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红尘尽处-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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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微笑,与四阿哥十分相像的圆脸上,有一抹苦涩:“现在还是这样。不过,你比我好,皇上至少是把你放在心底的。其实你进宫后,我们几个老姐妹就在猜你什么时候会拿到册文。大伙现在嫉妒你,也是因为皇上眼里只有你,纳兰惠妃那个侄女,我们反而不在意。皇上对她只是觉得新鲜,而你,在乾清宫那么久,还是清清白白,若不是爱到了十二万分,皇上不会那样提不起放不下的。”
“我知道皇上对我好,可是德姐姐,这份好,我很怕不长久。”留瑕与德妃因为四阿哥的关系,本来就交好,在四妃之中,也只有德妃向来清净淡泊、不与人争。
德妃啜了口茶,她进宫很早,只晚最早的皇后们几年,在后宫里蹭蹬多年,康熙对她不特别宠爱,但是毕竟有情分在,也不拿她当一般妃子,格外有份尊重。
“入宫这么些年,从前总想不明白皇上怎能把自个儿分给那么多人,后来有了阿哥、格格,我也就看淡了。宠幸也好、不宠也好,我只管养着孩子,把自己当做皇上身边的物件,他有时来,我自然不能拒绝,不来,我也还是我自己。妹妹,你年轻漂亮、出身好,皇上跟老佛爷又疼你,除了先头几位皇后娘娘,没有人一进宫就做正主儿的,就宜娘娘,也是一步步从庶妃爬起。别人看你好命,但是我要劝你,还是赶紧的,生下一儿半女,把心放在儿女身上,要是一门心思都放在皇上那儿,会折磨死自己的。”
德妃诚恳地说,留瑕凝视着她,不同于宜妃、惠妃的故作镇静,德妃的眸子里早已没了情,却又不是看破,只是屈从了命运。德妃又说了许多后宫里的事儿,说得那样平静,好像根本不关她的事,然而,望着窗外天空的目光,充满了羡慕。
透过敞亮明净的窗户,可以看见四阿哥坐在树下,蛐蛐笼抓在十三格格手上,趴在他腿上,两个孩子累得睡着了,德妃与留瑕一人抱了一个,放在留瑕床上。
看着孩子们熟睡着,德妃轻叹口气,淡淡地说:“我这小爷虽然面上冷,却是个精细人,也重情重义,我这后半辈子,全看着他。他跟皇上亲、跟你也亲,就是站太后老佛爷那儿,也是和和气气的,但就是不知怎么的,见了我这亲娘就像遇见后妈似的,没话说。”
“四爷是佟娘娘奶的,又一直都养在皇上身边,倒也不是不亲姐姐你,只是他有时候不知道怎么亲近吧?四爷很像皇上,是个撞死在南墙也不低头的强种,也聪明,写字也写得好,笔力刚正,就是太认真了点。”留瑕拿了手巾给两个孩子擦去汗水,忽然问,“对了,这时辰四爷不是该在乾清宫读书吗?”
德妃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皇上今日给所有阿哥放大假。”
“放大假?出了什么事吗?”留瑕看见德妃脸上并不开心,知道事情不单纯。
德妃不答,回身抱了十二格格:“四阿哥就让他睡吧,明儿再麻烦妹妹送他去毓庆宫读书。”
“姐姐放心。”留瑕送德妃出了承乾门。
德妃看四周无人,才低声说:“早晨练布库的时候,大阿哥跟太子打了起来,闹到皇上跟前,把两人都关了空房子败火,才让阿哥们放假去各自额娘那里。”
“谁先动的手?”留瑕问,大阿哥跟太子打架,此事非同小可。
“两人都有错,也说不清楚。”德妃似乎是含着一枚苦果子,沉重地摇摇头,有些漠然、又有些无奈地说,“今日是皇上遣使祭陵的日子,听说太子原本想跟着去,求了很久都没答应,布库自然打不好,恰好惠妃又是今儿生日,大阿哥早就练好了布库要讨他额娘开心,两个孩子在场上不知说了些什么,谙达们还来不及劝,就打起来了。”
“是吗……太子爷,也是可怜……”留瑕叹息,大阿哥与太子,是康熙心头的隐忧,才十几岁,就知道打架,长大还得了?留瑕心想着,一边送了德妃母女出去,“姐姐有空常来。”
德妃去远了,留瑕静静地站在承乾宫外,夏末秋初的傍晚,长风吹过红砖砌成的宫墙,卷起地上的薄尘。留瑕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已点起灯火的石宫灯前方,康熙忧伤地凝视着她,那微拢着眉心的表情,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是疲惫的神色,却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隔着约莫数十尺,留瑕却能感觉他的欲语还休、满腹愁绪。
留瑕没有说话,也没有屈膝行礼,她只是伸出手,康熙就走了过来,到了她前方数尺,几乎是用跑的,他在她身前站住脚,想维持住皇帝的庄重,但是留瑕踏上一步,她温柔地抱着他。柔软温暖的怀抱让他红了眼眶,下意识地,康熙就将头搁在她肩上,他听见留瑕用蒙语说:“我的三阿哥,谁欺负你了?”
