套方法的时候,皇上跟娘娘说的话一模一样。”
“你是要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吗?”留瑕笑出声来,但是白晋的话让她觉得有些温暖。
去爱一个男人、一个天子、一个立志圣明的天子,很不容易,长孙皇后的爱很宽容、马皇后的爱很家常、杨贵妃的爱很任性,每个天子背后的女人都用不同的方法去爱,而留瑕觉得,她的爱,只是契合。有时候并不是刻意,只是她可以感觉得到康熙的情绪波动,她不用问他想什么,只问自己想什么。契合,也许就是这样吧?在千万人中,唯有一人,能与她呼吸相同、心跳相同,就是康熙。
“白师父,你之前说的圣嘉萨琳,是个怎样的女人?”留瑕突然想知道,那个爱上神的女人是怎样的人。
白晋一听此言,十分高兴,连忙说:“圣嘉萨琳,博学多闻、美丽贞洁,是圣母为圣子所选定的新娘……”
“她爱圣子吗?”留瑕只想知道这个问题。
白晋连连点头,他兴致勃勃地说:“当然,她爱圣子胜过一切,因为圣子与上帝是真理的依归、信仰的真谛……”
“那她爱的不是圣子吧?”留瑕寂寞地笑了,她轻轻地说,“她爱的是你所说的真理跟信仰,不是圣子呀!”
白晋睁大了眼睛,他不太理解这个皇妃的想法:“娘娘,真理跟信仰,就是圣子,圣子就是我们的真理与信仰。”
“你们的神,太高贵了。”留瑕吸了口气,看着秋天的红叶落下,“我们的神可以有爱有恨,因为爱恨情仇就是天地之间必定会有的东西。白师父,你们的神,怎么可能这样一尘不染呢?神也会有做错的时候吧?”
“上帝是不会错的,一定是人错了。”白晋斩钉截铁地说。
留瑕不跟他争,她翻看着白晋送的书,一个字也没有入眼。神当然有错,因为错而生出的各种误会,造就了人间的聚散离分、悲欢离合。什么是天理?杀人劫财的,拿了钱财可以捐官、可以成为大富翁,甚至长命百岁;十六岁的少女嫁给六十岁的半死老头,天雷不劈坏人、倒劈辛勤的耕牛,这就是天理、没有道理。
“白师父,你们把错归于人,我们把错归于天,说到底,全都是一个苦字。皇帝苦、皇妃苦、穷人苦、富人也苦,人间万苦,做人最苦,这就是我们对世间因缘的看法。也许,你该去看看佛经,看看我们想些什么,你再看这个人间,或许能得到更多。”留瑕浅浅一笑,结束了话题。
大军班师,做给天下百姓看的是国运昌隆、军威壮盛,在朝中,班师之后透出来的苗头,看在京师数千大小官员眼里,却是皇帝给予的警告。再也没有人敢乱窜,只能借着吊祭战死官员的场合,小小声地讨论着,一有不熟识的人靠近,连忙就躲开了。
康熙当着众人面前斥责了多次顶撞裕亲王的大阿哥,不让参赞政事,打发他去帮办佟国纲的丧事。原本满心要在康熙面前举报大阿哥胡作非为的裕亲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大阿哥被大大扫了脸,自然是不能再拿大阿哥出来做文章。没了这个转移皇帝注意力的筹码,裕亲王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能把千错万错都揽在身上,上疏请罪。
康熙以国法议处,众臣揣度上意,最后竟说要夺他的王爵,还有人喊出圈禁等过于苛刻的惩罚,把裕亲王一家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又由于康熙好几日不见大阿哥,大福晋也十分担心自己的丈夫失了圣眷,与裕王福晋等女眷整日里往宫中疏通,想从仁宪太后、淑惠太妃等处说情,后来,全都涌到了承乾宫。
裕王福晋刚坐下没多久,一捧茶杯就开哭了:“慧娘娘,您可不能见死不救!我们爷总说我头发长见识短,虽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但是您在前线,我们爷的功劳,不用我说,您该知道的。我们爷放了那天杀的噶尔丹确实糊涂,可他前头有功不是?”
“二太太说的是,我们爷是任性,可他没误了军机,阿玛这些日子不待见,我们爷愁得……就是那几个明珠舅舅送来的狐狸精都没法让他开心。额娘,我们爷犯浑,跟二老爷闹了生分,我听见这消息,马上就备礼给二太太磕头赔罪,二老爷也说了不跟我们小辈计较,阿玛那儿好歹说句话,骂他是‘浑蛋’、‘浑人’什么,哪怕是个‘滚’都好,我们爷就不犯愁了,额娘……”大福晋也呜呜咽咽地扯着绢儿抹眼泪,一边偷觑着留瑕。
留瑕静静地坐在炕边,她用调羹缓缓地搅着一碗甜汤,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虽说随驾到蒙古,可外头爷们的事,我是向来不问的。该怎么处理,那是外边的朝廷制度,我要插手就是干政,皇上不能容,就是太后也不许的。”
“那是当然,我也知道娘娘的难处,只是现下除了太后老佛爷,您是唯一能跟皇上说上话的,只好老着脸皮来了。我们爷不喜欢我来宫里■唆,可是,这么多年的夫妻,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给外头那群龌龊官儿折磨死。”裕王福晋黯然地说,她与裕亲王结发十数年,总有一半时间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说到这儿,也动了真情,潸然泪下,“娘娘,我们爷也是望四十的人,就希望他能跟我过过老夫老妻的日子,也不求什么,总念在我们爷从前和皇上一同捉蝈蝈、粘知了的兄弟情分,让他做个闲王爷,比什么都强。今儿,您好歹给我句瓷实话,成吗?”