康熙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进了留瑕的颈间,也用蒙语低声说:“乌兰图雅,我好累、好饿也好苦。”
留瑕轻轻在他腮边一吻,拉着他的手,回到承乾宫去。
入夜了,承乾宫的小厨房第一次开灶,留瑕给康熙做了几个江南小菜,让人叫醒了四阿哥跟十三格格,洗干净手脸来吃饭。兄妹俩有些讶异地看着坐在桌边的父亲,康熙看着他们错愕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怎么?不认识自己阿玛?”
“阿玛吉祥。”四阿哥拉着十三格格打下千儿。
“都起来吧!到朕身边坐,你们慧额娘给做了菜,这是你们头一回跟朕同桌用膳吧?别拘束。”康熙拿起乌木银头箸,先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几口,四阿哥和十三格格才拿捏着坐到他身边。
宫女送上热腾腾的菜,迥异御膳的一成不变,这几色江南菜都做得爽口,滑嫩的醋溜鱼片引逗着味蕾,四阿哥与十三格格都咽了一口口水,接下来的翡翠羹、龙井虾仁都是宫中少见的菜,最后一道莼菜银鱼汤,更是特地从江南运来的私房作料。留瑕从厨房进来,看见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微笑着坐到康熙旁边,给每人都盛了满满的饭。只十三格格因为还不太会吃饭,所以留瑕叫了乳母过来,给十三格格喂饭。
康熙与四阿哥都是从小就让乳母、太监管着仪态长大的,就算饥肠辘辘,也没有放肆大嚼。十三格格努力地动着嘴,眼睛盯着盘子里滑溜溜的虾仁,留瑕给她夹了一颗,十三格格毕竟小孩子气,像只小兽,一口就把虾仁咬下来,留瑕微笑着,又夹了几颗放进她碗里。
四阿哥见状,捧着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留瑕,留瑕轻笑,夹了一颗要放进他碗里,谁知打横里,康熙夹住留瑕的筷子,一歪,那颗虾仁就掉进他碗里。康熙是左右手都一样灵便的,左手捞起一勺虾仁,倒进四阿哥碗里,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那颗虾仁吞下。
“皇上欺负四爷哪?”留瑕说,康熙装作没听见,继续吃着自己的东西,只有唇边那抹孩子气的笑泄露了情绪,留瑕对四阿哥说,“四爷过来瑕姨这边。”
四阿哥捧着碗,跑到留瑕身边,吃得满头大汗,留瑕拿出手巾给他擦汗,康熙说:“朕也满头汗,怎么没人给朕擦擦?真气人。”
十三格格人小鬼大,嚼着饭菜说:“我给阿玛擦擦。”
康熙与留瑕笑出声来,就连旁边的宫女、乳母也掩口偷笑,只四阿哥困惑地看着满屋含笑的大人,自己也被欢笑感染,咧着嘴笑起来。
一顿晚饭吃了半个多时辰,康熙心中原本的郁闷纾解许多。饭后,四阿哥与十三格格被带到侧殿去,康熙让人服侍着洗了澡,粘腻沉重的汗洗干净后,神清气爽,持着一杯茶,走到外头,看着今晚天上那轮满月,从薄云中透出皎洁的清辉, 承乾宫,为何如此宁静温馨?康熙想,月光照在梨树上,饱满的叶片显得更绿了些。
康熙猛然想起董鄂妃,她的模样早就记不清了,当年,也是在这里,董鄂妃与顺治山盟海誓,三十年后,留瑕身上的沉水香从后漫来,她轻轻地抱住了康熙的手臂,紧紧依偎的身子在地上投下难以分离的影子。
“朕怕兄弟阋墙。”康熙忧虑地说,他幽深的目光投向南方的毓庆宫,对谁都不能说的话,在留瑕清澄的注视下全都娓娓道来,“孩子想娘,朕也想过娘,朕知道。可太子是储君,不能擅离,胤眩宰痈樟矣旅停釉恫蝗缢飧鲭抟仓溃钦馓煜虏荒苤黄狙拢恐腔郏嗍焙蛞却被6嗌傩紫眨尬匏肪澹嗌傩呷琛⒍嗌俨桓剩薅家а廊滔拢翳Γ怂怠怀卟迹锌煞欤欢匪冢锌婶值芏瞬幌嗳荨�86,朕什么都不怕,就怕儿子们闹出家变,朕这一生辛苦,岂不全付诸东流?”