留瑕看着裕王福晋,心里头觉得很可怜。她是正牌皇嫂,内外命妇中头一人,就是宠妃留瑕也要敬三分,若不是真的慌得走投无路,断然不会这样把心里话都掏出来说的。
大福晋却不知趣,她与大阿哥少年夫妻,这次放马出征,也只觉得荣耀、不知凶险。她其实对留瑕窝着一肚子不悦,前阵子跟大阿哥吵架,大阿哥吼了她一句“你还不及承乾宫小主一根脚指头”,只是做惯了康熙的长媳,向来跋扈得很。看着丈夫窝在家里,在人前争脸争了这些日子反落了个最后,心中不畅快。眼看太子不久要纳妃,长媳这露脸位子只怕坐不稳,因此要赶紧地来求留瑕。
“额娘,我们爷……”
“大福晋,请先到外间稍坐。”留瑕清楚地说,目光落在手上黄澄澄的汤上,“我先与二太太说了话,一会儿再与您说。”
大福晋不悦地咬了咬牙,但是留瑕是站在婆母地位,保不定还真会成为嫡母,自然不能得罪,只能退了出去。
“二太太,您别难过,您要瓷实话,我就给您实话,皇上并不真的想关二老爷。就像您说的,皇上其实惦着从前捉蝈蝈的情分,他是个要名声的,关了哥哥,传出去也不好听,这回让人议处,只是敲山震虎,要警惕警惕那些个……”留瑕的眼睛飘了飘外头,淡淡地说,“有不臣之心的人。您家里那块裕王府匾额太亮,要偏了哪儿,哪儿就有人要借光。说穿就是这个道理,您与二老爷只管在家安坐,惩罚是免不了的,但那都是场面上的事。只是二老爷要警醒些,有些个牛鬼蛇神乱窜的别理会,别想天上哪块云会下雨,真正行云布雨还是天。这些是皇上要我说的,再深些的,皇上不叫我说,您得体谅。”
但是这样已经够了,裕王福晋脸上原本愁眉不展,现在定了心,又恢复了从前的神采。她感激地看了留瑕一眼,起身一福:“娘娘这几句话抵得上旁人几十句。往后娘娘但有任何差遣,一声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要皱一皱眉头,裕王府招牌就算砸了。”
“我只是皇上一个传话筒,关键还是在二老爷自己。二太太,咱这群爷们都像小孩子,有时候拗起来真拿他们没法儿,打又打不得,骂了又犯倔,只能他们自己出去走走玩玩,一会儿就手牵手回来了,是吗?”留瑕微笑着看裕王福晋,后者是何等聪明,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大福晋走进来,她也不等留瑕说坐,就自己坐下,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大她不到十岁的“额娘”,嘴上却还是委屈地说:“额娘,我们爷确实是委屈了,他心里头其实就是想给阿玛争脸,阿玛不理他,他那份愁……”
“这有什么?皇上一天要忙三四百件事,又病着,能顾得上这些个儿女私情?”留瑕冷着脸说,明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让大福晋畏惧的寒光,“男人心里头想争脸,这是好事,该劝着他打起精神做事。我虽是女人,可外边的事,从前在皇上身边都见过的,要给阿玛分忧,哪一桩不是事儿?大爷管着侍卫、管着内务府,去点一点卯、帮办事务不是事儿?弟弟们还小,去监督着宗学运作不是事儿?去毓庆宫帮着太子爷不是事儿?犯得着在府里做这躺倒挨锤的样?”
“额娘……这……这……”大福晋没料到这个向来文静的妃子突然变了性子,端起婆母架子来。大福晋毕竟年纪轻,没见过世面,嗫嚅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留瑕喝了一匙汤,淡淡地说:“大福晋喊我一声额娘,我少不得提点几句。我也知道大福晋难,就像我刚才跟二太太说的,爷们就像小孩子,大爷年纪小,更是个小孩性子,打不得骂不听,是不是?”
“是……”大福晋点点头,她偷偷瞄了留瑕一眼,又低下头去不言语了。
留瑕微微一笑,又搅着汤说:“其实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一个性子,你们阿玛也是。别看外头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