留瑕不懂这些朝政,她没有说话,有时候,不知道的事情说了只是徒惹心烦,但是她还是要让康熙说,舒了心,才能放开心胸看事情,她对康熙说:“皇上,让人搬张凉椅出来,趁着天凉,我们说说话,别想那些烦心事,说得心开了,也许就有想法能对付了。”
“好。”康熙点头,留瑕叫人搬出竹椅,就放在廊下,又搬了些水果、茶食,康熙松乏地躺在凉椅上,留瑕给他打着扇,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琐事、心事,听着梨树上传来的蝉鸣,愈显得承乾宫的安宁平静。
“留瑕,有你在的地方都很安心。”康熙说,他动了动身子,叹口气说:“刚才,是朕登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跟家人坐着吃饭,胤禛庄重、紫祯淘气,你两者兼备,朕是个有福的人。”
“皇上今日嘴上沾了蜜,甜得很。”留瑕说,顺手剥了颗葡萄吃。
康熙转头,看见留瑕粉色的樱唇含着葡萄,吞下去后,唇瓣一抿、一撅,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惹人怜爱。“是沾了蜜,你要尝尝吗?”
“结果沾的不是蜜,是油。”留瑕好整以暇地说,又剥了颗葡萄,“给。”
康熙就着她的手,吞下葡萄,跟留瑕拌嘴很有意思,她的思路跟他很像,从来不直接说,就像刚才,明明是说他油嘴滑舌,却绕了个弯说他嘴上沾油。康熙感觉到胸口郁积的气都散去了,他牵着留瑕的手,如此美慧灵巧,确实,她是他的“慧”妃呀!
“留瑕,上次之后……你有感觉身子哪里不适吗?”康熙关心地问,册妃那夜后,他忍了这些天没召幸,就是盼着留瑕能怀孕。
留瑕摇头,她不在乎地说:“没有,身子好得很。”
“来了吗?”康熙没头没脑地问,他虽然也通医道,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问女人的私事,月光透在他脸上,照出可疑的红晕。
“前日刚过。”留瑕点头,她早就习惯康熙乱问一些有的没的,她啃着一颗苹果说,“再说,奴婢还不想有孩子。”
“可是朕想。”康熙说,有些幽怨的目光看向悠哉游哉的留瑕。
留瑕耸了耸肩,打了个哈欠说:“那也没办法,孩子又不是想生就有,要是想生的都有,七出里就没有‘无后’这条了。”
“谁说的?”康熙不服气地说,他坐直身子,“这就像赌博一样,多试几次总会中一次吧?”
“又不是打猎,弓箭火铳老鹰放出去就一定抓得到?这要天时地利人和配合才行,再说,皇上的孩子够多了,别给奴婢添乱。”留瑕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像驱赶一群恼人蚊虫。
“不成,册妃那天定是你回宫的时候流掉了,不算数。”康熙像个执拗的孩子,拉着留瑕的手说,“再一次,这回一定让你生出孩子来。”
“不要,要生皇上自己生,十月临盆,奴婢给您当产婆。”留瑕也不去看康熙,只管又抓了一颗苹果,“咔”的一声咬下,苹果汁滑到唇边,留瑕用手背擦了,又习惯性地抿了抿唇。
冷不防,康熙一探身,吻住留瑕,站起身,把她整个人抱进内寝去,把那群宫人都赶出去,将她按倒在床上,另一手要拉开她的衣裳,留瑕慌乱地推着他:“君子动口不动手,别犯蛮……”
康熙给她撩拨得心旌动摇,慵懒地笑着说:“动口也行,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留瑕突然停止推他,明眸愕然地看着他,康熙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也停下动作,但是留瑕下一秒就爆笑出声,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解的人换成了康熙。他看着留瑕捧腹大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小妖精……哈哈……皇上您真逗……”留瑕笑得喘不过气。
“真那么好笑吗?”康熙问,留瑕点头,他脸上一热,只强装着不在乎。
留瑕却不罢休,她学着康熙刚才的语调,眯着眼睛,正经八百地说:“你这磨人的小妖精……哎哟……笑得肚子疼……疼得紧……”
“你……哈……讨厌。”康熙放开了她,坐到旁边去,转过身不理她了,其实脸上羞得发烫,心里盼着留瑕能说出点话来圆场。留